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云寒》顾沉毓

12、一问三纠缠 一代谪仙叶

　　“二哥，这是……”
　　令驰云回了客栈，身后跟着一个身份不明的少年，这让令家兄妹和苏沉薇都有些意外。
　　“这是我在路上……捡回来的。追镖的途中——有些缘故。他非要去临安，还要搭咱们的镖车，我没办法撇下他……”令驰云说着一个根本没有任何理由相信的由头，难怪大家都是一脑门子官司。
　　“你就是令倾雪吧！”林小乙简直是天生的不认生，刚刚进门就兴冲冲地对着令倾雪拱了拱手，开口道，“听说三小姐轻功了得，若是有兴致，随时招呼，跟我比试一下？”
　　令倾雪完全愣住了。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人，初来乍到素不相识，连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就要上来切磋，这不是明摆着挑衅吗？
　　“这位小兄弟，”令啸风皱着眉头，打量了林小乙半天，上前一步，缓缓开口，“虽然我不知驰云为什么带你回来，但还是奉劝你不要跟镖局扯上关系，尤其是在运镖途中。”
　　“哦？看来阁下就是令家大公子吧！”林小乙瞥了一眼完全不待见他的令啸风，嘴上不饶人的毛病登时又犯了，“江湖上说你是冷脸门神，谁知还当真不假。我只是跟你弟弟结交同游，难道就因为我不名一文，就得弄得防贼一般？且不说我这小身板有没有胆子贪图一方镖局押送的财货，容不得半点说明便下逐客令，也是你们走镖世家的规矩吗？”
　　令驰云一听林小乙这么没有分寸，赶紧一步上前止住了他。令啸风却也没有变色，而是继续平和地说道：“小兄弟误会了，只是我令家向来走些险镖，只怕小兄弟同行，会有些麻烦之处。”
　　“你是怕我遇上麻烦，还是怕我给你们惹麻烦？”林小乙牙尖嘴利，一句话回上了令啸风，“若是前者，我不劳大公子费心；若是后者，只怕我还没兴趣给你惹麻烦。”
　　“好一张张狂的嘴呀。”苏沉薇此时发作，并不全然是向着令啸风说话，只是看林小乙将未来的令家家主如此不放在眼里，还是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毛头小子，一时气不过罢了。
　　“关你什么事？”林小乙头一扬，眉一横，一脸非常不屑的神情道，“大男人说话，你一个外姓丫头，插什么嘴。”
　　“哎？臭小子，还敢这么跟我说话！”苏沉薇也没多想跟这少年打嘴仗，只是这小子嘴太快了，让苏沉薇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便被一句话顶了个怒气冲冲。
　　“怎么了？告诉你，不要给我摆令家未来女主人的架子，我林小乙不吃这一套！”林小乙圆睁着眼，毫无畏惧地瞪着苏沉薇，像是下定了决心要跟她闹个天翻地覆。
　　“你！”苏沉薇彻底怒了，“令驰云！我不管你为什么把他捡回来，赶紧给我赶走！”
　　“这是令家的镖局，还没到你苏家的名下呢！现在就指手画脚，恨嫁也不必如此吧！”林小乙不知怎么的，一上来就跟苏沉薇天生犯克一般，刚见面就掐得如此不可开交，尤其是最后一句话，气得苏沉薇几乎发飙。
　　“行了行了。”令啸风止住了苏沉薇，令驰云也拉住了林小乙，若是再这么吵下去，今天非得打上一架不可。
　　“林兄弟若是要去临安，不如我让家中镖师送你去，如何？”令啸风依然是耐着性子、压着火气，缓缓开口。
　　“大公子，我虽不是什么名流巨擘，然本意是仰慕二公子为人正直热忱，特意前来拜访，以求结交的。我有手有脚，万事自理，又不是赖上你们一方镖局，更不碍你的眼。二公子这个正主还没开口，你们二位倒是接二连三不依不饶，紧着打发我，是何道理？”林小乙话说地一脸坦荡，还装模作样地从袖子里拿出一把小小的折扇，轻轻扇了两下，“镖局做的是开门生意，所以大公子还是不要跟我过不去了，好好劝劝您的夫人吧！”
　　“林小乙！”苏沉薇彻底怒了，简直气得要冲上去和林小乙拼命。令啸风出手挡了一下，但还是没能拦下，直接冲着林小乙就是一拳挥出。只见林小乙立在庭中没动，很挑衅地等苏沉薇走到他身前半步，才懒洋洋地一伸扇子，在苏沉薇的腕上“梆梆”两下，原地一转，扇子一敲，苏沉薇顿时一个扑空，腰上正好中了林小乙的招。
　　“臭小子！”苏沉薇借势而起，展开水袖，顺着林小乙的方向飞出，如一双手紧紧迫着林小乙向后退去。只见林小乙先是飞退，最后双臂向前一探，苏沉薇的水袖便立时缠着林小乙的双臂，把他裹了起来。
　　“我看你还怎么逞能！”苏沉薇借机双臂一合，长袖飞出，一层一层地冲向林小乙，将他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只露出一个粉团儿般的小脑袋。
　　“嗯？”本欲出手的令啸风，此时却是按下了已经提起的内劲，眼神落在林小乙身上。方才他看似在苏沉薇挥出的长袖之下乱窜，实则身形腾挪与脚上的步数，却颇有文章在。
　　“我说，谁教你这样用云袖的？真是个混账师父！”林小乙不痛不痒，毫无反应，即使此时已经被裹了起来，也还是嘻嘻哈哈地嘲笑着苏沉薇。
