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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分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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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正是三月初的天气,郊外春光无限。流水潺潺,芦草幽幽,河滩上几只野鸭发出动人的叫喊声,天空上大雁正无忧无虑的翱翔着。
“捉到了吗?捉到了吗?”南宫煜坐在岩石上,大声的叫喊着。
墨羽从河里起身,河面陡然掀起了阵阵波縠,他咧着嘴笑道:“你别叫嚷,鱼都被你吓跑了。”
南宫煜当即低头,噤声不语。墨羽见状,发出清脆般笑声,重新潜入河里。南宫煜松开双手,抬头看了看周遭的景色,四周群山环绕,山坳上嫣红的杜鹃花尽吐芳蕊,几棵桃树卧在岸边,桃花的落蕊一经风吹,斜斜地飘到了河里,不见了踪影。树上几只黄鹂鸣啭的叫喊着,格外清脆,跟皇宫的景象完全不一样,倒让南宫煜想起了从前看过的一首词,他低声吟道:“瑶草一何碧,春入武陵溪。溪上桃花无数,枝上有黄鹂。[ 黄庭坚,《水调歌头》]”写得正是这样的景象,至于为什么而写以及出自何人之手,南宫煜也没有细细去想。他反复吟哦着这几句,细细体味着其中的滋味。
良久,他才回过神来,河面上安安静静。他心里一紧,觉得不大对劲,故喊道:“墨羽——墨羽——”
湖面上依旧没有任何的反应,不会沉下去了罢。南宫煜不敢想,心里也慌张了起来,赶紧跳下河里,大声叫嚷道:“墨羽——你别吓我——你出来啊——你出来啊——”说着说着,眼泪就不停的往下流,他继续往河中央走去。
“喂——你往哪去?”这时后背传来一阵清脆的叫喊声。
南宫煜转首,但见墨羽光着身子站在岩石上。南宫煜一时间哭笑不得,遂责备道:“你去哪儿了?你吓死我了!”
“刚刚看到你着魔一般在念几句诗,不想打扰你,去晾了湿衣服,不承想就听到你的叫喊声。”
南宫煜羞赧的低着头,再不言语。
向晚时分,寂静的小树林了,燃起了篝火,南宫煜褪去湿衣,穿着大红底金线粉花肚兜坐在旁边烤火,墨羽光着身子坐在旁边,对面的树枝上挂着他们的衣服,现在正冒着热气。火堆上烤着几条鱼,鱼的香味肆意弥漫,馋得他们二人直吞口水。
“烤好了没有?”南宫煜忙问道。
“再等一会儿,没熟的鱼会很腥的。”
南宫煜“哦”的低下了头,墨羽见状,笑道:“你知道那个阮老爷为什么买你做儿子吗?”
“不是说他不育吗?”南宫煜狐疑道。
墨羽笑了笑,说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其实这个阮老爷是个前朝的公公,最喜欢年轻俊美的小孩子,故派人四处搜罗——”
南宫煜“啊”的一声,骇然道:“幸好我逃脱出来了,否则——”一阵厌恶之感油然而生,沉默一瞬,忽想起了什么,遂露出邪邪的笑意道:“那你是怎么知道的,莫非——”
还未等南宫煜说完,南宫煜的手已被墨羽背在后面,假装嗔怒道:“看你还敢胡说,早知道你是个促狭鬼,当初就不该救你出来,让你做那阉人的玩物。”
“饶命啊——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南宫煜痛得咧着嘴,连连告饶。
墨羽哪里肯轻易放过南宫煜,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嘴里噙着笑意,道:“饶你可以,只是一遭,你叫我一声哥哥,且答应再不说了,我就放过你。”
南宫煜先是一愣,后又笑道:“哪有人这样的,硬逼别人叫哥哥的,就算叫了,也不是真心,岂非不妥当。”
“我可不管,你不叫,我可不轻饶你。”
南宫煜知道拗不过他,只低呼一声,“哥哥,我再也不说了。”
墨羽这才满意的放开了他的手,独自坐在一旁傻乐。哪知南宫煜怎么善罢甘休,一下子扑倒在墨羽的身上,压着他的双手,笑道:“你可知道‘兵不厌诈’一说?”说话间无意瞥见墨羽的后背上有块心形的胎记,正细细端详,不料被他反败为胜,将他抛到一旁。
南宫煜被摔到地上,假装呻吟,墨羽见状,以为是自己弄疼了他,忙询问道:“可是弄疼了?”
