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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理直气壮的包子贼 顶天立地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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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衡躺在寂静无声的舱内暖和的软塌上,全身随着江上水波的荡漾,可他好似在那汹涌的波涛翻滚着,忽而又觉得自己身下的木船离开了水面,在空中悠悠忽忽地飘着,耳边似乎听到了婴孩的哭喊声,那得了天花的婴孩烧的燥热通身是汗,小胳膊小腿在空中乱蹬,厉声嘶号的哭声越来越高,仿佛透不过气来,还夹着撕破了噪子的咳嗽。他忽觉浑身发冷,风搅着霰雪扑面而来,他回到那一夜,他自恃伶俐聪慧,抱着侥幸心不肯读书,和下人的儿子争蝈蝈葫芦,被母亲罚跪在雪地里背《劝学篇》,藤条抽打在背上,那一道道的疼仿佛又扩散到胸口。眼前却是夜色阴森的古庙,从墓地爬出干枯的腐烂尸体,伸着溃烂出白骨的胳膊悄无声息向他们走过去。
“母亲!快走!”他口中呼喊,一翻身惊醒过来,浑身都是冷汗。
“客官,你醒了!”
明衡一睁眼看见莱菔子站在塌边,那张欣喜的稚嫩脸庞。
“客官!”莱菔子一下子站起身来道:“你终于醒了。”
明衡抚去额头细细密密的汗珠,望着舱顶问道:“来福,我睡了几个时辰?”
“可不止几个时辰,您睡了整整两天!”
明衡心底不由得一惊,他回想起登船的那个黄昏,身后还跟着刚买来的丫头,之后的一切却在他脑中模模糊糊、乱成一团。
“来福,那日我登上船后发生了何事?”
“您上船的时候,天正好在下大暴雨,您似乎没带伞,浑身都湿透了。”莱菔子继续道:“那一夜您就染了风寒,病倒了。”
明衡点点头道:“然后呢?”
“俺和俺爷下船给您寻了镇上的郎中给你瞧病,他开了药给您服下,您睡到现在呢!”
明衡摇头无奈苦笑道:“我竟什么都不记得了。”
“您定是烧糊涂了,脑子现在还昏着呢。”莱菔子将明衡重新按倒在塌上笑道:“那郎中看着穿得邋遢窝囊,没想到,药这么管用捏。刚才您烧得厉害,一个劲地说胡话,什么衍儿…什么母亲啦,真吓死人了。”
明衡一听,心底一沉,苦笑了一下。衍儿是他那个早夭的弟弟,就算过了这些年,自己却忘不了他这个唯一的同胞弟弟。
他的视线落到眼前这个才八九岁的孩童身上,见着莱菔子正乖巧懂事地给他掖被角,口中还喃喃道:“现在还没到京城呢,我们的船停在渡口边,一会儿就开船。客官,您再多睡会儿,药劲一过啊就不昏了。”
明衡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问道:“来福,请郎中瞧病还有开药方子的银子多少?”
“客官,您早就付过了啊。”
“谁付的?”明衡说话的语气严肃起来,他沉下脸问道。
“就是那位姐姐。”
“姐姐?”
他竟然忘了当日买下的丫头酱落苏。
明衡忽的心头一紧,酱落苏身无分文,从哪里来付这银子。难道!?
“她去了哪里了?”
“…她上岸了。”莱菔子看着明衡皱起的眉头,他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翻来覆去都觉得自己所言毫无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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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秋日晴芳好时候,河堤下碧水清澈可见条条鱼儿自在摆尾,河面初寒笼上一层薄薄的白纱。临河的小镇正从沉沉一夜中苏醒,空气中浮动着寒气。
这镇虽小却也热闹,是到石沽口岸必经的一镇,常常有船停泊在渡口补给。道两边卖小吃的,卖小玩意儿的,各色小摊子上,高一声低一声的吆喝叫卖声,摊前往来的人流也多,有镇上的本地人,也有泊船上岸在此处歇脚的,寻找吃食填肚子的。
但在一家包子摊面前却围了一圈看闲事的人,将本顺畅的路堵了个水泄不通,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还凑着人肩膀,往人群里面瞧,想弄清楚发生什么了,回去当做茶余饭后闲话扯扯。
“小姑娘,看你长得端端正正的,穿得也斯斯文文的,怎么干出这等丑事!”那包子铺的老板用古怪的眼神上下打量酱落苏,没好气道:“我这可只是养家糊口的小本生意,全家人就靠它吃上那一口饭!”
