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道街》槿树

16、姻缘

　　两个星期之后颜世樟的球队获得联赛的冠军。夺冠的照片被制作成大海报贴在学校的宣传栏里供世人瞻仰。曾樱作为啦啦队长在照片中更显妩媚、惹眼。
　　“听说颜世樟和曾樱在交往呢。”下楼梯时四班的女孩子谈论娱乐新闻一样交谈着。
　　“不错啊，我觉得挺配的，天造地设的一双。”
　　“上星期不是谣传和那个什么梅的在一起么？”
　　“不是吧，楼丹梅长得太奇怪了，她不像中国人，一看就陌生。”
　　颜世樟的绯闻中怎么也有我的名字？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还是和曾樱比较般配，我觉得。”我小心翼翼的迈着脚步，蹑手蹑脚，以便听到更多关于颜世樟的绯闻，明天无聊时也好跟他打个小报告，也可以拿这个去刺激郑银芝，那个胆小偷偷喜欢颜世樟的淘气鬼。一不留神脚步踩得过了头，惊动前面的女孩们，她们一看是我立即噤声。
　　颜世樟，我终于找到把柄在你身上取乐一下了。原来颜世樟在女孩们心目中的地位这么崇高嘛，真没天理，上课睡觉，心胸又狭小有什么好让人喜欢的呢？不过就是有一副还算过得去的皮囊罢了，掀起如此轩然大波真少见。铁中的女同胞们这么差劲这么不可救药么？
　　第二天考完语文大家纷纷如泄气的皮球大口喘气。颜世樟趴在桌子上和大样说话。
　　“喂喂喂，告诉你个好消息。”我敲敲他的颜世樟的本子。
　　“啊？”颜世樟转脸莫明其妙的回应。
　　“听说你和曾樱好上了嘛，呀，好消息怎么就藏在肚子里，至少贴个海报出来让大家羡慕一下嘛。”
　　“这样啊，我怎么不知道。”
　　“真看不出来，曾樱怎么会看上你，排队追曾樱的男生可绕赤道两个圈喃。”我假装露出钦佩的神色。
　　“赶紧去看医生，神经兮兮。”
　　“艾，有什么好害羞的，自己的女朋友都不承认，算什么好汉，以后被甩活该。”
　　“承什么认？让我无中生有？人家也说我和你交往啊，难道我，我也要承认吗？”颜世樟争辩的满耳通红，煞是可爱。
　　“不说就算了。沉默是金，沉默是银，沉默是你和我的心，沉没了我的心的你的心，花樱樱，曾经的樱，曾经的影，晨曦之始我们在海滨，淅淅沥沥……”我顺口瞎唱一段。
　　颜世樟看我拈来就唱唱得又烂笑趴在桌上。不知是否看花眼了，居然觉得颜世樟的笑和王树那么相似，脸上肌肉往上扯的弧度、细纹，实实在在的生动,很象。楼丹梅，你简直是疯了，过两天没准把大路上的一棵榕树也看成王树了。
　　下课后我准备去查查什么是福柯什么是布列松。银芝走上来勾肩搭背。
　　“干什么坏事了？”我说。
　　“哪里会干坏事。近期没有月黑杀人夜又无风高放火天，我多么称职的良民！”
　　“笑死人！快说吧，有何贵干？”
　　“除了让你和我去吃烧烤还能有什么呀！”郑银芝又撒起娇来。
　　“哎国家怎么有你这种堕落的人,你又不是共产党的干部,整天吃吃吃吃，再吃你就痴痴痴痴了！”
　　“楼丹梅你真的很像阿婆，罗哩巴索，古人云‘民以食为天’，啧啧，这么不解风情，怪不得颜世樟不喜欢你！”
　　哼，我欲哭无泪欲笑即休。
　　“你已听到风声了？大家都说颜世樟和曾樱现在是一对。”
　　原以为郑银芝会一哭二闹三上吊悲伤欲绝肝肠寸断，没想到她说：“嘿，土包子，我早就知道了。”
　　“我正准备告诉你呢，以免你傻乎乎的到处单恋。”
　　“我请你吃烧烤，梅。”
　　“到底怎么了？这么邪恶！”
　　“我和李伟彬交往了，怎么样，我厉害吧？”郑银芝得意洋洋。
　　“真的？什么时候？噢，我怎么不知道？怎么现在才告诉我？”我掐她的脖子。
