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战士］云游》优莉恩

39、初猎

　　走下舷梯后，我能够清晰地感受到细小的沙粒被风卷起，打在我的皮肤上。游侠把手臂伸到我面前，按下电脑上的两个按键。这几天的自行探索中，我已经大概记得这两个按键是在控制隐形功能，便学着他的样子在我自己的电脑上进行同样的操作，看到视野中自己身体的色块上掠过一道电弧似的光幕。

　　——虽然无法直接肉眼视物会失去对细腻的颜色和线条的辨认能力这一点很麻烦，但至少热成像视野可以让我在隐形的状态下还能看到自己的肢体。

　　我默默给自己找到值得庆幸的点，游侠确认我成功隐形，又按下另外一个按键，然后环顾四周，向我挥手示意，朝着远离飞船的方向迈步行进。

　　“搜寻模式下，面具会自动寻找类似动物活动的痕迹。”他一边漫步一边开口，翻译出来的字幕一行行在我眼前跳出。“看到那些浅色光点了吗？”

　　我努力隔着字幕看向前方，果然在远处的地面上发现了几个小小的光点。走近后我看到，那里是一个低矮的土丘，背对着我和游侠的方向开着一道口子。那些被标注为光点的部分是沙地上微小的凹陷，似乎是动物的脚印。

　　“这是动物巢穴吗？”我问。

　　游侠点点头：“从痕迹来看，体型不大，适合做你的第一次尝试。”

　　这里与地球相似的地貌与巢穴前脚印的大小确实消解了一部分紧张感，但“狩猎”这件事本身对我来说还是太陌生了，我一时间不清楚现在到底是应该动手挖挖看还是耐心蹲守之类的。我脑海里浮现出以前看到的用铝水浇灌蚁穴的视频，但那个手段未免有点太无情了，而且很有可能直接把动物堵死在里面，狩猎过程和狩猎成果一个都得不到……

　　我一边想着，一边试探着看向游侠。他接收到我的视线后低下头，从腰带里取出一枚砂糖桔大小的金属椭球体，放到洞口，按了一下球体朝上那面的中间部分。随着它的纹路从中央凹陷下去，大片薄雾般的气体从球中喷出。游侠推了一下小球，让它沿着洞穴的通道滚入深处。不出几秒，除了我们面前的洞口，不同方向的数十米开外也从地上升起薄雾。游侠在电脑上敲击几下，抬手指向最近的一个出烟口，我下意识地拔脚朝着他所指的位置跑过去，几步之后才想起来担心自己会不会误解了游侠无言的指示，但看在他没出声叫停我的份上……我应该没理解错。

　　在冒着烟的洞口站定后，我摘下挂在背后的长矛，将它伸展开，警惕地盯着洞口。约莫几十秒后，一个敏捷的身影冲破雾气，以极快的速度冲了出来，我的矛擦过它的尾巴尖刺进了土里，以至于第二只动物也窜出来时我还没来得及拔出矛来做好第二次进攻的准备。它们的脚步声在我身后停顿，我重新持起矛迅速转身，在对峙中观察它们。

　　它们的大小有点像中型犬，但腿脚生长和迈动的角度颇像鳄鱼……或者考虑到长度的话应该说更像蜘蛛？它们的身体和脸都扁扁长长的，身上披着像貂那样短短的毛。两只……呃，我暂且在心里给它们取了个“鳄狗”的名字，两只鳄狗身体压低，缓缓踱向两个不同的方向，像是要前后包抄我。我随着它们的动作跟着不断旋身移动，确保它们能一直同时留在我视野里。

　　——就算只是地球上普通的狗，被两只中型犬夹击也已经够可怕的了。

　　我脑海里冒出不着边际的情景代换，不禁有些担忧陌生星球上的陌生野兽会不会携带类似狂犬病那样的病毒。这时，游侠的声音紧贴着我的太阳穴响起，他的母语在这么近的距离下突兀响起让我第一时间还以为是有第三只鳄狗偷袭我了，我猛地转了个身才意识到应该是他在通过面具的功能对我远程通讯。大一点的那只鳄狗似乎是被我突如其来的大动作吓到，嘶声吼叫着纵身向我扑来，我一边用矛身扫向它，一边紧盯游侠说的话在视野下方的显示框里被一点点翻译出来——“你选一只。另一只交给我。”

