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兰心医馆 ...
-
夏寻在阳朔生活,已经有五年了。
不,现在不该叫这名字。五年前从鬼门关回来后,夏寻就换了名字。因他自小被卖入夏府,也不知自己宗族何处,便听了苍伯建议,以兰为姓,取名济怀。到了及冠,苍伯替他取了“子温”二字,他十分欢喜,与他相熟的友人便唤他子温,也有些病人爱叫他子温大夫。
他开了这间“兰心医馆”,用苍伯所教的医术治病救人,在阳朔府内医术算是不俗。不过他性子过于谦和,倒没有什么大名气,他也不在意这些虚名,一心只在问诊开方,日子过得很简单。
“子温子温!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人还未至,尉迟谦的声音已经先到了,放下手中书册,兰济怀笑着看向信步走来的年轻人。
“肯定是王伯替你寻来的兰花吧。”
“子温就是子温,一下就猜中了,果然瞒不住你。”
将身后一路带来的兰花拿到胸前,尉迟谦笑嘻嘻地走进医馆。
“你每次来都会带上一盆,我看傻子都知道了。”
兰济怀接过对方手中的花盆,仔细看着盆中花朵。
碧玉条般的叶子优雅地自中心向上,而后弯下一个微微的弧度,白色的花瓣略带翠痕缀在中间,矜持地舒展着,如同振翅之蝶。清淡的香味绵绵不绝,沁入肺腑,令人心神舒畅。
“真是一株美极了的雪素,王伯的眼光越来越好了。”
见对方欢喜,尉迟谦也很高兴,他地看着兰济怀开心的样子,心中又涌起熟悉的暖意。
只要眼前的少年能常常这样微笑,他原意挖空心思找来全天下的兰花。
“咦,恭谨,你的眼下发黑,是不是近日里没睡好。”
兰济怀看完兰花,打量起眼前多日不见的青年。
“我听说那沣水渡口要扩建了,看来你们府衙忙坏了吧。”
“是啊!子温,我都好几天没好好合眼了!端肃又总是压榨我!你看我都瘦了一圈了!”
“你啊,别以为我不知道,端肃那个性子,怎么会欺负你呢?我看全府衙里最忙得就是他了。待会儿你带点安神茶回去给他,让他注意休息,别总是忙个不停。我后院熬了些鱼汤,你留下来喝点再走吧。”
“子温!你真是冤枉我!我这么勤勉克己、体恤下属的好府尹,怎么可能累着自己的少尹呢!全府衙最忙得肯定是我啊!你不知道那些商贾有多难产,几寸地皮都要跟我磨上半响,为了说服他们我真的呕心沥血鞠躬尽瘁,就差没有死而后已了!木土司的那群官吏又一天到晚战战兢兢的,凡事只知道来找府尹,你知不知道我有多辛苦……”
兰济怀起身将歇业的牌子挂上,又合拢大门,丝毫没有理会身后滔滔不绝的青年,而后自径走向后院,任由青年一路跟着他念叨着自己的“丰功伟绩”。
尉迟谦认识兰济怀,是四年以前。
那时候,他还不是什么“天子府尹”,只是一个穷酸秀才,欲前往阳朔欲赴乡试,却不料遇上劫道,手无缚鸡之力的他被抢光盘缠不说,还挨了一顿打,受了风寒。没有盘缠,他只好风餐露宿,更别说看病。被发现的时候,他已烧得神志不清,失去知觉。
兰济怀生火熬药喂他喝下,又替他拈针刺穴。怕他睡在破庙的地上加重寒气,还把他连夜带回镇上,安置在自己的小床上。
第二日,当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并不在不在破庙之中,而是在一间屋子的床上,床边还趴着一个少年,正沉沉睡着。待那少年醒来,一番询问之下,他得知是对方救了自己的性命。这少年名叫兰济怀,是个郎中,出诊回家的路上,发现了重病的自己。
尉迟谦的命虽然保住了,情绪却十分低落。每每到了半夜,他总是辗转难眠。为了能让他上阳朔参加乡试,村里的老先生卖了田地替他凑够路上的盘缠,可他却如此没用,被人把银两全数劫走。如今身无分文,他不知该如何才能到达阳朔,如何才能不辜负村中老者对他的阴阴期盼。而这位少年的恩情,自己又该如何报答呢?
此后尉迟谦的身体渐渐康复,便常常抢着帮兰济怀做些琐碎的杂事,以期能将救命之恩偿还一二。过了三五天,一日清晨,兰济怀将他带到青罗江边的一处小渡口,许多船只正等着载客。
兰济怀掏出一个钱袋,托起他的手掌,将钱袋放入他手中。
“……恩公,你这是……”
“恭谨,我知道你是一个心怀报复的人。我一个小小郎中,哪用得上你给我打下手呢?这些钱虽然不多,也足够你去阳朔了。你立即上路,还能在开考前投些拜帖。”
“不!恩公,这如何使得!你救了我的命,我已经报答不尽了……”
尉迟谦话还没说完,就被兰济怀制止了。他被对方拉向江岸,在江对面,许多农户正忙着锄田种地,此时还有些春寒,大多农人却打着赤膊,或者着一些单薄麻衫。农人勤俭,不忍弄坏来之不易的棉袄,大多不会穿着劳作。
“你看那些农人,力气真足啊。干起农活来不怕疲累,一个农夫能够养活一家人的生计呢。”
尉迟谦顺着兰济怀的目光看去,他不知道对方想讲些什么。
“如果让你去做农活,我想你可能不及人家的一半吧。”
这句话让尉迟谦有些羞恼了。的确,百无一用是书生,他除了诗书,对于其他的事情一窍不通。这几日在兰济怀家中,连最简单的洗衣做饭都要对方一步步耐心教导。此时看着农人们辛苦忙碌,他说不出一句话。
“可是这些农户辛苦一年,所得却不过是果腹之数。若遇上风调雨顺,兴许能添几件新衣,碰上天公不作美,一场洪涝便能叫他们颗粒无收。年头惨淡的,有些农人甚至被逼的卖儿卖女,实在可怜。”
尉迟谦心里也不由感到一阵悲悯。他出身穷壤,这样的事情的确常见。
“你知道吗,这些百姓,多么希望能有一个好官,能替他们修理堤渠,治理水患。多希望丰年的时候粮食不会被黑心商贾压价,可以卖个好价钱,荒年的时候能有人开仓赈粮,不至于因颗粒无收而养不活家人啊!而这一切,他们做不到,我也做不到,可你不一样。你是一个秀才,一个有抱负,有才华的秀才,我相信,你一定做得到。”
尉迟谦猛地看向兰济怀,心中翻起一阵久违的激荡。
“我?”