南宫煜佯装没听到,继续不语。墨羽见南宫煜如此,心里懊悔不已,连忙起身安慰道:“我不是故意的,刚刚那是逗你玩的——从小我就一个人,没有人跟我玩,所以才希望有个兄弟——”
南宫煜见他急红了脸,“扑哧”一声,朗声笑道:“看你还敢欺负我,被骗了吧!”
墨羽被南宫煜弄得哭笑不得,无奈道:“咱俩这就算扯平了!”
幽静的树林深处,回荡着他们一阵又一阵的欢笑声,仿佛在这里的世界,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
“我得回家了。”二人吃饱后,躺在草垛上,望着满天的繁星,南宫煜突然说道。
墨羽身子微微一颤,忙问:“什么时候?”
“我想明天回去。”
“好——我送你回去。”墨羽淡淡说道。
南宫煜连忙说道:“你跟我一起回家吧,我让我的祖母重重答谢你。”
墨羽拒绝道:“不用了,我一个生长在江湖的人,不习惯呆在那种富贵的地方,再说,我要去找我的父母。”
“那你找到你的父母,你可以来找我玩儿吗?”
“好,如果我找到了我的父母,我一定去找你。”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南宫煜突然有些伤感,也许是呆在一起时间久了,竟有些舍不得,可是他必须回去。皇祖母总是时常告诉他,他是整个云国的未来,只有他才能让整个云国变得富强,这就是他一生的使命。他看着墨羽,眼角划过一丝悲伤,他从脖子上取下一个挂有羊脂双狼玉环的项链,将玉环折成两半,递给墨羽一半,说道:“这一半——给你,我一生下来就一直戴在脖子上,是我母亲留给我唯一的东西。有了这个,我以后也能够认出你来。”
墨羽觉得十分贵重,一时不敢去接。南宫煜笑着说道:“这个先放在你那里,日后是要还的,好好替我保管好,等你找到父母了,就拿着这个来找我,然后再还给我。”
墨羽听南宫煜如此说,方安心接过,忽然想起什么来,说道:“明天是上巳节,云南街有个庙会,听说有好多好玩儿的东西,咱们一同前去可好?”
“好。”南宫煜高兴地应道。
夜幕似一张密密的网铺天盖地的笼罩在长安街里,各处灯火通明,人头攒动。云南街的“悦来客栈”同往常一样,不到酉时,早已高朋满座、座无虚席。天字号房和地字号房申时就已经宣称预订完毕,客栈的掌柜欢喜得合不拢嘴,可怜小二忙得席不暇暖、焦头烂额。方休息一会儿,客栈外就来了一批人,黑压压十来个,不知是何来历,已走了进来。小二连忙起身迎上前去,问道:“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人群中立即开出一条路来,一名男子立在中间,满头青丝简单的用红色发带束在头顶,用几把银制环形刀箍固定住,单单留下左边几绺头发,遮住了右半边脸。只见左侧细长的眉毛,似一把锋利的剑,眉下乌黑冷艳的左眼足以摄人心魄。他身着紫色的绣梅花缎子长袍,袍内露出银色镂空丁香花的镶边,腰系玉带,手持梅花小折扇,轻掩樱唇,漠然道:“给我一间上房。”
小二忙解释道:“客官,真是不好意思,本店的客房皆已满,恐怕……”
还未等小二说完,男子旁边的侍从赶紧从钱袋里掏出一锭金元宝放在小二手上,小二双眉微挑、双目微张,赶紧把金元宝放进口袋里,仍旧装出一副“真的没有房间”的模样,说道:“客官,真的不好意思,本店真的没有剩余的房间。有的话,我一定先通知您,现在还请您移至内堂暂歇。”
话毕,侍从一把抓住小二的衣领,厉色道:“没有房间你还敢拿银子,我看你是不想活了。”说着将手伸进小二的口袋,夺回了那一锭金元宝。小二吓得惊慌失措,一屁股坐在地上。掌柜闻势跑过来,低声道:“客官请息怒,是底下人服务不周,还请见谅。”侍从连忙从口袋里亮出一块金牌,掌柜定睛一看,只见上面雕刻着只有皇宫里才有的凤凰图样,吓得腿软伏地,不敢言语。最终这一群人住进了天字一号房。长安的客栈就是这样,平日里自然不会计较房间的空置,都是遵循“先到先得”的规矩,可若是遇到节日或是庙会,便是“价高者得”的规矩,可他们不知道:这年头——官最大。
悦来客栈的夜里是出奇的热闹,除了打尖住店的客官之外,还有逛完庙会来此歇脚的人,因此,悦来客栈喧闹一片。戌时一刻,天字一号房里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他一进房,整个房间的人立刻肃然起立道:“参见李丞相。”此人便是李献廷。
只见他说道:“你们都是太后的鹰隼,如今太后有令,必须找到太子,尔等务必要完成任务。”
众人齐声道:“喏”
李献廷转向那个穿着紫色的绣梅花缎子长袍的男人说道:“风儿,辛苦你了。”然后将双手搭在那个叫李御风的男人双肩上,带着疼惜的神情。
李御风身子一颤,应道:“多谢父亲关心,风儿定不负所托。”
“那就好。太后娘娘说过,完成此次任务,便擢升你为此次征讨楼兰大军的副将,千万别让太后娘娘失望!”