　　仿佛在印证他说的话，凌厉的破空声掠过我身侧，从我身后远远飞来的长矛径直命中体型稍小的那只鳄狗，矛尖深深扎入地面，将它钉在了地上。被我挡开的那一只落回地上，转向自己的同伴，发出更加尖锐的嘶鸣，浑身的毛发也蓬起直立，整个儿看上去大了一圈。它好像没能分辨出长矛来源于更远的地方，激烈的敌意仍然直指向我。我调整了一下角度，退后一步，在它掠到我面前不远处时将矛横着戳向它的身体。这个角度下不好发力，我刺中它的侧腹，又赶紧借着惯性将整个身子转向那边，学着游侠所做的试图将它钉住。

　　手下传来轻微的阻碍，可能是矛身上的突刺撞到了它的骨骼，不过猎人族武器的锋锐程度足以将这些小小的阻碍在片刻间化解，紧接着传递给我的是清晰的破碎声，我将体重全部压到矛上，带着它刺穿鳄狗，深入土地。但我没能找准鳄狗的要害，比它毛发颜色稍深的液体在它身下迅速蔓延开来，可它还在剧烈挣扎，我几乎握不稳矛，多亏矛尖另一侧扎在土里才没让它挣脱。我想起腰侧还有一把匕首，但鳄狗足以把我掌心震麻的挣扎力道让我生怕自己改变动作就会给它可乘之机。以它现在的活力来看，它绝对有力气带着矛继续扑咬我，但我对于自己拿着短刀跟中型犬搏斗可没什么信心。

　　——不，其实，用着猎人族的武器，我想我是有把握杀死它的。我真正没有把握的是保证自己毫发无伤。

　　我继续控制着矛身，因极度亢奋而变得混乱的思绪中浮起愈加明晰的事实。我早就留意到了，游侠他们对于自己会受伤的可能毫无畏惧，即便受伤也无法削减他们继续战斗的热情。但人类比起他们来说还是太脆弱了，游侠绝不会像我一样在出击前就满脑袋都是狂犬病，他强大的体魄足以支持他抛开无数顾虑，但是——我不行。我们本质上就差得太多了。

　　我耳中仅剩鳄狗的哀嚎和自己粗重的喘息声，或许是失血太快，它的挣扎逐渐减弱，我颤栗着腾出右手摸到腰间的匕首，在它脖颈上方比量。

　　——我没法确定陌生生物心脏的位置，连它是不是和人类一样以心脏为要害都不知道。我也不确定能一下子就能准确击破它的颅骨，那么，刺咽喉吧。

　　深呼吸好几下，做好了心理准备，我猛地将匕首刺了下去。锋利的刀刃割开鳄狗的脖颈，滚烫的鲜血喷溅到我的手上，它的身体则一点点停止动弹，它的轮廓在面具里呈现的大片红色色块从肢体末端开始逐渐转冷变为蓝色。在它停息后，我又保持这个姿势等了好几分钟，确信它不会再起身了，才缓缓收回武器，坐在了地上。这时我才发现游侠不知何时已经蹲在了我们旁边，见我看向他，他收回右腕蓄势待发的双刃，伸手在我腿上迅速敲了几下。

　　我迷惑地向他转过头，他又重复了一次刚才的动作，我不太敢确认地猜测，那可能是摩斯电码的“FB”——“做得好”。

　　——为什么不直接说？

　　这下我更迷惑了。游侠看看两只猎物的尸首又看看我，直到我收回长矛和匕首，他才开口：“刚才我打扰到你了？”

