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坞里梦昭华》田鲤

54、烧烟续命【涟漪女&柳木夕】

　　毒，反而成了救命的稻草。

　　吕少爷的车刚在大门外一发动，她就迫不及待的叫小红搓烟膏、点灯，自己则爬到放置烟盘的塌上，懒懒的持起象牙烟筒，贴近了火。

　　缓缓的转着小圈，缓缓的吸上一口，油膏在烟锅里烧得滋滋作响，烟气扩散开来，弥漫了视线，眼皮跟着慢慢垂落下来……

　　忘记了，都忘记吧。

　　做过的事，说过的话，现实中的一切正在脑中离她远去，悠悠荡荡的消失在烟雾里，再与她无关了。

　　就此涟漪女过上依赖芙蓉膏过活的醉生梦死的日子。

　　每日都至少要烧上三次烟，夜里睡得很晚，白天起不来，要叫小红在床头烧了烟，迎着她的面吹几口烟气才能苏醒。

　　她闻到晨衣上沾染的生涩的大/烟/味盖住了那股子恶臭，她才愿意睁开眼，面对外面冰冷的世界。

　　旧时伶人为了开嗓子很多都有吸烟的嗜好。后台也经常弥漫着这种生涩味，班主也是吸的。还叫她吸一吸 ，上台更来精神。

　　可那时候，洁身自好的涟漪是连碰都不肯碰它的。她不屑与那些自甘堕落的老伶人为伍，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沾染它，不会变成跟他们一样的人。

　　命运真是弄人啊……现在想来，一切不屈从都是那么的可笑。你始终会走上那条注定好的路，过上曾经最不屑的生活，成为一个连自己都瞧不起的人。

　　这种绝望的想法只是一瞬，烟已经在铜灯上兹兹的烧上了，用不了多一会儿，她就会坠入令人神往的烟雾。

　　然而，有一半始终清醒的意识知道，看起来欲/仙/欲/死的仙境，只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幻觉。是更深更无涯的绝望。

　　绝望之中唯一的安慰便是小红偶尔带来的有关柳木夕的消息：听说他被送去了大城的教会医院，吐血止住了，西药见效很快，只不过人还很虚弱要留院静养一段时间。

　　待小红说完，她只轻轻一颌首，轻到几乎不易察觉，旋即又执起烟杆，示意着小红点上火。那样子仿佛说的只是个与她无关的人。

　　想念的火光一起，她即刻捻灭了，连同线捻在一起捻得粉粉碎。

　　最好再也没有燃起的机会，就此断了念头。得知他正在好转就可以了。到此为止，她紧紧拽住思绪不叫它再向前迈一步。

　　火光在灯台上摇曳着，涟漪女俯下身去，橙红的影映在她一侧的颊上，她贴近了微微泛黄的烟嘴，两腮随即凹陷了下去。

　　她几乎像是犯了瘾一样猛吸了两大口烟。她是害怕。有关他的消息，她是想知道又害怕听到。在这死寂般的现实里，她已经将他以及关于那片桃林的一切都在心底深埋。

　　然而每一次，小红带来他的消息，她都忍不住又想起。又想起那片桃林，桃花迎风飘落的画面又在眼前历历在目。

　　曾经的美好时光，如今却成了裹了蜜糖的毒，令人着迷又折磨人的毒，要比这阿芙蓉膏不知要毒上多少倍。

　　她被柔软又温暖的泥沼吸引，在弥漫了迷雾的沼泽边徘徊，彻夜不眠。忍耐着，控制着自己不要接近，她知道，哪怕是脚尖轻点，柔软的沼泽即会化成一只饥肠辘辘的兽，将她整个吞噬了。

