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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痛兮玉山崩 谪仙陨落, ...

  •   泽水困卦决死之地,穹顶之下的鏖战,至此已大大出乎常人所料。
      石室四壁,满布寸深掌印与斧凿裂痕,内中二人却浑然不觉鏖战已久,仍然尽出能为,赌命一战。内中灯火因封闭过久而渐渐昏沉,但二人眸中亮色不减,或激昂、或癫狂,不死不休,不胜不还。
      然而细细看来,二人的招法,却总莫名有些形似或理似之处,举手投足间身姿潇洒而舒展,运招手法繁复玄奥,与当今世间武学所见大相径庭,与其说是在比武切磋,倒更像是在结印斗法。
      三招对攻过手,白飞羽顺势敛气,振臂回力,翻身而起,一记大手印劈空而下;叶云瀚不疾不徐,待至掌风迫近,翻掌拨弦挡下攻势,而后返身一揽,收琴回退三步开外,左手捏印劈空一震,直扑白飞羽中丹之处,但闻一声闷响,指力透体而出,鲜血一注自白飞羽背后喷涌而出。
      然而,怪事发生了。端详着叶云瀚逐渐蹙起的眉头,白飞羽如毫无痛觉一般,甚至大笑了起来,一把攥住叶云瀚的左手,竟又往自己身体里狠狠一捅。
      叶云瀚大惊,立时振臂卸力,一掌挥开白飞羽,脚下辗转十余步方才停住。这一厢再回身看去,素来从容镇定的青衫一叶,亦再难遮掩眸色中前所未有的意外。而被叶云瀚挥将出去的白飞羽,整个人气力猛地一卸,像一只倾倒的口袋,向后踉跄了十余步,方狠狠跪了下去,膝盖在石板上砸出了寸余宽的裂缝,然面色不改,仍是方才那一副得逞的诡异模样。
      “你怎么——”叶云瀚欲言又止。
      “呵,怎么,叶大侠难道没见过,胸骨碎裂、中丹破开之人是什么模样吗?”白飞羽咧着嘴大笑出声,全不顾血水自口鼻中流淌不止,居然还能利落起身,高声嚷道,“还是觉得,中丹被破却还能继续交战,白飞羽的能为,终于远超阁下所料了,啊?”
      白飞羽扬声大笑,笑得身形震颤,但叶云瀚却没有停下,将旧琴往身后一背,迅即出手再攻。而白飞羽一来中丹被破,二来手段确也落入下风,抵挡十几招已是勉强,故而后来反倒不再防御,只管教叶云瀚向他要害处一再探问,自己却杀红了眼一般只管进攻。如是又过了三五十招,各自退开之时,白飞羽一身孔雀蓝锦已然为鲜血浸透,而叶云瀚也终于因这不要命的打法而受伤呕血,两厢再对,情势陡然生变。
      “怎么可能……”叶云瀚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喃喃道,“你这功法,所求者乃感玄应念,是以必得己身圆融、九窍皆通,可你却——”
      “我却如何?我这不是很好么?往日那般微薄之力,你根本都不会把我真正放在眼里,而如今,我却能与你鏖战至今,把你逼至如此地步?怎样,不好么?啊?”
      叶云瀚一时语塞,似有犹豫,而后语气忽然一滞,应道:“不是!你根本不是什么玄功有成!你是直接封了六窍!强行迫使所有的内力与精气,都只能自上丹田三窍之间流转!所以,你这些突飞猛进的招法与功力,不过是因为将玉枕关催上了极限,也就是耗尽生命力、燃尽精气神硬顶出来的!”
      回应他的,只是白飞羽疯魔一般的痴笑。
      难怪白飞羽中丹被破都能不为所动;难怪方才过招下来,他的尾闾关与夹脊关处简直是一口干涸见底的枯井、全无半点反应;难怪他分明已经如此伤痕累累,但精神意志却又亢奋如此。眼前的白飞羽,甚至于他突如其来的诸般异样,都让原本以为十拿九稳的叶云瀚大为震惊。
      “为这一时之能,不惜折尽寿数?”
      “可你明知道,即便如此,你也没有胜算。”
      “还是——不对,若是外力封住六窍,中丹田与下丹田也没有理由枯竭至此。难道是练功所致?不可能的,怎么会……不对,不对!”
      叶云瀚思绪深陷迷雾之际,定定审视了他半晌的白飞羽却是极轻蔑地一笑,而后一声怒喝震飞了头上发冠,双臂再催雄力,聚于双掌,血气剧烈涌动之下,连手腕处的那一抹龙头刺青,都沾染上了某种妖异的血色。
      “住手!”叶云瀚爆喝道,“传你这等恶毒法门之人,到底安的什么心!”
      无奈这番焦急惊惧,已经全然无法压制目下气血激涌、心智入魔的白飞羽。但见他攻势丝毫不收,叶云瀚急急回神,只得仓促之间接下这陡然加剧的狠硬一招,却不防白飞羽似完全失了魂,攻势未尽便近身缠斗,一把攥住叶云瀚衣袖,急急迫上再催一掌。叶云瀚身形一时受制,方欲折身而回时,但觉耳后一凉,顷刻间便闻得劈山断石一般的轰鸣巨响,整间石室如被山神原地拔起又抛开,连带着内中两人皆被猛地掀起,狠狠撞在了岩壁之上。