　　——啊，是说他远程通讯的那时候吗。

　　我尴尬地把杂乱的鬓发捋到面具下面，望着鳄狗侧腹上的血洞，模棱两可地说道：“我还是得多适应一下你的生活习惯。”

　　游侠面具下发出低沉的咕噜声，他起身收起自己的那根矛，现在我能看清了，他从远处掷出的这一击准确地击中那只鳄狗的眼眶，横穿了它的头颅。他单手拾起那具尸首，将目光移到我面前那只身上。

　　“——你能拿吗？”

　　我把矛背回身后，蹲下来试着掂量鳄狗的体重。我一动手推动它，就有一大串滑腻腻的脏器从它腹部的口子淌出来，我不禁哆嗦了一下，挪脚避免它们掉在我脚面上，等最后只剩一截肠子似的东西连着它体内，我再用匕首将那截肠子割断。现在要搬起它就轻松多了，我将它抬到肩上，征询地看向游侠。

　　游侠略点了一下头，回身走向我们最一开始找到的那个洞穴。他用矛捅入距离洞口不远处的地面，让那一段穴道塌陷，拾回那颗释放烟雾的小球，再次嵌下机关，停止了烟雾的喷发。他收起道具，掏出一个形状像用来装制药液体那个试管的容器，向我晃了晃。

　　“——我来教你。处理战利品的方法。”

　　我们找了一个远离洞穴的地方停下，我放下鳄狗的尸体，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游侠将他手里那只鳄狗仰面放到地上，蹲下身，抽出匕首，刀刃比划在它的下巴上。

　　“——先把皮剥下来。”

　　“啊……这个我们学过。”我回忆起了在博物馆里看到的内容。“你们喜欢剥掉猎物的皮，再把尸体倒挂起来对吗？……这里好像没有那种足够高的树之类的……”

　　“我这只颅骨损坏了，所以不留做战利品了，只用来示范。这是你的狩猎。你如果不想也可以不挂起来。”游侠说着将匕首刺入鳄狗的下巴，轻松地一路纵切到下腹，动作迅捷得让我怀疑他是不是把我想表达的“我学过你们这个习俗的知识”理解成了“我学过剥皮”，才觉得示范没必要慢慢来。我笨拙地用左手按住鳄狗的脑袋，顺着我杀掉它时在它脖颈留下的伤口将匕首的尖探入它皮下，尽可能沿着直线划开它的肚子。不知道是因为我这只的内脏已经不在了，还是因为我的手法确实很烂，我割过去的痕迹歪歪扭扭。游侠确认我跟上了这一步，又将匕首从鳄狗脚踝处刺入，沿着腿割到肚子上，与腹部的切痕相交，然后把刀身平放，沿着割痕塞入皮下，像揭开干掉的胶水层一样将鳄狗的表皮剥离筋膜。

　　先是两腿，再是腹部两侧，鳄狗的肌肉裸露出来，看起来像是肥肉的软块随着游侠的动作微微颤动，仿佛只要刀尖差个分毫就会刺破血肉袋子似的哗啦啦流出像内脏那样的内容物。就算我无比清楚这只是一具尸体，也还是因为肉块柔软的视觉效果带来的提心吊胆感而感到一阵幻痛。割到头部时，游侠停下来看我，我才反应过来我看他的手法看入了神，差点就忘了自己手下也有相同的工作要做。我努力跟上他的动作，但下手总没个轻重，不是刺得太深撞到骨头就是把皮割碎。明明游侠做起来那么轻松，我自己来尝试的时候就完全模仿不来，手中皮肉湿滑凉软的触感也叫我又恶心又心惊肉跳，等剥到脖颈时我已经出了一身的汗，抬头看向游侠等下一步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了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还好吧？”游侠还停在刚才的步骤等我，见我跟上，不太确定地问。

　　“没，没事。我很好。”我连忙摇头，想抬手擦擦脸上的汗，又想起来手上尽是血，脸上也还盖着面具，只好作罢。

　　游侠见状继续自己手头的工作，头部的皮肉更薄，他自己剥下皮的时候也出现了破裂。他把剥好的皮放到一旁，又将刀尖刺入鳄狗肩颈部位向下割开身体，发出一阵连续的骨骼断裂声。