　　她怕的不是被深渊一样的泥沼吞噬，她巴不得骨血都化在里面，永远不要浮出水面。

　　她怕的是从美梦中醒来的那一刻，苍白的现实暴露在眼前，一切都幻灭了。那一刻，蜜糖化得一点都不剩，就剩下毒了。

　　毒发起来，是如同活生生的再一次失去他，那是难以忍耐的蚀骨的痛。她不敢想，一丝一毫一片树叶一滴雨水，只要是关于桃林的，都是禁忌的。

　　黑乎乎的烟膏子在烟座里兹兹响着化成一团又一团白烟，涟漪女的身体瘫软的躺倒在厚厚的靠垫堆里，唇间缓缓吐出烟气，微张的双眼在愈积愈厚的烟雾后面迷蒙了。

　　毒，起效了。

　　这哪里是毒？分明就是药。麻醉着她的头脑，捆住那已经蠢蠢欲动的生魂，将它牢牢的锁在这躯壳里，哪儿也不能去。

　　在耳边的沙沙声响起之前，烟雾升腾了起来。

　　她提着裙摆在赶往桃林的黑暗山路上奔跑。

　　随着黑压压的山体起伏着跑着，像走在一片波涛汹涌的海面上，随着高高低低的浪头，起起伏伏，起起伏伏，忽然就迷失了方向。

　　在路的正前方，在她面前忽的起了一层迷雾，像一堵墙一样拦住了她的去路。她不知所措的左右张望，然后明白过来，再往前便是禁区了。

　　那片桃林……不能再去了……

　　她的生魂只能升到头顶上方一团白茫茫的雾里飘一会儿，远远的，隔着烟雾水气，看一眼桃林水色。

　　桃花的颜色愈发的淡了，视线模糊了，耳畔和风里的沙沙声也快要听不清了。

　　这样看起来，桃林湖水一点真实感也没有。倒真像一场彻头彻尾的梦境。然而，她又清晰的意识到，自己身体的一半已深埋在那片桃林里面，永远的失去了……

　　意识终于完全陷入了黑暗，暗色里仍有淡淡的花瓣不时翩然坠落，她仰面躺着对着半空的花瓣笑了。

　　不知这种暗无天日的日子何时是个头？她无力的想，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再见一见那桃花？

　　不知等到的时候，那片桃林跟湖水，还在不在？

　　涟漪女这样每日烟雾缭绕的烧烟日子，没过多久，她的被褥，枕巾，帷帐，乃至整个房间都弥漫了浓浓的生涩的大/烟/膏味儿。

　　吕少爷每次来的时候都先要在院子里站一会儿，叫小红开窗通风放掉味道，点些檀香熏一熏才肯进屋。

　　一开始他还劝一劝，后来发现涟漪女根本充耳不闻，依然故我的烧烟。吕少爷讨厌那味道，一看小红端夹烟膏，他就捂着手帕走了。

　　涟漪女的烟抽得越来越凶。瘾是一天比一天大，一顿不抽就难受得不能动弹。几乎整日都卧在窗前的塌上烧烟。吕少爷好像有好几日不来了，她也不闻不问，只管叫小红来烧烟。

　　外面天气冷，屋子点了炉火也不暖和。她感觉身上凉，小红拿来一件素面夹袄，她套上去，却发现连同自己身上的袄，这两件套在身上仍感到空荡荡的。袖子肥了一圈，凉风直往里灌。

　　是不是又瘦了？她寻思着，最近总没什么胃口，一口烟下肚就饱了，昏昏沉沉的度过一天，早就想不起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吃的饭。

　　吕少爷推门进来时，望见紧闭门窗的室内烟雾缭绕简直像个大/烟/馆，气得他走到塌前，打掉她手上的烟筒，爬上塌，作势要拽她起来。

　　刚一接近忽然闻见一股混杂了生涩的汗臭味，他不由皱起眉离开了点，然后他看见披头散发的女人正支起上身，费力的伸长手想要够回被他打掉的烟筒。

　　似乎根本没看见他，又抱着烟筒倒在软垫上贪/婪的吸起来。

　　吕少爷恶狠狠的盯着乱发中女人那张欲/仙/欲/死的嘴脸，嫌恶地皱起眉头，“你这女人怎么变成这样？！”见她没有反应，骂了句，“不知好歹！”丢下这句话便转身推开门走了。

　　自此，吕少爷再没来过桃坞馆。

　　她终于做到了。

　　然而，镜子里的那个女人再不是原来的模样了。

　　自从抽上大烟后她就过得昏天黑地，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一睁眼就伸手摸烟管。照镜子时只感到眼前一片迷雾，都没有心思仔细看清自己的脸。

　　大/烟坏掉了她的胃口，几乎一天都吃不下什么东西，人迅速的消瘦，再加上烟/毒在体内消耗着，不知不觉的已经瘦得脱了型。

　　灰白镜面映出的女人，她自己几乎要认不得了。

　　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原来眼波流转的一双美目也失了光泽，木然的被一圈洗不掉的青色阴影笼罩。

　　脸色甚至连病美人的苍白都没有了，只是难看的暗黄，贴近了仔细看，上面还有些深深浅浅的暗沉，看起来像极了开败了的玉兰花瓣。

　　她终于做到了。让男人彻底厌弃了，却是用毁了自己作为代价。

　　失去了美貌，脏了身子，又染上了烟瘾。女人在镜前拽起袖角拼命的擦，拼命擦，然后望住镜中的脸不动了，忽然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

　　她知道，自己这辈子算是毁了。她终于挣脱了男人的束缚，最终却被自己熄灭在此了。

　　她再无颜面去见他了。涟漪女把房间里所有镜子都藏了起来。

　　小红还是照旧偶尔带回关于柳木夕的消息。

　　听说他身体大好了，已经出院回到画铺了。

　　关于自己的传闻，他也应该差不多都听说了吧。涟漪女想，自己一度奢靡的生活，自己染上的恶习，以至于失了美貌被吕少爷弃之如履的种种遭遇，他都该听说了吧……

　　他会怎么想我呢？

　　她变了。她不再是我当初认识的那个涟漪了……

　　想到这里，涟漪女赶紧猛吸了两口烟，让思绪迷惑，不敢再深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