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Chapter 10.离去之原 ...
-
Chapter 10.离去之原
记忆的保质期究竟能有多久呢?
答案定是因人而异的吧,然而已经发生过了的既定历史事实是不可能消失的,由于时间砾石的打磨而日渐单薄的记忆倒也不可能完全就此蒸发,只会隐去身姿藏于海马体的某个角落,等待着终有一日被一捧黄土掩埋吧。
叶月阳曾无数次描摹过记忆中那人的笑颜,却还是败在了不可抗力的时间因素手下,以至于那些儿时温柔的画面都褪尽了颜色,空留下一段自以为是的相思。
“哈?连名字都记不起来还要说是初恋……你是活得太贵族想体验庶民生活吗?”纵使不是第一次因为这件事被熟识的亲友所嘲笑,但在这话从一个娇小瘦弱的女孩子口中不留情面地说出来,还是把号称“女性至上”的叶月阳唬得一愣。
几周前才被叶月家从一场道上的血腥冲突中被救下来并收留的渡边未来小姐挑了挑细长的眉,翘起的二郎腿快要踩在他脸上:
“而且都过去那么久,你那记忆早就被自己下意识美化过不知道多少次了吧?虽然你守着初恋一副很辛苦的样子……但真是遗憾,还是放弃比较好。”
尽管这字字带刀的话语并不像能从一个中学生嘴里说出来的东西,但被这一把把小刀反复刺中的心脏的叶月阳却也只能瞠目结舌地愣在原地,无法挽回也无力反驳。那种感觉就像是有哪个混蛋把你的心脏剜出来丢进了浓度极高的盐水里边,不仅伤口的疼痛被硬生生唤起,而且始终受浮力所致漂浮在水面上,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沉下心来。
尽管忘记了那人的名字、忘记了那人的声线、忘记了那人的笑颜,站在已经变成漆黑一片的废墟前时那南柯梦醒的感觉却是历历在目。
“觉得后悔了吗?”那时尚且健在的叶月爷爷板着脸站在小小少年的身后,面对孙儿的语气却冷酷生硬得可怕,“会变成这样都是你的错,如果你没有抛开了自己的身份跟这家的孩子待在一起的话……就根本不会变成这样,所以,你现在后悔了吗?”
而尚且幼小稚嫩的孩子哪里懂得这些深奥的道理,只对着那片毫无生气的废墟扯开嗓子放声大哭,一遍又一遍歇斯底里地哭喊着那个如今已经淡忘的名字。
最终那总板着脸的一家之主似乎也因为亲身骨肉绝望的哭声而动摇了,却仍是未流露出一丁点多余的情绪,只压低了声音对哭闹个不停的孩子训诫道:
“后悔了就要想办法变得强大,你现在除了哭什么都做不到,是因为你太弱小了。要想保护好重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变得坚不可摧才行,明白了吗,阳?”
小小的叶月阳也不知究竟有没有明白那过于深奥的话语,只揉着眼睛抽泣地仰脸开口问道:“那,那在我变得更强大之后……还能见到他吗?”
“不会了。”耄耋之年的老人对着残局闭上了双眼,“他死了。”
死亡,这一虚无缥缈却又同人们紧密相连的非持续性动词有着无数委婉的,或者更通俗的表达方式,却都指向着同一座令人望而生畏的悬崖。
叶月阳曾无数次诘问过自己为何会忘记在自己心中地位如此重要的人名字,但转念一想,即便记住了又有何用呢?他早已在十二年前就失去了向那人央求原谅的资格,他所记住并且怀念的也仅仅是一个再也无法触碰到的光影罢了。
那不是初恋,只是一场冥缘罢了。
或许是不知梦的缘故,流离之人追逐幻影。(*江南:《龙族Ⅱ》)
*
那是一只在平常人之中生长起来的怪物。
行走在人们注意不到的角落里的怪物步履蹒跚,他也并非是在黑暗中隐藏气息等待时机,只不过是害怕自己丑陋的模样被人看到罢了,他不嗜血,也仅仅因为早已看腻了那刺眼的颜色。
让怪物诞生于世的并非怪物,而是人类。一个又一个不曾相识却又同样近乎扭曲的人类自以为造出了世界上最美好的凶器,美得令所有人沉醉,美得足以毁坏世界。人类教给了他恨意、教给了他愤怒、教给了他摧毁、教给了他虐杀,却忘记了教给他最基本的,用于支撑这一系列行为思想的东西:活下去的方式。
直到这只混迹在人群中的怪物第一次接受到了名曰爱意的毒苹果,那饱满鲜红的果实是如此诱人,以致从未品尝过那甜美汁液的怪物毫不犹豫地便咬上了那毒钩。然而等到甜美之后的剧毒发作之时,怪物这才意识到自己再度从人类那里得到了恨意、愤怒、摧毁和虐杀。
那至高无上的爱意最终还是和怪物一起成为了美丽凶器当中的一种,并且是最为绝美、也最为锋利的那一种。
他将爱意踩在脚下,将并不喜爱的鲜血涂满全身,又妄图将这扭曲又美丽的一切展现在所有人类的面前,渴望获得除了他所拥有的恨意、愤怒、摧毁和虐杀外的关注。
一只人类般的怪物,又或者说,一只怪物般的人类。
*
前几日那个在酒吧嗑药过猛的人被元宫祭莉送到叶月家的宅邸时,还未完全从回忆的泥潭里抽身的叶月阳正打算出门散个心,顺带处理一下前几日一直有风声的走私事件。
虽说是□□,却也有着不能容忍被人所涉足的领域。
不得不说他花了好一会的功夫才认出眼前这个跪在宅邸前哭天喊地的上班族,和之前那个口吐白沫满地打滚四肢抽搐的家伙是同一个人。满脸胡茬的男人衣衫不整地哭喊着自己只是偶尔才打两针,对其他事情一概不知,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等着他养。
本就心情欠佳的叶月阳对此嗤之以鼻,心说偶尔打两针怎么可能被人从酒吧给抬到医院去?