　　“昨天，昨天中午十二点半。我们一起骑车回家，他拉我的手，嘿嘿。啦啦啦！”
　　“哇，那我就是红娘哦，嘻嘻，媒人，以后你可不能随便对待我。我可是丘比特的剑，帮你射中李伟彬。”
　　“知道知道，现在不就请你去吃烧烤嘛。”
　　“嗯，还是你痛快点，跟大家分享恋爱多好啊。要不要在校门口贴大海报？”
　　“神经！”
　　李伟彬已在阿香婆门口“恭候”了。
　　“臭小子！手段还真高嘛！”我赏了一拳给李伟彬的肩膀。
　　傻小子李伟彬嘿嘿的笑。真的，长大了，改变了，远了。小小的楼丹梅和小小的李伟彬已被尘封在发黄的岁月里了，有待一个月明星稀的夜，再探出头去看看那两个曾经光着脚板抓鱼摸虾的孩子，笑声落满湖面，随着浪花荡漾，其中两朵是我们。
　　“怎么呆呆的？”银芝推推我的肩膀，发现李伟彬已将我爱吃的鱼丸、空心菜、鸡翅送至我面前来。
　　“李伟彬，梅是不是从小到大都很古怪的？经常灵魂出壳。”
　　“是。她是世界上最令人讨厌的人，吃的又多又会吵架。”
　　“李伟彬，现在队伍壮大了就敢违背二人党啦。”
　　“你们说学校会不会表扬我呢？”我吞下一口鸡翅说。
　　“表扬你什么？你成绩考至第一名了？”银芝说。
　　“什么不可能？我促成一段美妙姻缘难道不该表扬一下吗？非得要捡钱交上去才能表扬？”
　　“神经！”郑银芝又骂。
　　正吃着曾樱和颜世樟及其足球队一伙人规模宏大势如破竹推门而入。
　　“梅，看到了吗？一对新人甜甜蜜蜜，羡慕吧？”
　　“我羡慕的是你们，傻瓜。”说完一串鱼丸又入肚。
　　曾樱向我们招招手。颜世樟装作没看到我们直接走去柜子烧烤摊子。
　　吃完回宿舍接到王树的电话。一阵欣喜，他还记得我？记得？说让我明天下午去一趟波希米亚。
　　下午上的是化学。第一节课下时校文娱部部长的学姐摸到班里来。说很多鼓舞大家的话然后说参加市里的中学生文艺节目比赛要做一个时装秀的节目到我们班里来找人。
　　“抓壮丁来了!”墨鱼叫道。
　　美丽的文娱部部长走到我旁边说：“楼丹梅，这次的服装秀你一定要参加。缺少你可不行。”
　　为什么是我？我又不是国家栋梁。不过我乐意参加这样的活动。
　　“哦这样,可是有没有奖品呢?”我有点好奇。
　　“啧啧,像你这种物质主义怎么为社会主义现代化做贡献!"
　　她记下我名字拍拍我的肩膀又走到曾樱旁边去。
　　“你们这两个壮丁被抓了去也。”墨鱼又喊。被抓成为“壮丁”心里多少有些骄傲。
　　“还有颜世樟！”该大样喊了，“还漏了一个壮丁！”
　　“黑狗也是，快来记黑狗的名！”

　　等得脸皮都皱了一半才下一节课。老师在上面做生成氢气的实验。一块钠放进去便“吱吱”的游起来。老师说不能放放太大块的钠不然会爆炸的。
　　中年妇人的实验终于做好了。赶紧收拾书包。波希米亚。王树。水晶灯。吉普赛服装。楼丹梅。
　　“楼丹梅，等一下。”叫我？是曾樱。不会是要求我换位子和颜世樟坐到一起去吧？
　　“什么事？”我边走边问。
　　“走秀的事，现在要去开个会。”哦，居然和颜世樟无关，和凳子无关。可怜的颜世樟。
　　“好。一起去吗？”说完我们并肩走出教室。
　　“非要走那么急？”曾樱迈着不卑不亢的步子。我一心只想想着去波希米亚，走得山摇地动般火急，哪里顾的了身边谁谁。
　　“是，我还有事。”这一次之后我就去不得波希米亚了吧？王树，树王，树之王子，也许不出两星期，我便和众多高中女生一样，王树喊不出我的名字了吧？
　　“哇，两大情敌和颜欢笑呐。”黑狗骑着车子风一样从我们旁边经过。
　　我看看四周，仅有我和曾樱。情敌？我明白郑银芝的话了。原来我也是颜世樟绯闻中的人物之一。妙哉！笑哉！