“喏。”
李献廷出了悦来客栈,就放心的回府了。在他看来,任何事情只要御风出马,就没有办不成的事情。这李御风原是庶出,因母亲走得早,一直是一个人。如今十八岁,生得孤傲不羁。虽仅仅比李怀远小三岁,不过李怀远从未拿他当兄弟看,一方面是血缘关系,另一方面便是嫉妒,因为这李怀远虽也文采十分了得,可惜武艺却是难以与之比拟。一家人除了李献廷会在有需要的时候施舍些关怀之外,跟李御风亲近的还有一人,那就是李雪婵。自开口说话起,就对这个“二哥”敬爱有加,整天跟在李御风身后。
夜愈发深了,长安城外的翠竹林里,竹叶纷飞,翩跹起舞之后又轻轻地落在地面上,寂静无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肃杀的气氛。竹林深处霎时间涌现出了一批楼兰人,队伍前站着一个身材魁梧且带着金色面具的人,一群人齐声行礼道:“国师。”
“你们起来吧!”
“是。”
“据探子来报,在长安城里发现了小王子的踪迹,不管用什么方法,一定要找一个手持七彩玲珑指环的小男孩,发现之后毫发无伤的带给本座。”
“是。”
话音刚落,这群人就如同闪电般消失在黑幕中,只剩下那个带有金色面具的男人背手立在山坡上,清风拂掠他的长袖,飒飒作响,扬起的长袍显得格外的飘逸。
次日便是上巳节,一大早南宫煜就典当了自己身上的物什,换了几十铢钱,买了一件白色圆领长衣和一件浅青色直身长衣。二人在河边沐浴干净,换上新衣,拿着剩余的几十铢钱跑到集市上去了。长安的集市上,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他们停不住前进的脚步,一下钻进了人群。
不巧行至云北街的时候,正撞见田氏两兄弟吃花酒回来。二人心里一紧,正不知道该如何藏匿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阵的锣鼓声,街道上不断地涌动着人群,他们顺着人群躲过一劫。
他们跟着人群来到了一个擂台前,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擂台中央,说道:“今天我家上官老爷以雅会友,只要台下的文人骚客可以在一炷香的时间内,能对出我们老爷出的所有对子,我家老爷就以十两黄金作为奖励。”话毕,一个丫鬟手托红漆描金海棠花托盘,上放着十两黄金,站在台前。
许多人见状,早已蠢蠢欲试,那些自恃有几分文采的秀才一个接一个上台,可是过了许久竟无一人能对出所有对子,只得悻悻下台。
“我来。”人群里突然传来一阵叫喊声,南宫煜见如此简单地对子竟无一人全胜,嗟叹之余,早有跃跃欲试之心。且若是能赢得那十两金子,也算报答了墨羽这几天的恩情。他向墨羽眨了眨眼,一个转身便朝台上走去,台下立刻哗然一片,纷纷议论:“一个小孩子凑什么热闹。”,附和的人借势把气氛炒得异常火热。
上官老爷点了点头,中年男人会意,提了提嗓子道:“我家老爷说了,此次对对子意在以雅会友,不分年龄。”
台下这才止住了吵闹。只见南宫煜镇定自若的走到上官老爷身边,谦逊的说道:“请您出题。”
上官老爷笑了笑,说道:“好,老夫就给你这黄口小儿出一题。”他望了望上空,见夜空中正悬挂一轮皎洁的新月,于是出口道,“新月如弓残月如弓上弦弓下弦弓 ”
南宫煜笑道:“朝霞似锦晚霞似锦东川锦西川锦”,一语刚毕,台下立即掌声一片。上官老爷脸色微变,又说道:“即色即空,即心即佛。”
“亦诗亦酒,亦儒亦仙。”
“桃花褪艳,血痕岂化胭脂。”
“豆蔻香销,手泽尚含兰麝。”
“一弹流水一弹月。”
“半入江风半入云。”
“不设樊篱,恐风月被他拘束。”
“大开户牑,放江山入我襟怀。”