“我干什么了?”面对老板的讥讽,酱落苏毫不示弱地质问道:“我清清白白做事、堂堂正正做人,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好……女儿!”
“瞧这话说的,你也不害臊。”那老板冷眼嗤笑道:“自己做了什么丑事难道还不知道?”
“我做什么了?我告诉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别想诬陷我!”酱落苏毫不犹豫地顶道。
老板一把抓住酱落苏的手腕,指着她手中用油纸包裹的正热腾腾冒气的大肉包子,对周围看热闹的人道:“各位在场的父老乡亲都给我评评理,她是不是偷我包子了!”
“我没偷!”酱落苏喝道,她一把甩开老板那只紧紧抓在手腕处的手:“放手!”
“什么!你没偷?这附近可就只有我这么一家卖包子的摊子!你还狡辩!”
“是,这是你家的,可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偷的了?”
那老板气得脸色发青,扭歪了脸,开口骂道:“你这臭丫头,别狡辩了。我看你啊,就是想吃霸王餐!”
酱落苏拿起放在摊子上的一只硕大又紫溜溜的茄子道:“我付你东西了!这不够么?”
她将茄子狠狠砸到老板怀里道:“凭什么诬陷我!”
周围人群窃窃私语中有人发出偷笑声。老板盯着那根茄子,已经气得浑身直哆嗦,半晌说不出话来,他用气得打颤的右手指着酱落苏颤着声道:“好…好…好,你有理,有理…给我走!见官去!”
“见就见!”酱落苏毫不气弱,她昂头挺胸瞪着老板道。
“老板,等等。”一声低沉淡漠的嗓音从一圈一圈的人群之外传来:“她不能跟你见官。”
所有人的目光都往那人处看,众人心中纷纷纳闷,是谁这么不识抬举?
只见那说话男子挺拔玉立的身材,一身竹青长衫舒舒朗朗,墨发束冠,俊朗的五官,腰间鸾佩洒洒脱脱,一副世家公子的倜傥模样,此人正是上岸寻酱落苏而来的明衡。
人群中见如此公子纷纷低声赞叹,其中未嫁的少女或束发的妇人见此俊朗公子,更是心如小鹿鹿乱撞。
众人不由自主得为这“不识抬举”之人让开了一条道。
“我与这位姑娘有急事。至于见官之事,老板可否缓上一缓。”明衡温文尔雅,言语有礼却不容反驳,轻笑道。
“什么事?”正处于气头上的老板被这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扰了,他白眼瞥一眼明衡道:“她可是贼,光天化日之下偷我包子!你这是想包庇这贼?哟!看你挺斯文,像个书香门第出来的公子,怎么竟还与这贼一伙。”
老板这次的话,酱落苏这次没再顶回去,她的视线一直紧紧跟随刚出现明衡,她的心也是。
他康复了,看上去气色也不错。酱落苏在心底暗暗偷笑道,看来老头子的药方子果然有效得很,回头让莱菔子把尿储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想着想着,她的思绪不知道又跑偏到哪里去了。
站在那里的明衡却连正眼都没瞧过她,对她若陌生人般冷漠,仿佛从未见过。
“她是我的仇家。”明衡望着老板淡淡道。
酱落苏心头“咯噔”一下,他知道了?
“她偷了我族极其贵重的东西,我们全族上上下下皆等着我抓她回去严惩。”
“呸!果然是个贼!”老板啐了一口道。
若是素日,酱落苏早就一鞭子抽过去,将他打个狗爬,今日她却默默听明衡说完。
“不知她偷了老板什么?”
“…包子。”
明衡微微一笑,宛若悠扬清风拂过在场女子的面上,上至没换牙的小女童,下至早晨上集买菜的年迈老奶奶,感到一阵舒爽,但老板却明显感觉到一丝不屑之意。
明衡欠身作揖道:“那就得罪了,老板,我先行一步。”他一手祖攥住酱落苏的手肘,欲走出人群。
“什么!…她就这么走啦!包子钱还没给呢!”那老板急忙阻止道。
“那是自然。”明衡略一点头,修长如玉的手执着一锭银子放到那摊子上。
酱落苏不安分地跑到摊子旁。
“过来。”明衡道,语气中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
“哦。”
酱落苏踉踉跄跄地走出层层的人群,跟着那一抹青衫背影而去。
“老葛,你今天可赚大了!”
“是啊!是啊!卖多少月包子能得这么一大锭银子!”
七嘴八舌的人群之中,包子铺的老板仍旧呆立望着二人远去的方向,他只恨自己嘴慢了一步。
那小姑娘竟然临走前搬走了一笼屉肉馅的大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