　　好在部长不是什么更年期妇女，唠叨的短，说些排练、鼓舞大众的话就可以走人了。
　　波希米亚和往常一样落落大方的一堆静物。我却怀有一种永远告别的心绪走进来。太阳已经落下了。大厅里灯没开，呜呜咽咽一整片的黑。
　　王树靠在沙发上似乎睡着了，身上照着一层漆黑的雾气。
　　“来了？”我的脚步声惊醒了他。声音略带疲倦。
　　“放学后开会，所以来迟了。艺术节比赛我们学校出的是走秀的节目，我是成员之一。”
　　“很好。这次的拍摄很成功，公司获得了很多订单。所以要好好感谢你。”
　　“哦。”面对王树，现在已不会紧张得穿错鞋子，说话结巴，而是一个正常的楼丹梅了，我甚至大胆的往他的□□看去——眼睛在我身上我想看哪就看哪。
　　王树打开一个黑色的包拿出一个黄色信封递给我说：“给，你的酬劳。”
　　“好，谢谢。”
　　“走，一起去吃饭。”
　　王树身一股香水味弥合着夜气不断的传来，什么牌子的香水？爸爸发财之后也用香水，古龙的，紫色瓶子，出去找人喝酒前都会喷上一阵。他的则与爸爸胡喷的古龙水不同
　　下楼梯时我们并肩走得很近，不知是我的听觉过于敏锐抑或王树生了鼻炎，我清清楚楚的听到王树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如海潮般的节奏。我们，那么近……
　　这会可以去西餐厅了吧？蜡烛烧不烧也就无所谓，但钢琴一定不能少，少了就不吃，掉头就走。
　　“去吃牛排怎么样？”王树踩动油门。
　　“是西餐厅吗？”可是干嘛非要去西餐厅？干嘛非要在吃饭的时候烧两个蜡烛？干嘛非要那个才算浪漫？干嘛非要浪漫？干嘛要问，跟着去便是了。
　　这么一想就觉得那个曾被自己叫死叫活的西餐厅就没那么重要，一个吃饭的大厅而已。
　　“想去西餐厅？”王树问。
　　“没关系，路边烧烤也可以，能充饥就好。”
　　“梅，你和同龄的孩子很不一样。”王树叫我梅？没听错？态度最好的时候也不过是“丹梅”。不管如何，这称呼拉短了我们年龄的距离，心灵的距离，着实让人高兴的。
　　“没有什么不一样，都要写没完没了的习题。”
　　“他们都被娇惯坏了，孩子吃饭防咽走路防跌，仿佛孩子一块冰一放开就会化掉，真搞不明白。干脆生一棵植物算了。”王树又滔滔不绝的讲了现代人失败的家庭教育。
　　我默默听着，想在这辆白色的奔驰里一直什么事也不做的一直听下去，鼻子里满是如此馨香，人间惬意事啊。
　　“梅，你的父母从事什么职业？”
　　爸爸妈妈的职业？爸爸每天坐卡车上山看他的淘金工厂；妈妈开小店，卖拖鞋卖草帽，这些都算什么职业呢？
　　“妈妈是卖菜的，有时候也卖花，爸爸是农民。”
　　“很好的家庭对吧？”
　　“还算不错。爸爸养猪也养芒果。”
　　“什么时候可以去拜访？”拜访？我家？在布摩村呢。
　　“当然可以，不过我家在村里。”
　　“乡村多好，空气新鲜田园广阔，转屋角牛羊满地，打麦场鹅鸭成群，多么惬意！”
　　“那里也很吵，每天晚上都有人在唱戏，琼剧，咿咿哇哇！”
　　“真的吗？好想亲身去拜访一次，拍些照片！”
　　我点点头。
　　布摩村只是个村，中国遍地都是，又穷又没有卖衣服和烧烤的摊子，除了树多、牛多什么都不多。有什么好拍的！不过相对于巴所这样的城市来，还是布摩村让人自在。
　　在一家叫“南西岛”的西餐厅门口停下，没有点蜡烛，也没有钢琴。
　　不过真饿了，每当开心的时候就饿，总想吃下半头猪。如今又是一阵饿的发慌，哪里还管他什么蜡烛、钢琴的。
　　牛排一上我埋头就吃。放下用不惯的刀叉，用手抓肉吃。
　　王树只是笑。