      睚眦密道尽头,回音石室半截岩壁之下。
      四围剧烈的摇晃之中,夙月青定定看着眼前轰然倒塌的山石,与崩散了一地的龟甲玉石,失神一般,瞠目结舌。
      “怎么会这样……不是火风鼎卦,地火、难道改道了……怎么回事,明明可以,明明还有一线生机的……是谁动了手脚?是谁!叶云瀚——叶云瀚!!”

      好容易爬起身来,叶云瀚环顾四下,只觉石室如同被人在外翻转了几圈似的,内中陈设东倒西歪,全不成样子。心生焦急,他再顾不得许多,勉力起身,亦步亦趋地赶到石屏之前,一拳轰开帅旗处机关,伸手进去,摸出一个铁环,摒足全力沿河道流向往东北方狠狠一拉,然而却似没有什么反应。叶云瀚神色一变,直接将铁环自石屏抽出、踩在脚下,一边用手臂盘住铁链奋力往下扯,一边贴在石屏上细细听着内中传来的动静。
      良久,只有锁链悠悠空转的声音。
      “断掉了……”
      虽然不知发生了何等变故,但心知地宫底下连接四卦石室的四象盘机关已经彻底断掉,自己立身之处与西边石室再无联系之可能。千算万算,却未料于此时失算,叶云瀚立时大恸,前番操持卦盘四象本已损耗甚巨,加之与白飞羽豁命恶斗至今,心念一瞬动摇,气血立时反冲,登时便是颓然一倒。
      “呵,呵呵,呵呵呵……”
      倚在石壁之上,叶云瀚强忍下内心汹涌的悲切与不安,再看向白飞羽,只见他一身浸在血红之中,活像个地狱而来的恶鬼,语调诡异,笑声狰狞:“果然,这一切的一切,只有你最清楚……没看走眼啊……原来他们俩要找的,还真的是你呀……”
      “谁?”叶云瀚狠狠摇了摇头,摒去剧烈晃动导致的晕眩,问道。
      “我还以为,他们两个只是闲得发慌,看谁冒头就针对谁,原来他们真的在等你……”白飞羽披发垂袖,一寸一寸挪过来,诡笑道,“他们俩猜得没错,就是你——经年旧怨,怀恨于心——不见天日几十年呐!不从你身上找回来,怎么可能啊!”
      “你说的是谁?什么旧怨?要报复什么?”
      “怎么,传予你通天彻地的好本事,难道一点代价都不要付么?”白飞羽来到叶云瀚近前,眯起眼睛,一半深邃一半鄙夷地打量着他如临大敌的神情,轻嗤一声,“看看你,再看看我,究竟是谁,被骗得更惨呢?呵,这会儿再说说看,到底是谁——冥顽不灵。”
      这一番狂妄之至的嘲笑,反而激起了叶云瀚的意气。但见他盯着白飞羽疯魔又凄惨的样子,沉了沉内息,拭去唇角血渍,重又站起身来,冷静道:“是么?至少,为什么会站在这里,我自一开始便很清楚。你总是觉得我不把你放在眼里,那你来告诉我,你又是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为什么——你连自己的死路,都由不得自己选?”
      白飞羽一怔,复又疾言厉色:“你懂什么!”
      “我不需要懂!”叶云瀚冷冷截住了白飞羽的怒气,又道,“休说旁人,你又真的看得见自己么?还是别人口中的自己?许诺于虚幻之中的自己?什么叫骗,骗是只给你看到美好,却不予你透露半点丑恶。你我在此,都是心甘情愿不假;但区别是,受骗的人,在真相大白之时,只余绝望——正如你如今浮萍无根的功体,与回光返照的寿数。”
      “你懂什么……你懂什么——你懂什么!”
      白飞羽向来憎恶于叶云瀚目下无尘的做派,如今人在眼前,死在顷刻,他却仍然一副凌驾于自己之上的口气,无异于火上浇油,彻底将白飞羽的神智逼向绝路。但见他几乎放弃了所有功法招数,只顾着泄愤一般胡乱猛攻,全不在乎自身损伤,连功法禁忌也不再忌讳,一边狂乱发泄,一边疯癫嘶吼道:“像你这种生来便占尽先机的人,怎么可能明白我的苦楚!凭什么……凭什么!都是依附于人,都是狐假虎威!凭什么你就能一身清白!凭什么我就要沦落到那般不堪!被人囚禁,遭人羞辱,为人驱驰……凭什么,凭什么你的一切就是顺理成章!我的一切就是阴暗卑劣!凭什么——凭什么世人能这么对我,我便不能原模原样地还回去!凭什么!有仇必报,天经地义!管他什么天潢贵胄,什么操弄风云——不是下毒就是暗杀,全是些鸡鸣狗盗的伎俩,狗咬狗罢了!仗势欺人,玩弄人心……都有什么分别!”
      听到“天潢贵胄”四个字,叶云瀚心下猛地一沉。霎时分神,不料又中一掌,直砸得他颤颤巍巍,勉强应招卸力的左臂一声轻响,登时剧痛钻心。
      “你真该早早杀了我——红袖阁内,劫镖路上,皇城场中……哈哈哈哈,一次又一次,你为什么不早早杀了我!呵,哈哈,这下好了……都死了,都死了吧!都死了,也就都好了!呵,哈哈,哈哈哈……”白飞羽神智几乎崩溃,原地发出连连嗤笑,血肉斑驳、几乎见骨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挥霍着最后的精神,不知疲倦地卷动倒海翻江一般的气力,每一招都狠狠攻向叶云瀚的死穴,“都死了,就不用斗了!装得和气,到底还是互相算计,真有什么意思呢?呵,一条人命而已,两个老妖怪不如自己拍死自己,也好过几十年不见天日,只为怄这一口气,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叶云瀚凝神防着白飞羽再起魔障,却见他忽而收了势,如同回了魂一般,原地站下,又歪头打量了一番四下,忽而惊悚道:“这是什么地方!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要出去,放我出去——”言罢,便又转回头去四下摸索起石壁来,用血肉模糊的双手狠狠抠着石壁的接缝,喉咙中发出野兽般混沌而焦急的嘶吼。
      他是真的疯了。

