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鸾落月》撒星河

2、皎若云间月（1）

　　四月的春风暖融融的，吹满栖霞寺的每一处院落。寺里的桃花开的比山下晚，此时正是夭夭花开，微风吹来，几片花瓣落入小窗中，停留在书案上。
　　王宝明在书案上认真地临着字。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写到芳字时，王椒推开门笑吟吟地走进来。王宝明放下手中的笔看着她，有些惊讶：“椒姑姑怎么来了？”
　　王椒并不回答她，只看着她写的字笑：“春天刚到，宝明却在想夏天。”
　　王宝明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明媚的笑容，随之转头看窗外，眼神不知落在哪一处：“夏天很快就到了。”
　　王椒看到她脸上的期待，叹口气又笑道：“我们的小宝明，一年到头盼夏天，盼着家里人来山上消暑。等你长大了，你会希望这时间过得慢些。府里昨天来人，说芙蕖今年春天身子好了许多，让你放心。”
　　宝明的眼睛一亮：“椒姑姑，谁让他们带的消息，是芙蕖吗？”王椒笑笑，却没有正面回答她，却提起另外一件事：“府里来人是有更重要的事情告诉你们。明天，你父亲会和萧将军一家一起栖霞寺上香。大人的意思，是让你留在寺里。”她说完静静看着宝明。
　　宝明有些惊喜，又有些不敢相信：“是我？”
　　王椒忍不住笑了：“确实是你。”
　　王宝明心里的一点点阴霾一扫而光。十年了，她比另外两个女孩子更努力，只为了当年大人的一句允诺，而今，她和芙蕖马上就可以团聚了。她平时虽然也是个开朗的女孩子，但此刻心头多年重压马上要释放，连笑都似在发光。王椒看到她脸上发自心底的喜悦，久远记忆里一个熟悉的笑脸映上她的心头，与眼前的笑脸重合起来，她瞬间有一丝恍惚。
　　王宝明清楚，这条路一旦定下，她会比另外两个女孩子拥有更多，也会有一个被设定好了的未来，但她和芙蕖多年来承了大人和王家的恩情，她即使想做一只自由的鸟，从她拥有自己名字的那一刻起，却注定只能飞进金丝笼中。王宝明脸上的笑容没有退下去，她早就想过会有这一天，鱼和熊掌永无法兼得。她看向王椒，语气里带了一丝央求：“姑姑，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我今天想出去走走，可以吗？”
　　王椒本想拒绝，看着她的表情却又有些不忍心：“我去和大人讲一下，让他多安排一些人保护你。”
　　王宝明喜出望外，马上“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坐在下山的轿子里，王宝明心里有些惊讶，她没有想到大人会答应椒姑姑让她出来，而且是在花朝节人这样多的日子里。上次出寺还是去年冬天，因为大雪封了山路，不会有外人上山，椒姑姑自作主张悄悄放她们三个在寺外好好地玩了两三个时辰，她也趁那个机会回了谷中密林里的小屋。她每次悄悄找机会回去，都会将小屋打扫一下，填满缸里的清水，给屋后的柴棚里拾些柴禾，如同她将来还有机会回去一样。
　　可这次，她知道除了随身的婢女柳香，大人派了人在暗处“保护”她——她就更不能回去了。
　　虽然坐在轿子里，但她仍然习惯地戴着帷帽——虽然她从今天起，已不再需要这个帷帽。这是她们三个女孩多年被养成的习惯，在她们的身份被认可，被选中之前，她们永远无法在别人面前做真正的自己。
　　因为是花朝节，山下的溪边亭台比以往更热闹。王宝明掀开轿帘的一角向外看着，人群熙熙攘攘，花农摆出了各色花品，与山下的桃李花各自争风，有些年轻人在一旁赋诗唱和，更有人于花树下设行障坐席，男子多烹茶对吟，饮酒赋诗，观看歌舞；女子在名花旁设席藉草，用红裙递相插挂作为宴幄，在亭边流水边传花令，抽花签，斗草，写诗，赏花，欢声笑语，持续不断，一时落花满天飞。
　　王宝明多年不曾看见这番热闹景象，一时间心中也有些痒。她被大人和椒姑姑约束的久了，心里时常生出一种恶作剧似的逆反。她喊住轿夫，在中心亭附近停下，柳香搀扶她下了轿，她对柳香笑笑，示意她也可以自己去玩，柳香是年初大人送进寺里的，年纪比她还小，正是一团孩子气的时候，见她让自己去玩便痛快挤到亭子里看歌舞去了。