　　“梅，真清爽的性格，野丫头。”他喝了一口红酒，伸手捏我的脸。王树，你到底何等人物？你也和我一样曾经读过中学吗？即使没有烛光没有流水般的钢琴，边吃牛肉边看着一张优美、温和的脸，也是好的。
　　我自己又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小孩子不能喝那么多，未成年呢，装一下十八岁喝两口不错了。乖孩子才比较可爱。”
　　“我不是小孩子，已十七岁。”我两只手撕着牛肉一丝一丝的吃。
　　王树又笑，“小孩子，我都二十七岁了。十七岁就称大人那我不是该入土为安了嘛”
　　“多么喜欢二十七岁，可以自由嫁娶，不用写作业，有自己的书房。让人羡慕的二十七岁！”
　　“二十七岁的人有的只是压力。”
　　“你喜不喜欢钢琴？”
　　“喜欢。喜欢肖邦。”
　　我在毛巾上抹了手，走去柜台。
　　王树亦没理我，只是看我草草的抹了手又吞红酒。
　　“麻烦你们换一下肖邦的钢琴曲。”服务生点点头。
　　“张扬的个性，勇敢过头了”
　　王树还在小心翼翼的切牛肉吃，与我完全不同。我两只手撕着，撕着撕着，突然恶心起来，我不是在撕一头牛么？小时候曾经载着我在水里走动的水牛“三包”，多好的一头牛，对我友好，我却吃它同伴的肉，太残忍了。
　　放下牛肉直奔洗手间。
　　“刚才吃牛肉时我想起以前的那头牛，那头和我很好的牛。可我却吃他的同伴。”
　　“嗯，所以现在很多人都是素食主义者。你也可以的。”
　　吃了几口蔬菜沙拉晚餐就结束了，撑了，水果就让它们浪费了去。王树外型很男人，吃东西却十分女人，细嚼慢咽精致得体，和北方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男人不同，和我这个南方的女孩子用手抓点心撕牛肉更是不同。
　　因此在走出西餐厅门口的那一刻我的眼睛在他脸上又多停留了两分钟。
　　王树要送我回学校，温和的笑,拍拍我的背,转身走回银色的车里.多么荣幸！楼小姐，这么温和周到的大叔，能够在碌碌红尘中相得一见便已足够，你还奢望什么！
　　这是最后的晚餐？倘若天天能这么吃多好！
　　“开车难不难？”
　　上了王树的车子忽地有一种驾鹤西去之感。王树身上的香水味依然在流淌，静悄悄的。
　　“不。你只要放松，眼睛看前方不要撞死半路杀出来的野猫野狗就好了。”
　　“呵，这么容易。我会开摩托车。”
　　“看得出来。”
　　“开摩托车和相貌有直接的关系吗？王树你太武断了。”王树一听我也喊他王树大吃一惊，既而又嘿嘿的笑。
　　“嗯，还是不喊叔叔比较好，一喊就觉得自己已五十岁。”
　　“不会觉得不礼貌？”
　　“熟人优惠点，不觉得。国外他们的子女直喊父母亲的名字很正常。”
　　“王树。”
　　“嗯？”
　　“王树，王树，王树……”
　　“不要喊那么多，又不给钱。”
　　晚自习时间已过，校门口保安在听吱吱哇哇的收音机。路灯随着夜雾的降临也冰冷了许多。
　　“谢谢，王树。”
　　“呵，进去吧，有什么事打电话给我。”
　　走入校门我才记起王树给我的那个信封，说是工资，不知到底有多少张。
　　我打开书包走到路灯下找装钱的信封。厚厚重重的一叠呢。
　　一张张的数，不能出错。生平赚到的第一桶金喃，好好瞧瞧。
　　两千块！妈妈！这么多的钱该怎么花呢？回到宿舍洗漱完毕就开始想这笔钱该怎么花？是否需要分几个阶段？给妈妈送个礼物？
　　后来觉得首先要买的东西是一瓶香水，王树身上一模一样的香水，对，必须要一摸一样。我要那种香味一直都陪伴着我，让王树陪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