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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奈良鹿丸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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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良鹿丸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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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他的时候,他们正在下棋。一定是将棋。手中木牌起起落落,映照着他淡然平定的神情。
后园的日照剧烈明亮,满庭院的栀子爆出喷薄的花香,边边角角无处不在。在庭外站了很久,汗水从额头和脸颊脖颈的肌肤上渗透出来。他们一直在下,棋牌落盘的声音分外清凉,仿佛泉水叮咚叮咚掉落在石头上。他扭头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继续未完成的棋局。
他的对手摸着自己下巴上的胡茬,对他笑,鹿丸啊,让女孩子久等可不是好礼仪,至少该把她请进来。外面太阳那么大。
专心一点……阿斯玛。他并不因此转移目光,来往间又吃掉他一个子,说,她喜欢晒太阳,尤其酷热的天。你不用管她。
阿斯玛挪动着棋子闪避攻击,忍不住还是多嘴一句。会中暑。
快要中暑的时候她会自己进来。他终于显得不耐烦。喂,专心。
对着阿斯玛笑了笑,我没有说话。走到一边去看炎炎烈日下的花朵,蒸腾的香气直逼人肺腑,会感觉微微晕眩。树上的蝉拖出悠长干燥的声调,这个时刻的村落格外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阿斯玛无奈地叹息,哎呀,又输了。然后舒展四肢打哈欠,走过来也兴致盎然的观看花朵,说这朵开得旺盛,这朵开得收敛,这个更香,这个更年轻。兴致勃勃地点评过几句,看了看天色说要走了。
他的学生已经回顾完棋局,站起来说,三点刚过,师母和未来回笼觉还没睡完,回去干什么。买烟吗。
男人尴尬地摸着头发,说,这种事别让太多人知道,况且今天是有任务才……
知道了知道了。他无精打采地站起来,活动了下盘坐太久的身体。开个玩笑罢了,你眼前这个女人也不是会乱讲话的家伙。快去吧,不要让你的新学生们等的太久。
然后看着我,还没好吗。
我说,可以了。便同阿斯玛点了头进去奈良家的宅子。
花茶能喝吗。他说,洛神花,去暑醒神效果甚佳。又说,今天太热了,你不该在太阳下边站这么久。以前你很讨厌艳阳天的吧。
杯子很素净,古朴大气的白瓷,是奈良族喜爱清净的风格。转了转杯子,拇指压着一株墨兰的纹样。
喂。他唤了声,不要总是自顾自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啊。
很好。我说,洛神花很好,味道也清甜,很喜欢。至于讨厌艳阳天……很多年前的事情,原因之类的也就不再重要了吧。毕竟那个时候还是比较混乱的时期啊,迷失在身边变幻莫测的洪流中,一度耽溺无法自拔。
我说,倒是你,好像一直都没怎么变。以前就对很多事情看得很透彻,所以总是在躲避很多事情很多麻烦。现在好像也在有意无意地远离权力中心。
他给自己斟茶,拿着杯子。不要说的这么详细吧,知道就知道了,说出来没有任何好处。他说,毕竟一成不变,怎么看都不像是好的事情。一只没有生长过程的水果,注定是缺少某种味道。
他说,十八岁生日那天晚上,我梦见阿斯玛和老爸都死掉了。宁次和亥一叔叔也死掉了,还有很多很多人。因为爆发了第四次战争。在那之前宇智波灭了族,佐助叛逃,自来也死在雨隐,木叶遭受过一次毁灭性打击。
他看着我。这个梦太长太真实,我醒过来的时候甚至怀疑这才是梦。因为相比之下,现在的生活安逸的过分。让我隐隐觉得也许有更无法预测的事情隐藏在未来。
他说,你觉得,当下此刻现在,会不会就是在梦境里。
我回答,我不知道。
我不相信你会没有哪怕一丝丝感知。他说,你太敏锐了,敏感的过分。
我不想知道。我说,换句话,我根本就不在意。是梦又如何,真实又如何。到底何时是清醒何时身处幻觉,又有谁分得清楚。费尽心思猜透所谓的真相,到头来又是一场盛大的幻觉。
如果这是一场华美的幻术,让所有一切都圆满落幕,为何不气定神闲的把这出戏看完。你足够聪明,但是智慧上仍略有欠缺。我说,你觉得我是在妄加指责也好,信口胡说也罢,我只是在把自己的心中所想说出来。你知道,我从不对自己加以遮掩。