　　王宝明心知大人派的人还在一旁关注着她，但见自己一个人也没有人阻拦，心下松了松，信步沿溪走着。溪边正有一群文人雅士在玩曲水流觞，她在寺里呆的久了，看什么都觉得格外新鲜，便在一旁的柳荫下驻足看这群人行酒令。日光正足，年轻女子多戴帷帽遮阳，衣衫多是鹅黄浅红，在花丛中也是一景，她的帷帽显得不那么显眼，一身青衣被杨柳掩映，倒也没有人注意她。
　　正在此时，亭中的乐声大盛，几个美貌的鲜卑舞姬在台中回旋舞蹈，她们越转越快，围观的人群中叫好不断，引得越来越多人朝中心亭涌去。她往后避让人群，却有个不知谁家的四五岁小童被人群所挤，在她脚边摔了一跤。她怕这个孩子被人群踩踏，忙扶他起身，人越来越多，她用手护住小童，避到一棵开满花的梨树下。
　　她和那个孩子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却发现没有大人前来相寻，她这才低头看那个孩子，却发现他长得十分秀美，衣饰华丽，但头上和身上全是刚才摔跤时沾的土和擦痕，他却一声都没有哭，只仰头头睁大眼睛从帷帽底下看着她。
　　她被这小孩子看笑了，悄声问他：“你是谁家的孩子？你家大人呢？”
　　小童朝中心亭撇撇嘴，声音清脆脆的：“在那呢。你是谁家的孩子？”
　　王宝明见他学自己说话，便逗他：“你家大人还不来找你，怕是不要你了。”
　　小童继续学着她的口气道：“你家大人也不来找你，怕也不要你了。”
　　王宝明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见小童粉红的脸颊晒在日光下，便摘下帷帽给他扣上，同时帮他拍打身上的泥土。小童盯着她，奶声奶气的说：“你长得比我庾娘亲还要好看。”
　　夸自己漂亮，哪有人会听了不高兴。王宝明对这个真诚的马屁很受用。天气炎热，她用手擦拭着脸上的汗，却突然想起手上有小童身上的土，此时自己已经变成了和小童一样的花脸，心情却不知为何，因为这些土，这些日光变得格外舒畅。
　　“云音！”后面有个少年的声音传来，被唤作云音的小童立刻应声跑过去。王宝明转头看过去，只见一个白衣少年拿着糖葫芦站在不远处的树下。他身姿挺拔，目如寒星，鼻若悬胆，一双剑眉飞掠在他白皙的脸上，是个极为俊逸的少年。他看向王宝明，一瞬间却怔住了。那个少女站在日光下，几道淡淡的泥痕在她的脸上。她轮廓秀美，身材纤细，但最动人心魄的是那双灵动如湖光般的眼睛，和那满树梨花一起刻入他的眼帘。他出身勋贵，在家族中和宫中见过不少正值妙龄的少女，却无一人有这双澄澈的眼睛。他定了定神，看着她道：“多谢小姐保护云音。”。
　　王宝明甚少和年轻男子接触，见他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看，心下有些窘迫，转身欲走，却发现帷帽还在云音头上。她低着头走到他们俩身边，从云音的头上把帷帽取下。一瞬间，少年闻到她身上幽兰般似有若无的香气，不是惯常香粉气，倒像是山野间的花草香气。他平时本是口才极好的人，此刻舌头却似被这香气困住，说不出话来。
　　云音看看王宝明，又看看他，踮起脚尖靠近少年的耳朵悄悄说：“哥哥，你教过云音呆若木鸡的故事，纪子给齐王训斗鸡，最后纪子给齐王养出来的鸡望之似木鸡，把其它的鸡都吓跑了······”云音正要继续说“哥哥你现在就像那只木鸡”，少年已经回过神来，把手里的糖葫芦递给他，低声问：“阿四呢，怎么让你一个人？”。
　　云音撇撇嘴：“他不知被人挤到哪里去了。我一个小孩子他都看不住，哥哥你回去可要好好罚他。”他顺势用自己的手拉住了要走的王宝明，撒娇道：“姐姐再陪云音玩会儿嘛。”
　　少年也看着她，脸上带着温润的笑，说：“这里人多，小姐可否帮我在这里看一下云音，我去给云音买几只花，马上回来。”王宝明看看低头吃糖葫芦的云音，见他宠爱幼弟，想起了自己和芙蕖小时候的欢乐时光，心里多了几分亲切感，便应了一句：“公子快去快回。”声音清灵悦耳，少年心中又动，只觉得被这普普通通一句话荡起层层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