      “二公子!找到了!”
      闻得呼喊,令驰云急忙便要起身,奈何受伤甚重动弹不得,只得赶紧使人把他抬了过去,方在河岸东北居高处的绝壁根处,找到一抹黑灰,正是混了黑油的火药。
      “快!沿着往下找!看看走向若何,是不是盘旋两岸、向河床正中收拢!”
      令驰云一手按在胸口,一手支着临时找来的拄杖,撑起身子艰难挪动,万般焦急地观察着河水的变化。这么一会儿工夫,果然如夙月青所说,大通河开始涨水,这也就意味着地下暗河,坎水卦,乃至他脱身之前的□□屯位石室,很快都会被涨起的河水淹过。叶云瀚和夙月青是否能够脱身,或许只有这唯一的机会。
      若是早了,怕错过契机;若是晚了,会抱憾终生。顶着一身重伤的令驰云半点不敢大意,拼劲最后的精力,死死留心着河面上一丝一毫的异动。
      似乎过了十年八年那么久,又似乎不过是刚刚打了一照面,忽然,令驰云但觉耳后一动,脊上一凉,猛地扑腾起来,急急往河边赶了好几步,一个不稳便摔将在地。
      “二公子!”
      “你们听——”令驰云厉声喝止了周围呼告,神色猛然一沉,“什么动静?像不像是什么东西、从地底下裂开了?啊?你们听见没有——”
      话音未落,河岸两侧猛地晃动起来,如同地龙翻身,将岸上守备人马晃倒了一大片。这一回却不待众人细究,刚刚稳住身形,隔岸放哨的令家镖师便远远吆喝起来——
      “二公子——水面动了!没有漩涡,是整个水线都在下沉!河道底下开始倒灌了!”
      “啪嗒”一声脆响,令驰云手上的拄杖应声而折。

