《与君之约》默曲

37、女子无恶

　　好半晌阿瑶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哎呀，这人真有意思，哈哈哈…”

　　吴犹也笑的直摇头，站起身来，负手站在院子中央，“他后来与我说，死其实很容易，一狠心一闭眼就过去了，可活着不容易。他说在他看来尾生固然让人敬仰，但忍痛受辱默默活下来的人，也不一定就是懦弱。贪生怕死乃人之本性，只要没有去作恶，想尽办法的活下去，是没错的。”

　　“荣将军虽与我年纪相仿，但实在是我的再生父母啊。我想通了，留在他身边当了兵士。学功夫拳脚，还认了几个字，几年后混了个小官当。他在濮阳城里赏了我一处住所，不打仗的时候我还是去种地，老老实实过日子。人这一生，真是有意思。周围有些人知道了我的事，居然有好些人要给我做媒，你说说，真是。”

　　吴犹想起什么，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有一天来了个女子，她说她丈夫几年前打仗死了，如今她自己一个人孤苦无依，听说了我的事，觉得我是个不错的人，问我愿不愿意娶她。”
　　阿瑶神情专注，听得入迷。

　　“可我心里一直放不下之前的婆娘，我想我即便活了下来，今生也绝不该另娶她人。”吴犹走回廊下坐了下来，“可是，这个女子一出现，我这心就不听使唤了，我天天想她，什么都干不了，她那张脸天天在我眼前晃。

　　我实在受不了，去问将军我这样是不是该死？结果将军指着我说吴犹，你看看你这幅样子，人家一个女子大大方方来找你，你却推三阻四瞻前顾后，喜欢人家又不敢娶人家，娶个老婆比死还难？那你去死吧，这次我不拦你。他直接给我扔了把剑，让我自己看着办。你是不知道，我当时跪在地上哭的呀，真是丢人啊。后来将军夫人看不下去，那么柔柔弱弱一个人，她跟我说，死了的妻子就好好放在心里，活着的人就好好珍惜。她必不会怪你的，一定也希望你能好好的过下去，你说是不是？”

　　阿瑶听了无意识的跟着点头，一杯酒居然已经喝了大半。“后来呢？你娶了她吗？”
　　“娶啦！干嘛不娶？将军亲自给送了贺礼，风光的很！”吴犹说的一脸得意。

　　阿瑶笑着又翻了他一眼，却瞧见吴犹眼里转瞬涌出的苦痛。阿瑶低头喝酒，不敢出声。

　　“不管后来怎么样，当时我是真的开心。我又盖了新房子，她就辛辛苦苦养蚕织布，日子贫苦但是踏实。我们本打算生几个孩子，可她身子不好，一直怀不上。她就哭，说让我再娶别人，我说我是那种人吗？我跟她说这是对我的报应，跟她没关系。她一直都没解开这个心结，到处问人寻那种药方。没用，都没用，这是命，是我的报应。”

　　“过了一年多，将军来找我，要我陪他去一趟魏国。我没多想就答应了，”
　　阿瑶睫毛轻颤，脑子里哄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炸开来。

　　“眼看就要回濮阳的时候，半夜遇袭，所有人都死了。我被打昏躲过一劫。等我醒过来找到将军的时候，他留了一口气跟我说，吴犹，回去告诉我夫人，让她活下去，带着孩子好好活下去。我带着伤，拼了命往回赶，还是晚了一步。

　　国君易主，将军夫人不知去向。我只好先回家去，可我那个蠢婆娘，以为我死了，”吴犹猛地站起来，双目赤红如血，“你说她蠢不蠢？我死了又怎么了？嗯？我死了她不会再嫁人吗？”说着双手去揪自己头发，“她为了我这样的人寻了死，她做了尾生，我呢？我要怎么办？”

　　初春暖阳下，阿瑶泪流满面。
　　吴犹坐在地上以手捂面，悲泣如孩童。

　　院子里一丝风也没有，时间仿佛停在这一刻。过了半晌吴犹仿佛发泄够了，从地上爬起来，“我后来听到些风声，不敢在濮阳城里待着。有人说将军夫人是韩人，恐怕是回了韩国，我就来找，可找不到。过了两年我回濮阳去，辗转见了石公，只说荣将军有恩于我，希望找到荣将军后人。石公说不知道，但是收留了我。后来卫地被秦所迫迁到野王，又两年石公去了趟齐国，回来后便托付我带着石青去找什么公主。我本不想来，可石公说这事你得去，你必须去，你去了，就什么都知道了。”

　　吴犹转头看向阿瑶，“所以，你是卫荣的女儿，是不是？”

　　“哈，我早就该想到！我原本还以为你不过是个幌子，那个卫庄才是卫荣的孩子。可我怎么看都不像，脾气性格到相貌，哪有卫荣和茹夫人的影子。”

　　“你娘已经死了？”
　　“嗯。”
　　“阿瑶，记得你爹的话了？”
　　“记得了。”

　　吴犹擦擦泪，“好孩子，下次还陪大叔喝酒啊。”

　　说罢走到院子一角劈柴，嘴里念念有词，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訧兮。
　　絺兮绤兮，凄其以风。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

作者有话说

　　诶 都是可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