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蛮生长》长源山月

2、牡丹花开

　　1、
　　先说一下我的姥姥。

　　她是个又矮又胖而且有点驼背的女人，当然，这只是她年老色衰时的容颜。我看过她年轻时的照片，那时她有一张俊俏的脸。

　　我觉得她的人生就是一个标本，代表着全中国千千万万卑微、苦难而又善良、勤劳的旧中国女性。

　　姥姥曾经跟我说，她在待嫁的岁月里爱过一个情投意合的男子，但是她的父亲不同意。最后便奉父母之命嫁给了我外公。

　　说起那段爱恋时，她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着光，脸上有不合时宜的娇羞。这是我从她脸上看到过的最生动的表情。其余时间，她都是低眉顺眼且木讷愁苦的。

　　我外公是个当兵的粗人，他几个月回一次家，每次回家就是数落外婆的各种不得体。两个人之间原本就淡薄的感情最终消失殆尽。

　　但是即便如此，姥姥还是给他生养了四个孩子。

　　家里没人可以照顾她，姥姥生完第一个孩子的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生完第二个孩子的下一分钟还要起来照顾头个孩子，依次类推。

　　她的四个孩子出生的时候，丈夫都不在身边的。而且头三胎都是女娃，她的地位已经低到泥土里。

　　村里的接生婆说，舅舅出生的时候，姥姥一个人拥着四个孩子哭了很久。

　　而姥姥真正扬眉吐气的时刻，是舅舅考上大学的那年。她终于想在村里人面前抬头挺胸地说话，但是那被生活压弯的腰，却怎么也直不起来了。

　　后来舅舅本科毕业去了广东发展，事业顺风顺水，而且娶了一个官家小姐。他无数次叫外婆跟着他去大城市享福，但是外婆要照顾我，然后还有二姨的孩子，接下来是三姨的孩子，最后还有比我小十几岁的弟弟。

　　等她终于可以歇一歇的时候，一辈子辛劳烙下的病患汹涌而来，一下把她击垮。

　　她最终还是没有享过福。但是听说她死的时候嘴角是带笑的，虽然脸上留着两行泪。

　　2、
　　姥姥很爱我。就算她爱着她的所有儿孙，但我仍偏执地认为，她最爱的人是我。

　　小孩从小是弯着腿睡觉的。所以当姥姥欢天喜地地把我从医院带回家的时候，她并不知道她带回的是一个有缺陷的孩子。

　　我到一岁半才开始下地走路，而且走得踉踉跄跄，总是摔跤。

　　后来姥姥悲哀地发现，我的那只受过伤的腿，不能180度伸直，它总是在伸179度9的时候，就卡住了。

　　姥姥总是唠叨，长长就好了。但事实证明，我的腿是长不好了。

　　我在苦闷的童年里很喜欢掰竹棍。我“咔嚓”一声把它掰断，然后留着下面的一层皮吊着两个被分离的小棍子，断口处露出无数的小刺刺。我看着那些小刺刺，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合回去。但是无论我尝试多少遍，那些被合回去的接口，总是不能百分之百吻合。那根竹棍，也有了一个179度9的残缺。

　　终于，我原谅了那个帮我接腿的医生。

　　3、
　　村里孩子给我起了很多外号，田鸡、鸡腿、竹杠、麻杆……反正所有外号都跟腿有关系。

　　我不理会他们的嘲弄。但是从来唯唯诺诺的姥姥每次听到这些外号，都会怒不可恕朝那些孩子大吼，然后拉着我去找他们的父母理论。

　　村里人都轻视姥姥，一个没有男人撑腰的女人，在那么迂腐的地方是不被尊重的。

　　但是姥姥如此执着地登门控诉，谁家都会不耐烦。最后，大家都不再给我起外号了。

　　其实我的腿崴得并没有很明显，特别是我迈着碎花步慢悠悠走路的时候。

　　但是还没有美丑观念的小孩是不会顾虑太多的，我就是跑，跟在姥姥屁股后面漫山遍野地疯跑。在我上小学之前，我们几乎是形影不离的。

　　在我七岁的时候，姥姥给我缝了一个书包，还做了几身好看的花衣裳。最主要的，她在我右脚的鞋底下，垫了一个绣着牡丹花的鞋垫。她想用这种方法补救我因为弯曲而略短的腿。

　　妈妈说，开始像个很俊的丫头了。

　　姥姥说，不是像，俺们就是。

　　姥姥的针线活做得极好。而她那些绣着牡丹花的鞋垫，陪伴我度过整个童年和少年时光。

　　在她死后，牡丹开到荼蘼花事了。我的生命，再无繁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