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鸾落月》撒星河

4、皎若云间月（3）

　　栖霞山下离健康城西城门只有半个时辰的流程。虽然只是普通的一条官道，虽然道路两旁只是普通的柳树，王宝明却觉得新鲜无比，她深深地看着初吐青穗的柳树，仔细地听着树林中的燕语呢喃。春日午后，暖融的阳光照在空中飘飞的柳絮上，白絮凌乱地在眼前飞舞，几乎让人睁不开眼，让她不由想起前朝谢道韫咏雪的那句诗：“未若柳絮因风起”。
　　芙蕖从小便对柳絮有不耐之症，但最开始，大人给芙蕖起的名字正是这个柳絮，她当时进寺已经三年了，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站在大人面前说：“大人，我想给妹妹换个名字。柳絮这个名字太孤苦飘零，但妹妹她不是孤身一个人，她还有我。”大人看了她一眼，口气冷淡：“哦？那依你之见呢？”她大着胆子回答道：“不如叫芙蕖。我近日读了曹子建的《洛神赋》，觉得‘灼若芙蕖出绿波’这句很好。”她记得椒姑姑当时脸色都变了，她不知自己是否逾越了分寸，正在忐忑之际，她听到大人在沉默片刻后开口道：“这个名字不错。”但随后两个月，她都被完全禁足在寺里，也就是那日之后，大人待她似乎比另外两个女孩更加严格，等她结束了禁足期里日复一日的抄经写字，她三年来被第一次被椒姑姑带回王家，大人在府里等她，居高临下地对她说：“你想治好你妹妹吗？”她的眼睛里燃起了希望之火，用力地朝大人点头,大人便跟她讲明了那条摆在她们三个女孩子面前的路。
　　她不确定另外两个女孩子是否知道的和她一样多，但她自知道那天起，便明白这一生，她和芙蕖永远做不回那对徜徉在山野间的孤女姐妹，但她自己，就是芙蕖求生的全部希望。
　　王宝明的思绪随着这漫天的柳絮纷飞，她的眼神漫无目的地滑过眼前的一切，却冷不防对上了白衣少年那双凝望她的眼睛。那目光专注而复杂，让王宝明无法和他继续对视，只能把头转向另外的方向。少年也慢慢把目光移开，投向前方轮廓慢慢清晰的城楼上。他心里还装着另外一件事，今天刺杀他们的人是谁？他和云音是悄悄出来的，连府里人知道的都很少，到底是谁走漏的风声，又是谁必须置他于死地？他年纪尚轻，还未在官中任职，杀他的人必定是冲着府里来的。他思索着，不知不觉他们已到城楼下，城门的兵士们正在验查着进出健康的行人和车队。
　　王宝明停下脚步，对白衣少年说道：“我和家丁就不进城了，一路上刺客没有再出现，想必进城之后也是安全的，公子保重。”
　　白衣少年看着她，掏出袖中的一块玉牌递给她：“多谢小姐仗义相助。我无以为报，如果小姐将来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可拿着这块牌子到健康城永嘉坊寄云巷大榕树对过的府院中找我。”他顿了顿，“我叫白泽，你可以叫我阿泽。到时候在门房报我的名字即可。”
　　王宝明接过那块玉牌，见上面刻着一个篆书的“泽”字，她去健康城的时候多是坐在轿子或者马车中直接到王府，对城中并不熟悉，也不知道这个白府，便粗粗一看，收在自己袖中，道了一声谢便要离开。
　　云音见要和她分开，甚为不舍，少年抱起他以示安慰，他却扭头看向王宝明，在少年耳边小声说：“哥哥，虞娘亲说，你要给云音娶嫂嫂了。我喜欢这个姐姐，你把她娶回家好不好？”
　　少年看向正要转身离去的王宝明，几乎要忍不住叫住她的冲动。他想知道她的名字，想知道她是谁家的小姐，可他还是忍住了。现在这个时期，现在的他，现在的朝堂形势，是不能让他去拥有这株幽兰的。他们的家族急需要强有力的盟友达成牢靠不可破的联盟，又有一个最合适的盟友正摆在眼前，他不能因为一场邂逅就毁了两个家族多年的筹谋，任性的结果可能不仅会倾覆一个家族，也会折损一株被强行摘下的幽兰。
　　但他还是将自己的玉牌给了她，给自己留了一线希望。如果她将来有心找他，或许那时形势已经云开月明。他牵着云音的手，慢慢往城门里走去，云音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情绪，乖乖的没有出声。
　　王宝明走在回寺的路上，心思已经从刚才的那场意外上移开，转而放到了明天和萧家人的初次相见上。前几年大人和她说过，王家和萧家的婚约是一场四十年前的约定，当年萧将军的父亲萧承之是济南太守，魏军南下，济南城几近陷落，萧承之与朝中多位重臣不睦，多人上书文帝其有不臣之心，故朝廷的援兵迟迟未发，萧承之只得以百人之力与数万魏军对唱空城计数日，眼看就要被对方识破。
　　当时袁皇后因为文帝宠幸潘淑妃的缘故多日据不与皇帝相见，文帝竟因此无心顾及济南战事，自己的祖父王韶之挺身而出，借助自己的堂妹，也是袁皇后的母亲从中斡旋化解帝后矛盾，从而力排众议为萧承之发去了雪中送炭的八千援军，济南城也得以保全。萧承之感激肺腑，回朝后与王韶之约定了世世代代为姻亲。当时的王家以右光禄大夫王偃这支为首，对王家旁支与萧家的联姻其实并未十分放在心上。王韶之的儿子，自己的父亲王晔之虽然娶了萧家的女儿，此女却早早亡故，也并未留下子嗣。
　　距离那个约定四十年后，形势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皇权式微，萧家在这一代的萧将军萧道成的掌控下权势通天，炙手可热，但反观王家，除了七年前亡故的文穆皇后王宪嫄，偌大的王家竟然没有真正有分量支撑起家族兴盛的人，唯一的一个机变深沉的出色人物是大人——她屏息静气了一下，不去想大人的事。当年缔造这纸婚约的人和当年的恩情都早已入土，如今这个约定所面对的是两个盘根错节的家族和朝堂上愈来愈复杂的局势。王家威势仍在，萧家虽不至于悔婚，但哪个人来娶王家女儿至关重要。她想起那个叫白泽的少年说的话，如果是萧道成早亡兄长那一支的儿子安吉令萧鸾，她即使嫁过去，对王家也没有什么意义；但如果是萧道成的长孙，那么意义将大不一样，萧家的未来和王家的未来将会牢牢绑在一起，是真正的同气连枝。她原本还在担心中途会生变，但听这个少年的话，王家女儿与萧道成长孙的婚姻已经是定了下来的，否则大人和王家岂会坐视不理？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考虑的太多了，这些是大人和王家该想的事，她现在只要乖乖做一枚听话的棋子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