      回音石室之内,汹涌咆哮的地下暗河已经将屋内填了半腿高。夙月青顾不得波浪翻涌,只拼足力气将尚未被河水打湿的□□搬到地势高处,贴着石壁堆叠起了约莫一人宽、一丈多高来的口袋来。
      石室失衡,占卜失效,夙月青虽然也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但也只能咬紧牙关,拼尽全力,指望自己这拼命一赌,能和在河岸上引燃地火的令驰云里应外合,轰开地宫穹顶,为困死在泽水卦象中的叶云瀚拼出一线生机。
      即便这么做,她自己也可能会交待在这里。
      精疲力竭、双腿抽搐到站立不住的金翎神捕,到了这般凶险境地,却仍然不改狠硬本色,硬生生靠着双手攀着岩壁,坐在火药堆下,一边大口喘着粗气,一边勉力压制着狂乱的心跳,等待着河水漫涨上来,点燃印信的最佳时机。
      “呵,临了、又让你逞了回英雄……”夙月青喃喃着,不禁失笑,“谁还不是奉旨受命,谁还不是心忧家国,怎么就偏你呼风唤雨出尽风头……我们累死累活,别说缉凶了,连犯人的毛都没摸到一根……真真是个冤家。”
      暗河涌动的声音越发急促了,积水不知不觉间,已经漫过了夙月青的膝盖。
      “罢了,不咒你了……你这么有能耐,那就、再能一回,教我们服气,也好。”
      火石轻擦,一缕橙红燃起,遍照晦暗四围。

      “二公子!火药口已经全数露出来了!沿河两岸一路深凿,想是通到河床下头。如今河水已经倒灌,若是这般点燃,不知道半路上会不会被扑灭啊!”
      “二公子!又下去二寸!水线不足一半了!”
      令驰云几乎将一口银牙咬碎,奈何除却河水倒灌,再没有半点响动传来。
      河岸上此起彼伏的催促越发频繁了。
      天空中掠过几只老鸹,扯着尖利刺耳的腔,聒噪都更添讥讽。
      “二公子!又下一寸!”
      “十五丈……十二丈……过了水,还要横烧……廿五,廿七……三十厘……”令驰云额上青筋紧绷,汗水和血水混在一处流下,刺得双眼都睁不开,只得一再强逼自己凭借地宫中仓促的印象,一再回忆地宫内路径与石壁的尺寸,一再还原最准确的时机。
      至交知己性命悬在,地宫玄奥深浅难知。这可谓是令驰云此生最大的一场豪赌。
      浓重的喘息之下,是一颗几乎要蹦出胸腔的灼心。
      “听令——三!二!一!点火!!”

      穹顶石室之内,顾不得发疯颤栗的白飞羽,叶云瀚急急施展浑身解数,不惜拼上一生功力,判明方位,向西北角石壁接合之处不停轰击。
      直到他看到了顺着穹顶边沿渗落下来的、继而渐渐浑浊的、混着硝磺气味的水渍。
      “四卦裂解……离上坎下……”
      叶云瀚愣住了。地宫下的诸事诸般,似乎还有太多事,出乎了他的意料。而偏偏是在这生死一线的时候,偏偏是在自己几乎气力尽空的关头,他最大的依仗、最有把握的东西,居然也违背了他的意愿。
      “出不去,出不去……呃,呵呵,哈哈哈……出不去了,我们都出不去!你看,都、都在这里,人都到齐了!他们都在这儿!这么多人,都出不去……我也出不去,你们、也都出不去……也好,也好,都留下,都留下!”
      彻底失了智的白飞羽,眼下已然痴傻如孩童,懵懵然在地上乱爬,任是血流如注却也丝毫无感,自顾自地对着眼前出现的幻觉胡言乱语。焦躁惊惧之间,叶云瀚不耐回头、瞥了他最后一眼,如今这般神智沦丧,即便是有命得脱,恐怕也再难从他口中获知更多隐秘了。
      “……拼了!”
      迅速复盘一通目下情形,叶云瀚将旧琴牢牢裹在身后,双手狠狠一攥,心下一横,抱着最为猛烈的觉悟,摒足最后劲力于双掌,但闻头顶忽来磅礴雷云,便当机立断,将寒气汹涌的扶柳剑锋、狠狠劈向石室西北角渗水的岩缝。
      “轰隆!!!”

