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双向教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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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把我从沉睡中唤醒的是左肩传来的阵阵刺痛。
——对呀，我可是不久前才刚骨折的人来着。
我挣扎着从被窝里爬起来，感觉像是坐了好几个小时飞机一样口眼发干，伸出右手拿起床头的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环顾四周，思索着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去跟游侠说一声，问问他这里有没有类似的医疗用具吧。虽说他们给自己疗伤的手法常常看得我幻痛，但也不能讳疾忌医……
这么想着，我掀开被子下床，用右手做了几下扩胸动作，确认那边的肌肉挫伤没有继续恶化。低头看到地上自己的运动鞋后，我脑海里又掠过一串长期起居需要考虑的问题——换洗衣服怎么办？洗漱用品怎么办？月事要怎么处理？这些游侠真的能解决得了吗？昨晚我实在太累，几乎往床上一倒就睡过去了，没来得及想太多，但就算他有足够的技术来帮我解决这些问题，要我跟一个异族男性谈论这些话题是不是有点……太羞耻了？
自从昨晚抵达博物馆起，我的脑袋就好像就没再逮着空好好休息。但考虑得再多都不如行动起来试试看，我穿好鞋，端着水杯走向门口，决定先去和游侠见一面的好。这间房间可能就是我今后余生的居所了，现在先不着急探索它。
打开门来到走廊上，一些无法形容的微小杂音充斥在我耳中，像是机械运行所产生的电流与刮擦声。飞船本身倒是运行得很平稳，丝毫没有船或飞机那种会导致头晕的摇晃颠簸。我凭借记忆打开走廊对面的一扇门，找到卫生间，用端来的水杯接水简单漱了口擦了脸，又把看上去像是便器但跟剑客飞船上不像同款的那个设备周围所有按键和操纵杆都试着操作了一遍好搞清它的功能，顺便把刚刚睡醒尚酸痛迟钝的身子活动开，迟来地感觉到了饥饿。
厨房没人在，但桌子上摆着数种用透明材质盒子装着的地球谷物，简直要激发我童年时想把手插到超市的米袋里的欲望。此外还有不少应季蔬菜，旁边摆着我比较熟悉的红肉、白肉和鱼，以及另外一些颜色和纹理都很陌生的肉类，应该是游侠平时会吃的食材。我洗了一根胡萝卜准备先垫垫肚子，边啃边到别的房间去找游侠。当我打开主控室的门时，一眼就看到了他的背影，他似乎正用本族语言跟谁通着话，我本想退出去，但他很快截断了通讯，转头打招呼：“早上好，旅莺。”
“早安——现在算是早上吗？我现在都没有昼夜概念了……我睡了多久？”我下意识地唠叨着打趣，心里却忽然忐忑地担心游侠会不喜欢轻佻的语气。进入绝对的二人世界后，我发现我其实不知道该用哪种“社交模式”来应对游侠。和他共度的那几天里我满脑子只有求生，没有余裕去思考交流方式，而现在我面前浮现出的几个常用选项让我手足无措。
——面对长辈、上级时，要顺从又积极，要让人觉得我很省心。
——面对服务和接待对象时，要礼貌又热情，以免给我所代表的团体造成什么不好的风评。
——面对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时，要客气又坚定，避免被牵着鼻子走。
——面对战友时，可以稍微不那么恭敬，要学会开玩笑以免被认为不合群或太较真，但也要认真辨别我们的亲疏程度，仔细措辞，筛选话题，防止冒犯到人……
——那么，游侠对我来说是什么呢？我现在寄于他篱下，他应该算是我的上级？按他自己说的意思，似乎是把我当作旅伴，但我充当的或许是猎犬的职位，他对我会像我对我家的小狗一样宽容吗？
我恍神的这几秒，游侠抬手在面前的操作屏上调出了一个光屏，上面用阿拉伯数字显示着日期与时间——上午十一点二十三。
“你家的时间。”他简单地解释着，看着我手里的胡萝卜问道：“早餐，吃了吗？”