……
我不如你聪明,甚至智慧上也远不及你,但是我不执着。我淡淡地看着他,所以走远一点,看清局势的同时,也能避开纷扰看清自己的心在哪里。
杯中茶水已经见底,几朵咖啡色的长瓣花黏在杯壁上,尾端浸泡在浅褐色的残水中。我从他那边拿过茶壶,给自己续水至半满。他的还分毫未动。
他很久没有说话,一直看着自己的杯子,不知是在发呆还是思考。细长眉梢,丹凤眼也已长开,是个已经长大的英俊少年,干净而细腻。
突然他说,我在和手鞠交往。你见过的,就是四代风影的女儿。你说过,她的头发和眼睛很漂亮。
我稍一怔,手鞠吗。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好女子,不会有很多细枝末节的计较,人又爽朗,的确适合你。你也是时候谈场恋爱了,会让你看到世界的更多面。感情和工作冲突的时候,顺其自流,不要勉强。
他笑,你真的是很奇怪。所有人都告诉我,恋爱重要,但是还是要把工作放在第一位。老爸虽说是完全放权给我,但也看得出是赞同他们的看法。你怎么会这么想,难道很有经验吗。
我也笑,我没有谈过恋爱。
他少见地诧异,说,那你这莫名的自信来自哪里。
我说,我没有谈过恋爱,但是也曾喜欢过,感情的种种起伏波折也曾体味。况且这也算不上经验之谈。我相信的是顺应自己的心意总是没错的。爱情和事业完全没有可比性,不是同一属性的事物又何必非要划分个三六九等。恋爱并不是什么值得羞耻或者难为情的事情。不要被他人带动情绪。我知道你很快就会明白,因为你总是如此聪慧。
我说,违逆自己的心意,有时候会伤害到别人,也会伤害自己。这是适得其反的事情。
真的很奇怪啊。他说,明明你总是在说或者做些违逆常理的事,却总能够让人不知不觉就无法再反驳。他说,你不是木叶的人。
我从未说自己是木叶的人。我看着他,微微笑着,常理有时候并不等同于真理。大多只是众人的某种共同习性。毕竟,人更多还是群居动物。
你是个举棋不定的人,一直在融入集体和离群索居之间徘徊。下棋的时候就看得出,你总是试图保全所有棋子。但是你也十分清楚,最后的结果只可能是全盘覆灭。并且,你也从未做到过保全一切。
保护同伴。不能放弃任何一个。他说,略微犹疑。第一次下将棋,阿斯玛是这样教导我的。必要的时候牺牲自己,给同伴活路。
如果每一个人都是这样想,结局是谁都活不成。我说,什么是同伴,什么是家族,什么是村子。说到底,不过是在平衡大多数人之间的利益而已,牺牲自己保全大局,这代代相传的信仰,其实是一种无从追溯的惯性思维吧。从出生起就被灌输的概念,又有谁会去追究其合理性。说到底,人是为自己而活。
其实自己死后的未来如何,又与我们有什么干系。终究都是要被时间和历史远远推开。无论是黑暗还是光明,都自成体系。都最终指向终结。
你这么讲太偏激了吧。他皱起眉头,很不负责任的说法。
是吗?我淡淡反问,什么叫做负责?对谁负责?对群体吗?那你把自己置于何地?除了你自己以外的物事,和你的关系真的存在吗?不管如何深思熟虑都会出现更多的选项,并无止境。尽管如此,还有那么多的人锲而不舍,追逐所谓的目标或者梦想,其实是在刻意回避本就茫然无着,并且永无来日的处境吧。
潦潦草草而盲目快乐地过完一生。你也是这样希望的吗,奈良鹿丸?
他变得沉默。猛地喝掉凉透的茶水,又给自己倒满,不断反复,直到一滴水都再挤不出来。
最后他说,每次你出现的时候我都近乎发自本能的恐惧。消失之后却又莫名地期待。被撕扯伤口的感觉是痛苦并且痛快的。就像是一直以为自己清醒的人,突然被大力摇晃,发现自己泡在酒精里快要成为尸体,醉生梦死。这样的真相无疑是不愿意接受的。但是因为疼痛,所以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我从他手里拿出攥紧仍有余温的茶杯,放在一边。人做梦的时候无论发生的事情多么荒谬,都会坚定不移的相信其存在性。醒来之后又会忘记十之八九。也许你的怀疑是正确的,可能这的确是个梦。
所以不管你多么神出鬼没,我也未曾惊疑过,未曾质问过,似乎一切理所应当。是这样吗?
也许。我说。梦是一个极其广阔的通道,一切看似不可能难以想象的事物都会在此相遇,交会,然后分离。分离过后,又是一个轮回。
他说,我还没有问过你的名字。
我轻轻地笑,其实完全没有必要吧。总归要忘记。
眼前的宅子以及摆设和人的轮廓都发出光来,光芒白亮,以无声迅急的速度吞噬着一切。他张了一下嘴,又合上。
我对他眨眨眼,看吧,这条桥即将消失,出现在另一个地方。那么你会记得我吗?
不会。
我笑了,我也是。我说,你可能会有一个儿子。
他哑然,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是梦啊。我说,再见。
没错。他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