“没错。这几日我一直关注你的言行,你学识广博,见地不俗,对于自己不明白的东西能够虚心下问,努力琢磨。我相信你定能考得一个好功名,而后做一个好官。这三两银子,不算什么,如果你中举了,再还我也不迟。万一名落孙山,到时你也可以另寻生计后还我。只是此时此刻,你一定要收下,去实现你的理想,你的报复。我将你从那破庙中救回来,不希望救的是一个万念俱灰,自暴自弃的尉迟谦,而希望是一个积极上进,不放弃自己的尉迟谦!”
尉迟谦握着手中的钱袋,那种激荡化作一股暖流,直冲鼻翼。他努力阻止即将冲鼻而出的泪意。
“去吧,我等着你金榜题名的好消息。”
于是他便上了前往阳朔的船。在船上,他看着兰济怀渐渐变成一个小点的身影,在心中默默发誓,定要考得一个好功名,做一个对方心中的好官,绝不辜负别人对自己的期望。
转眼,离那次初见,已经四年了。
四年前的乡试,尉迟谦果真考中举人,而后赴京会试,他拔得贡生头筹,成为会元。金銮殿上,面对天子,他以一策“商利民”而得赏识,被钦点为状元。
如今回想,子温那段话语,给了他多大的勇气啊!仿佛为了这个人,自己就变得无畏无惧,可以面对任何挑战。
“真是太好吃了!子温,你是不是有什么秘诀?为什么你做的鱼汤会这么好喝!我去了那么多酒楼,没有一个名厨做的鱼汤有你的这么鲜美。”
兰济怀好笑地看着把碗底舔干净的尉迟谦,替他重新盛了一碗。他自然不能说这鱼是玉山的灵泉养大的,味道当然是寻常江鱼比不上的。
“我看你哪里是什么‘天子府尹’,‘马屁府尹’还差不多。最谄媚的人也没你的马屁拍得响。好了,多喝一碗吧,我给你另熬了一盅,你正好带回去让端肃也尝尝。”
“子温,你为何不是女人!你若是女子,我一定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娶你过门!”
“看你,又说什么胡话!”
兰济怀不去理他的胡言乱语,转身准备食盒。不料脚下一个打滑,差点扑倒在滚烫的鱼汤之上。尉迟谦忙冲过去扶住他。
“小心!有没有烫着!”
兰济怀被尉迟谦紧紧抱住,原本挂在胸口的一块玉石也滑出衣衫,尉迟谦第一次看到这块玉佩,不由得盯着看了起来。
“你这块玉佩好生奇怪,有些像玉,又有些像石,不怎么通透,却好像发光似得。我竟没见过这样的玉……”
兰济怀却蓦然面颊发白,像是遭了雷击一般,几乎想把对方推开,可一想到对方是自己的至交好友,便生生忍住,只出言提醒。
“……恭谨,你……你先放我下来……”
尉迟谦没有发觉怀中友人的异常,只顾着看那玉石。听到对方有些尴尬的声音,才发现自己竟把人像姑娘一样紧紧搂在怀里,不由有些脸红,忙松开双手。
“你……你看你,路都走不稳。你一天到晚到处出诊看病,还要自己去采药。三更半夜被人叫起来也没脾气,我看要休息的人是你才对!!”
像是掩饰自己的失态,尉迟谦扭过头去闷闷地数落起那人。奇怪,子温又不是女子,他做什么心跳这么快?
被尉迟谦一阵抢白,兰济怀竟有些无言以对,他只得笑笑。
“还笑!好了,你坐着,不许动!鱼汤我来盛,碗筷我来收拾!端肃那小子身强力壮,哪儿用的着你操心,非得给他带汤带茶……”
这夜,好不容易忙完公务,正躺在被窝里找周公的孙少敬,被自家府尹大人毫不留情地从被窝里挖起来。
“端肃!端肃!这件事情很严重,非常严重!”
“怎么了!”
已经有些迷糊的少尹强撑起精神,拿起一旁的外衣披上,准备随时冲向书房替上司卖命。
谁知身躯突然落入一个热乎乎的怀抱,嚷嚷着很严重的府尹把他紧紧抱住了。
半响,孙少敬几乎觉得自己心快要跳出胸口,才被放开。
“咦,没有变快啊……”
“……尉……迟……谦!!!”
“喂,端肃,你别生气,听我说啊,这件事情真的很严重啊,这关系到本府尹的终身幸福……”
“你有本事别跑!”
直到对方窜进院子里不见人影,孙少敬才停止了追逐,有些失神地坐在床沿。
背后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人身上暖洋洋地温度,他不由得反手抱住自己。
而后心中就有些苦涩了。
怎么会没有变快呢?
自己的心跳,明明已经快到几乎无法负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