如此下来,上官老爷所出的对子皆被南宫煜一一对出,墨羽在台下喜不自胜。“好,老夫佩服”,上官老爷拍手叫好,“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才气和抱负,实在令老夫佩服。好,老夫出最后一题,若是你能对出,那十两金子老夫便双手奉上。”
只见上官老爷说道:“乾八卦,坤八卦,八八六十四卦,卦卦乾坤已定。”
南宫煜犹豫了好长的时间,众人皆以为他被难住,准备看他笑话,只见他缓缓答道:“鸾九声,凤九声,九九八十一声,声声鸾凤合鸣。”
话音刚落,台下立即响彻着雷鸣般的掌声,人人皆惊叹不已。南宫煜满意地笑了笑,接过上官老爷亲手奉上的十两金子。接过银两时,南宫煜若有所思,沉默一瞬,笑道:“上官老爷,我给你出一题,如何?”
上官老爷一愣,不承想一个小毛孩子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故笑道:“愿闻其详!”
只见南宫煜在洁白如雪的宣纸上,写了这样一行:水冷洒,一点水,二点水,三点水。于是,南宫煜便同墨羽消失在了茫茫的人海当中,上官老爷望着南宫煜瘦小的背影,嘴上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二人拿着十两黄金跑出了人群,一直跑到十字巷口方才停下来。南宫煜不解其意,大喘着粗气,问道:“怎么拉着我就跑?”
墨羽解释道:“咱俩手中有这么多钱,难保不被人打了主意,这么一跑,想必也没有人能盯上咱们。”
南宫煜“扑哧”一笑,说道:“你真聪明,还是你想得周到——”
谁知话音未落,一群蒙面人霍然从天而降,墨羽和南宫煜被团团围住。二人不解其意,不知福祸,紧紧地抓住对方的双手。
与此同时,屋顶上又横空出现另外一批人,为首的便是李御风。他见势不对,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从上而下,朝十几个蒙面人尽数刺去,转身之余,十几个尸体纷纷躺下。而李御风则神情淡然,飘逸成风,俨然是一道紫色的闪电,所到之处皆是尸横遍野。
眼看着敌方的防御之势正在被李御风给一步一步击溃,这时候,一个金色蒙面人突然出现在上空,手持青铜三环刀,朝李御风砍去,仿佛是战场上穿着铠甲的士兵,刚劲勇猛,丝毫不给对手以喘息之机。大战三十回合依旧难分胜负,双方都有些疲惫不堪,汗水不断濡湿他们的衣服。就在这个时候,李御风由守转攻,手中的赤金蛇形软剑像一只嗜血如狂的毒蛇,电光般地冲向金色蒙面人的胸膛。须臾,鲜血从伤口处喷涌而出,浸透了金色蒙面人的外衣。他后退了几步,用手按住伤口,艰难的支撑自己的身体。旋即,他的部下赶紧跑过来,包裹住他。一群浴血奋战的末路狂徒,负隅顽抗,争取做最后的突围。
正当李御风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突然十几个烟雾弹同时响起,金色蒙面人带着他的部下以及墨羽消失在了云雾中,同时空气中回荡着那熟悉的声音:“总有一天,我会报今天的一剑之仇。”李御风邪魅的脸上划过了一丝不安,但是想到此次任务已经完成,他还是舒心的看了夜空一眼。
半月后,骠骑大将军姚炎旭连同左副将李御风和右副将盖猛,共率领三十万大军到达玉门关。三年后,玉门关失守,右副将盖猛阵亡,云国损失惨重。太后派李献廷跟楼兰签订了“玉门盟约”,双方维持着表面的和平。从此十几余年中,楼兰同云国都是保持着这样的一种关系。
与此同时,经过太子失踪事件后,太后从五千羽林卫中挑选了三十位高手来秘密保护太子,他们只听命于太子,代号为“龙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