“啊……我只吃了这个。我可能还得花点时间才能习惯你厨房的那些设施。”我像是考试时转笔缓解紧张一样晃了晃剩下的胡萝卜，三两口全部吃掉，从游侠身后让开一步。“你吃了吗？”
“一起？”游侠对我歪了歪头。
我点头后才想起我一开始来找他的本意，连忙把话题找回来：“对了，还有一件事，我来的时候为了行动方便所以把夹板拆掉了，但被猎隼砸断的骨头还没有长好，你这里有没有，呃，可以用作代替的……”
游侠从座位上起身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发出长叹般的呼气声，塌下肩膀，用拇指指了指门外：“我的错。我给你。”
我跟他来到医务室，他找出一块像是只有后半片的胸腰椎固定支具似的东西扣在我后背上，拿起一副和他自己身上单侧肩甲相似的大型设备，简单操作后让其中的几层自动折叠起来，整体缩小成原来的一半大小，从里面拉出两根管子分别连接到我身上支具的后颈和侧腰部位，将肩甲扣在我肩头，之后从自己左腕的臂铠里又扯出一根管线连上去，在左臂的电脑上按下几个按键。我随即感觉有什么粗针似的东西猛地穿过衣服和皮肤扎进了肉里，突如其来的钝痛让我忍不住尖叫出声，游侠眼疾手快地抓住我的手臂，重复着几个音节——“没事，不用动。”
——都十年过去了，你们真就没考虑升级一下医疗麻醉水平啊？
我大口吐息着直到眼前的金星全部消失，游侠也是等我紧绷的身体有所松懈才放开手。他观察了一会儿我小心活动肩膀的动作，然后转身从一个储物柜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面具，递给我示意我戴上。
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像他们那样把面具固定在脸上，只能先一头雾水地把它贴在脸前。游侠拿起一枚在他手里显得格外纤细的臂铠，嵌下某个开关，我视野中顿时跳出了一片红彤彤的字符，它们从形似日语平假名片假名笔画混写的抽象图案变成英语字母，又一个个字母地被转换成汉字组成的词语。我不习惯在这么近的视距下阅读，稍稍把面具拿远了点才看清那个词是“母语”。
游侠再次开口时，传入我耳中的终于不是破碎的中文而是他自己的本族语言了，面具投射出的文字后面紧跟着出现了两个长方框，其中一个框里实时反馈着游侠发言的声音波形图，另一个框里则逐字生成了完整的中文长句。
“——之后我会教你治疗仪的具体操作方法，你可以用自己的电脑操纵它。除了治疗仪，还有许多事情可以通过电脑辅助完成，这些我也会教给你。太细致的解释我还不会用你的语言讲，使用翻译比较方便。”
“太棒了。之后就用这个吧。”我保持着面具与脸之间微妙的距离感叹。
游侠思索片刻，补充道：“面具……最好还是习惯一下。离船时会经常用到。不过我也可以把翻译功能的显示位置先调整到电脑投影那边。”
他说着走到我身边递出臂铠，我抬起左手配合他帮我戴上。我穿来的是宽松的运动服，衣料累赘地被压在电脑下面，但肩部的治疗仪已经固定好，现在再脱掉外套的话有点太麻烦了，游侠似乎也注意到这一点，指着治疗仪补充道：“这个随时可以摘下来。”
“都好不容易戴上了……就先这样吧。之后还有的是时间来调整。”一想到取下重戴一次治疗仪就要再经历一次那股疼痛，我就立马逃避了。
游侠也不坚持，帮我戴好臂铠，让面具面板上翻译出的字幕能像当初他在高速公路上看的立体地图投影一样显示在电脑上空，然后我们终于回归早餐——准确来说应该是午餐话题了。我们回到厨房，我看着那些食材，脑袋里蹦出了新的问题：“肉不冷冻会坏的。”
“有冷冻。我是在你转入浅睡眠阶段时拿出来解冻的。”
“诶——浅睡眠阶段？——”
我缓缓重复了一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是他对我的身体状态有所观测。是通过他的面具扫描还是我的房间里就有什么监测设备吗？……无论是通过什么途径观测了哪项生理指标，被观测着的事实都让我别扭得打了个哆嗦。不过鉴于我现在是还在适应环境的“寄宿者”，我决定先不抱怨了，或许他们的种族一向就缺乏边界感也说不定，而且反思一下我自己的话，我也没有多尊重过我家小狗的生活隐私。