然而他这时出现倒也解了叶月阳心头一个不散的阴魂——尽管那个刚见面不久就对自己冷眼相向的小丫头让他想起来就牙痒痒,但怎么说也已经作为叶月家的养女好几个年头,多少也产生了一些眷恋之情,这么不明不白的失踪也让阳烦恼了好些日子了。
“少爷啊您就放过我吧,我那是喝完酒说的醉话啊!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那颓唐的上班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叶月阳对这副样子相当嫌弃,也不想随便动手,于是只站在一米开外的地方皱着眉头有些好笑地看着对方:
“是喝过酒说的醉话,还是被那些高浓度的毒品搅得意识不清?”他冷冷地扯了扯嘴角,“既然你说家里还有妻儿……那不如我们把夫人和少爷请来做个客如何?也方便好好谈谈借口加班却出现在违禁酒吧的事情……”
那上班族显然被他的这么一番简单威胁吓得慌了神,赶忙一口一个请放过我吧,在叶月家的名牌下把头磕得破了皮。
“嗯……那倒不如这样吧,我呢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但也不可能丢下被你目击到过的女孩子不管呢……不如这件事情我们先放个两天,等到先生酒醒了我们再谈?”他说这话时表情是笑着的,但言外之意却是给你两天时间,是把消息告诉我还是被弄得妻离子散还需考虑清楚了。
叶月阳说完这话便朝一直规矩地站在一旁的元宫祭莉扬了扬下巴,示意给我先把这个哭得那么难看的窝囊废送回去,看着心烦。此刻显得有些寡言的短发女子微微颔首,便走上前去拎着那人的领子拖上了自己的车。
这是晦气啊,本来就是要去处理不怎么让人愉快的案子,一出门却又碰到了这么一个家伙。
叶月阳伸手摸了摸鼻子,根据手头得到的消息来看,走私违禁品的交易会在闹市区某个商场的地下停车场进行,时间倒是还绰绰有余,在此之前,他还得再去那乌烟瘴气的酒吧一次。
——他的车还停在那个充满不愉快回忆的停车场呢。
*
“嗯……的确是相当有可能性的分析呢,现场的住户都排查过了吗?”
“排查过了,包括已经没有人使用的空宅,只是有一两户人家似乎正外出旅行,我们没有搜查证,不能在不经过户主同意的情况下进行搜查,不过已经搜查过的住户并没有发现有绑架或者行凶留下的痕迹。”
望着手持自己报告的弥生春警部补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卯月新又有些不确定地补充了一句:“听说有目击证人。”
“嗯,这个我和始都已经知道了……说是跟如月恋同校的学生对吧?雪那边已经去大学里直接找人了……如果真的是目击证人,那么搜查应该会有所进展。”弥生春说这话时语气有些飘忽不定,似在暗示着还有无功而返的可能性。
“我接下来会对这些住户的车辆在如月爱失踪当日的行车记录仪进行收集……当然,外出旅行的住户会晚一些。”
“很好,辛苦你了,新。”眼前的青年自进入警局以来便是一副冷冰冰却又懒散不已的表情,然而一旦碰上紧急事态却是相当一丝不苟的态度呢,挨家挨户排查并不是什么简单的任务,他却一个人固执地担下了所有,说起来……
“新,你最近好像不再去接葵从电台回家了?没问题吗?”
本已经迈出步子走到门口了的青年闻言动作顿了一顿,背对着的姿势让弥生春看不清他的表情,那声音却是干瘪瘪的,听上去执拗却又委屈:
“葵他会理解的。”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