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陵旧梦》唐远

5、拜谒1

　　茶盏搁在红木桌上，清澈的茶汤微微晃动，阳光洒落在堂前，映着眼前人似笼在一团光影里，看不真切。

　　各自坐定，正给了唐夫人说话的机会，她方才想说的话硬生生憋了下去，此刻仔细一看，这林少爷也是一派疏朗之气，眉眼五官却不如自己儿子俊俏，脸上更添三分笑意。

　　“文谦看着可比敏之稳重多了，如今在哪里念书？”林文谦答道：“去年入学，现今在联大学数学。”

　　唐夫人笑道：“这可巧了，敏之也是在联大，他妹妹也嚷嚷着要去那里念书呢，我总说哪有那么容易去，入学要考呢，不如去女校也就是了，好歹认识校长，或者也可说说情。”

　　唐敏之听母亲说的露骨，遮掩道：“妹妹也未便考不上，何况还有我替她辅导。”他快速看了一眼林文谦，继而笑道：“林兄学的数学，若舍妹有难题请教之处，还望林兄不要推辞。”

　　林文谦不防唐敏之忽然提到自己，下意识点头道：“自然自然。”他端起烟青色的茶盏抿了一口，姿态甚是优雅。

　　夫人笑看着文谦，说：“你陪敏之去院子里逛逛吧，坐在这里拘束了你们，我与淑秀
　　有些话说，你们干坐岂不无趣。”唐夫人也点点头，笑看着他们。

　　当下两人出了会客厅，一人在前，一人微微在后，静默不语。院子里花木相印，疏朗有序，弥漫着桂花甜香，唐敏之心下不由喜爱，细嗅芳香。

　　转角忽见一处圆的石桌和石凳，唐敏之坐下，手触碰到冰凉石面，微微缩了回去。林文谦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面，这位唐家少爷半倚在石桌上，闭着眼闻花香，脸上带着一丝淡笑。

　　“去我书房坐吧，唐公子。”林文谦开口道，他看见眼前的少年半睁开眼，忽的一笑：“叫我敏之就行了，我都喊你母亲林姨了。”少年半撑着头，阳光透过树叶洒落于他的白璧般的脸上，无端让人想亲近。

　　唐敏之此时不在前面走着了，毕竟他也不认识那所谓的书房。去哪里坐着他不在乎，只要坐着便成。他不喜这样的应酬，幸而这林兄，是个沉默少语的人。

　　一条鹅软石铺成的小道，绿树成荫，隐藏的点点黄色小花瓣格外可爱，像夜空里散落的星星。不多时，视线开阔起来，一间房屋映在眼前，抬眼匾上三个字“无涯轩”，敏之轻轻念了出来，“这是父亲提的字。”林文谦解释道，

　　“写的好。”唐敏之笑道，“可不是知无涯么。”他面上称赞，心里却窃笑：“无涯无涯，苦海无涯，林兄的父亲却挑了个歧义的匾名。我只看破不说破。”

　　他却不想到，正经书房，也无人过多联想。有个小厮过来替他们开了门，又去添热水来，敏之随着林文谦入内，只见书房很大，却不空阔，一眼看去，布局精妙，眼花缭乱，需细细赏玩。

　　“林兄，你这书房当真是精致的很啊！”
　　“家母布置，不敢有违。”林文谦负手在绿窗前站定，长身玉立，倒有几分似画中人。

　　这本是三间屋子打通成的，用纱幔和屏风巧妙的隔断，唐敏之只能看见屏风后隐隐约约的场景，却不好进去一看究竟，心中像被猫挠过的发痒。

　　但他到底不是莽撞的，再好奇也按耐住了，只见正侧是一张很大的书桌，木质光滑细腻，泛着光泽。上面整齐摆着笔筒，笔墨纸砚也是俱全，还有西方传来的钢笔和墨水。还有三本书堆着，另有白瓷梅瓶里插着新折的桂花，闻着淡淡的幽香。

　　书桌对面一侧墙放着古式的木头沙发，看料子像是黄檀木，上面嵌着珍珠贝壳粉，透亮，铺着一条灰色长绒毯。唐敏之挨着在上面坐下，不知觉的身子半歪，似躺在上面。

　　他觉着有点困了，花香熏着，这倒是个清雅安睡的好去处。

　　林文谦转身，便看到这位唐家少爷已经歪到在沙发上，连眼睛都闭上了，他笑了一笑，说不清什么感觉。一伸手，拉上蓝纹褶皱布窗帘，室内一下子幽暗下来。

　　唐敏之睁开眼道：“我不困。”说这话时却打了个哈欠，林文谦走到他身前，俯看他道：“你先休息会，今晚必定在我家吃晚饭，到时候我喊你。”未等唐敏之作出回应，沙发前一道帘幕已被拉上，帘后身影缓缓拉远，最后落座在书桌前。

　　唐敏之心想：这林家公子倒是个体贴人。这屋子里帘子也是够多的，不过毕竟人家地方大嘛。他迷迷糊糊，不知为何觉得很安心，倒也躺的心安理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