“——你们的人告诉过我肉类需要长期冷冻保存和提前解冻食用。所以我判断你需要吃饭时才拿出来。”游侠还在讲肉的事，果然没觉得自己刚才说的是什么会令人尴尬的事。
“……我一顿做不了那么多。如果反复解冻的话肉会容易坏，口感也会变差。”我只好妥协地也忽略了自己的隐私问题，开始跟他探讨食材保存。“不过这些是谁教给你的？……你从哪儿弄来这么多地球食材的？”
“我原本来地球的理由是农副产品营养成分交换研究。处理猎隼造成的骚乱只是碰巧。现在我们的飞船不能不打招呼就自由来去，申请进入你们的领空总需要一个理由。我选择这一个，因为交换得到的食材可以给你用作过渡。”
在这方面游侠倒是比我想的还要细心得多，我不太好意思说谢谢，随手拿起离我最近的一个土豆，说道：“那……我今天先拿这个炖牛肉。你这里有可以当高压锅用的东西吗？”
游侠转身在另一张厨台上按下按钮，台面上升起一个方方正正的炉子状的东西。他打开炉门，指着侧面几个字符说：“调整的沸点。”
——调整沸点？……啊，是说高压锅原理什么的吗？
我自己做饭时从来没考虑过炊具生效原理，游侠对此如此熟络甚至让我产生了一丝挫败。我挑出一块牛肉，把剩下的食材放回游侠指示出的冷冻区，然后问他要刀具。以我见识过的猎人族简单粗暴就地野餐的风格，我觉得他们不会有削皮器那么精巧的东西，但我又不会直接用菜刀来削皮，于是跳过削皮这个步骤，用力把土豆表面洗干净，就直接拿刀切块了。游侠像监考老师一样背着手弯着腰紧盯每个步骤，看得我怪不自在的，尤其是在我其实并不擅长做肉食，把牛肉块切得一团糟的时候。
“你们的厨具有什么使用限制吗？不处理得足够好的食材就不能用之类的？我看你监督得挺仔细的……”我把土豆、肉块和葱姜堆成一堆，讪讪地问着推到他面前。
游侠歪着脑袋，看起来有点疑惑。“没有。”他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我试图把这个发音当常用语记住。“——我要学你烹饪食物的方法。你不了解我的厨房，我也不了解你的食物，我想更了解。”
“那——教教我怎么用这个，呃，锅？”
我习惯性地想要把食材都装锅倒水再架到火上去，但游侠弄出来的炉子是侧开门，也不像煤气灶那样有可供明火存在的空间，我不敢自己乱猜，便把“放入食材”这一步交给他来做。游侠干脆地把它们全都塞进炉门，关门落锁旋钮一气呵成。侧面那几个字符和旋钮挨得很近，游侠解释那是设置目标沸点的数据。在我看来那些“数字”跟面具上之前跳出的“文字”根本没差别。
“高压炉”烹饪速度快得惊人，当它发出“滴”的一声，游侠伸手开门时，我害怕里面露出的会是像他在玉米地里第一次在我面前吃饭时做出的那种颜色仿佛没熟的肉，但里面意外地飘出了熟悉的牛肉汤味，只不过有点淡……不对！没放调料！我就说好像忘了哪个步骤！
看着游侠直接把炉子内胆拿出来像碗一样搁在桌子上，我忍不住捂着额头在内心默默哀嚎。游侠迷惑地观察我的反应，转头去看桌上其他食材，拿起装着大米的盒子问道：“还需要这个？”
——嗯，没错。米我也忘了。
我点点头：“这个应该也能高压煮……顺便问一下，你交换农副产品时有包括……调味品吗？”
游侠缓缓摇了摇头，动作又停了几秒后，干脆地从壁挂架子上取下一个新盘子用来装土豆炖牛肉，没等我想到要提醒他注意量，他就往还沾着肉汁的炉子内胆里倒了和土豆炖牛肉摆盘出来后看上去一样多的米，塞回炉子里开始了下一轮焖煮，又回身在靠墙另一排柜子里翻找瓶瓶罐罐，从其中抽出几个保温杯大小的金属罐，摆在了土豆炖牛肉旁边。
“——其他星球的香料。我不经常用，但无毒的，可以试试尝尝。”
“——谢谢。但人一般一顿吃不了你放的那么多米。”
这时炉子又发出“滴”的提示音了，我们一齐循声回头，游侠抬手按下开门的按钮，看着从里面溢出来的米饭，沉沉地点了一下头：“确实。”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双向教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