      龙涎口上,顷刻间地涌惊雷,恍若天崩。大通河两岸刹那狂涛奔涌,如河神降罪、龙王兴兵,将守备人马硬生生排飞出去十丈有余。几乎同时,从河底下似又传出一阵剧烈崩响,在河心正中激起十余丈冲天巨浪,几乎将河床地底一并甩飞了出来。
      令驰云目眦欲裂,死死盯着冲天卷起的巨浪,险将自己憋晕过去的一瞬,似晃过一眼劲甲飞凌而出。
      然而,还没等他有任何反应,但听得一声女子凄厉、划破滔天喧嚣:
      “不要———!!”
      不及转瞬,河岸上下竟都为一股刺骨寒气所慑、方圆内外尽皆冰封。同时,令驰云急急回头,眼见着一抹最为希冀的青绿几乎就要腾出水面,耳听得却是一句呕哑嘈杂、凶煞怨毒之至的恶咒——
      “救不了我——那就、同我一起死!!”
      寒光已卷着劲甲横飞上岸,青绿却随着咒怨回陷激流。令驰云肝胆俱裂,全然忘却重伤残命,立时挣开众人回护、便要扑入河道;却在这时,乍然一声轰响自沉水之处传出,黑烟弥散,乱石穿空,激起一片腥红血雨,遍洒两岸。
      陡然,天地俱寂。
      刹那间,任是怎样滔天的巨浪,却再也激不起灵觉过人的令二公子半点异样。众人眼中只看到伤痕累累、行动艰难的少总镖头,似五感全失一般不顾劝阻,拼尽全力地向着血水翻涌的漩涡中去,直挣得浑身伤口尽数开裂,随从万般无奈之下,只得一掌将他强行劈晕。
      而将将死里逃生的金翎神捕,疯了一般掀翻所有拦阻,迎着乱流漩涡便又跳回了河里。然而,在激流之中苦苦摸索了半个多时辰的神捕,却在亲自捞到了一枚沾满破碎血肉的戒指之后,颓颓然栽倒了下去。

      王府照妆亭上,忽起一阵莫名疾风。赵慎脊上一凉,回神间却不防手上一滑,一声脆响,建盏落地,一片龟裂。他急急俯身,将心爱之物碎片收拢,却在起身回座之际,仰头望见对面悬着的《寻芳斗酒图》无声而坠。

      令家后院,一剑终式的令倾雪蓦得心神一晃,一步未稳,重心已失,竟意外摔倒在地。虽然人未受伤,但令倾雪只觉得心中忽而涌起前所未有的慌乱,茫茫然四下摸索,却从衣襟里滚落出半截断开的青玉。

      正在打坐静心的林小乙,脑中一片混沌未明、纠结不散。不料缘何,自心口猛然揪起一阵剧痛,直激得她不但无法护守心绪,甚而连身形都再不稳当,摇晃两下便狠狠一栽,一口鲜血喷在了蒲团上。
      “小乙,怎么了?”宁惠宫主见状,神色顿紧。
      “师父……我、我心慌得厉害……”林小乙大口喘着气,眉心紧蹙,冷汗直流,“今日自晨起便一直入不了定,方才猛然发作、更厉害了……师父,是不是、是不是大师姐……”
      林小乙紧紧握着师父的手,双眸含泪,泫然欲泣。
      宁惠宫主默然未应,然则手上迅速掐了掐,一时神色稍霁;复又端详一眼林小乙之神色,却更添了愁眉紧锁。这厢想是事不容缓,宁惠宫主回身取来龟甲算筹,当即起卦便算,却未料不消片刻——龟甲翻扑,算筹散白,一卦大凶。
      “师父!这是!”林小乙当即心绪大乱,气血激涌,又咳出血来。
      大出所料的是,从来从容镇定、心平气和的宁惠宫主,得此一卦之后,却是一脸大为所动的惊愕与悲切。而林小乙也从未见过多年养育自己的恩师,居然有朝一日,会以这样难以置信、却又悔不当初的神情来面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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