　　“——你的力量不够强，不能直接将脊椎抽出。如果遇到更大的猎物，全部化掉又太浪费腐蚀液了。所以我现在教你，最麻烦，但最基础的办法。”

　　——砍断骨头对大部分人类来说也并不是什么基础技能啊。

　　我暗暗想着，庆幸于猎人族的刀具质量降低了砍断骨头的难度，学着游侠的动作劈砍下去。鳄狗两肋的肉丝滑地脱落，“啪”地掉落在地。游侠拿起他之前给我看的那只管状容器，开启盖子，里面像是有一个喷雾装置，在游侠捏住一处开关时喷出轻薄的雾气。游侠像是用喷漆罐给手工制品上色一样将雾气从鳄狗的尾椎喷到头顶，附着在骨架上的肉顿时像纸片遭到灼烧一样迅速萎缩、化作泥水般的细小碎片，从骨头上脱落，留下光秃秃的颅骨和脊椎。

　　我惊讶地在面具下面瞪大了眼睛，游侠将喷雾罐递到我面前，指示出使用开关的位置和角度，我把喷口对准自己手下的鳄狗头颅，勉强在被蓝色雾气笼罩的视野里辨别着它身躯的位置，将喷罐向它尾部移动。明明捏动喷口不需要多大力气，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刚才狩猎的过程已经花费了我太大的力气，我总觉得双手在止不住地颤抖——

　　游侠忽然发出一声闷哼，我下意识地停下了喷雾，下一秒便发觉并不是我的手臂在颤抖，而是细微持续的震动从地面传递到我全身。游侠扑过来，单手将我拦腰抄起，跃出几米并就地翻滚，我在持续数秒的天旋地转后双膝重新触碰到土地，连忙把罐子塞进腰包防止弄丢，爬起来和游侠看向同一方向——刚刚我们所在的地方，矗立着一块庞大的蓝色色块。我第一眼还以为那是什么地质变动造成了土石拱起，但下一秒那东西动了起来，蓝色色块内部浮现出不断变动的浅黄色斑点，我才反应过来，那应该是某种动物——体温很低、身形庞大、没有手脚类的肢体。是蛇吗？未免也太大了点吧？！

　　在一片深浅不一的蓝色中，我勉强分辨出那东西的头部有什么在蠕动，它将散落在地的鳄狗肋肉咀嚼吞下，然后将头——如果那个是“头”的话——朝向了我和游侠这边。

　　游侠的吼声在我耳畔震响，他声音未落我就立马拔脚跑向他斜后方，然后看着显示框里翻译出他刚才其实确实说了一句“后撤”。等离子能量弹从他肩头的炮筒中喷薄而出，击中了巨蛇头部下方约两三米的地方，但巨蛇已经向游侠扑去，这一击只是擦过它身侧，没有从中央贯穿。它应该没有厚实的鳞甲，被能量弹擦中的地方被轰掉了大片皮肉，巨大的伤口让它变得更加凶暴，像是头部的地方伸出灵活的舌头……不，有好几根，好像是触手？那些粗壮的触手一同袭向游侠，游侠一边持续轰击一边挥舞着长矛防止被近身，我实在是太想看清现在面前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了，想起游侠说过“短时间暴露没关系”，便扯下面具，直视战局。

　　现在我才能够看到，这里的天空是粉红色的，土壤则是橙红色的。游侠面对的是一只钻地兽似的巨型蚯蚓状物，它不像蛇那样有明显的头部，粗大的肢体末端像被切断备炒的海肠一样敞着巨大的通往体内的空洞，洞里伸出的布满细毛的触手阻挡着游侠直接将炮火倾泻到它口中。直视着这东西，我产生了无比清晰的“我现在身处陌生星球”的实感。

　　“——这他妈的是那什么蒙古沙虫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