　　“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苏沉薇心头一横，长袖一抽，只听“唰唰”几声，长袖如蛇盘动，干脆把林小乙结结实实地绑了起来。
　　“……这就完了？”林小乙嘴角一皱，看了看苏沉薇，竟一脸失望。
　　“你，你发什么疯！”苏沉薇见林小乙竟然作此反应，一时倒也惊了，瞪着他道，“你若是识相，立时赔礼，或许看在啸风哥哥面上，我……我也不为难你。”
　　“唉。”林小乙垂头一叹，颇遗憾地看了苏沉薇一眼，也不理他，直接走向了一旁呆愣的令驰云，“我今天一腔热诚来拜访你，没想到你们家未过门的嫂子就是这样招待客人的。看来除非我苦练武功，在江湖上扬名立万，否则可能这辈子也没法报答你昨晚搭救我的恩德了。二公子留步，小乙这就告辞了。”
　　“……啊？”令驰云听得林小乙这么一番可怜兮兮又有几分悲怆的说辞，直教人觉得他对不住这小兄弟。见林小乙拔腿就要走，令驰云立刻上前。别的不说，万一这小子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出了门，在街市上摇晃一圈，更有甚者逢人便说今日际遇。再不论如何，苏沉薇先动手，还绑了人，这笔账总归是要算在一方镖局头上的。这样店大欺客的败兴事，若是传到令镇威耳朵里，他兄弟俩谁也别想全身而退。
　　“你走！不要拦我！是林小乙门户浅薄，没资格跟二公子结交！放手！”令驰云越是拦着扯着，林小乙就越是来劲，一腔义愤填膺状就要夺门而去。
　　“啊呀，有话好好说，你这是……像什么样子啊！”令驰云也顾不上多想，只一个劲儿扯住林小乙肩关，好说歹说劝他不要这样出门，败了镖局的脸面。令啸风虽然也看得明白，可是碍于张口结舌、似乎此时才明白中了林小乙圈套的苏沉薇，他亦不便多做辩驳。令倾雪则素来心肠纯直，不知不觉地便被林小乙牵着鼻子走了一般，竟没反应出他这一番反客为主的狡辩有任何不对。只是看着二哥一脸尴尬，她也只好上前去陪着好生劝说。
　　“好啦好啦！就当我认栽了还不成？”令驰云好容易按住林小乙的双肩，几分理亏道，“你这一大堆胡搅蛮缠，我不去计较，你使计诓骗沉薇出手，又故意装不敌，我也不曾说破。大不了带你回临安，否则弄得大家不欢而散，我兄弟俩挨揍事小，砸了镖局牌子，传扬出去，你可也过不了几天清静日子了！”
　　“少吓唬我！哼！”林小乙虽然很拽地白了令驰云一眼，不过念在如今情形多少也已经达到了目的，便也不再揪着不放，双手一松，腕上一拧，长长的水袖竟然从里面被反解而开。林小乙不过轻描淡写几个回身，双臂展动之间，一地长绸已是七零八落。只消看这两下子，便知如果方才他有意争斗，苏沉薇绝非能与他对敌之人。
　　“林兄弟功夫了得，看来是我兄弟二人失敬了。”令啸风将这半晌看在眼内，此刻方开口道，“想来应是出自名门点拨吧？”
　　“抱歉，我师父的名号，不可轻传。”林小乙拧了拧手腕，便即双手叉腰，身板挺着，很是得意地冲着令啸风说，“我说大公子，您也别觉得我不识好歹。方才您的动静也真是不小呢，那一掌若发出来，打向我倒也罢了，可要是内劲落在长袖上，哪怕只一星半点，小乙担保，首当其冲的——可就是您的未婚妻了！”
　　林小乙一阵揶揄后哈哈大笑，还正是调侃自己的大哥和未过门的嫂子，这让令驰云感到简直是丢脸。令家在江湖上称得上是镖门行头等尊荣，如今却被这么一个长得像个丫头的毛头小子这么戏弄，还如此口不择言，大哥这场无妄之灾，着实让令驰云满怀愧疚。不过身为事主，令啸风却恍若全然未闻，仍然是古井无波，双眉紧蹙，眼神里闪动着一种深邃的光，像是在捉摸着什么。原是简短的几招之内，他已经看出来点门道。
　　“我说三小姐，”调戏了一番苏沉薇，吃准了令家兄弟不会再把他轰出门外，林小乙还没完，竟然又找上了令倾雪，“怎么，半天只顾着看好戏了，没想着下场来动动筋骨？”
　　“这……”令倾雪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瞪着林小乙，觉得二哥怎么领回来一个小混混，但又不好直接驳他的面子，于是谦言开口，“我不会用云袖，何况嘴也笨……自知不是林公子的对手。”
　　“嗨！要不是跟这个姓苏的丫头动手，我才懒得用这种法子呢！不然真动了手伤了她，有失英雄气概！”林小乙再怎么说也是个须眉男子，巧舌如簧、诱骗苏沉薇动手在先，已经很不厚道了，现在居然还堂而皇之地大喊大叫，说什么英雄气概，真是让整个令家的镖队都大开眼界，心想着二少爷到底有什么奇遇，请回来这么一尊神，“你若是想试试，咱们只比轻功，怎么样？”
　　还没等令倾雪说话，林小乙旋身一退，轻翻跃起，脚尖刚一点地，就如同梭子一般冲着令倾雪滑了过去。令倾雪回身一卷，白靴轻弹，家传轻功即刻使出，亦是飞跃而起，从林小乙头顶闪了过去。
　　“果然轻盈，看我的！”林小乙脚下不停，如同水中游鱼在庭中来来去去自如而行。令啸风和令驰云则站在一旁两头看着，各怀心思地打量这个天生自来熟的小子跟自己妹妹比试轻功，一边却也防着林小乙出暗手算计倾雪。
　　“林公子好身手。”令倾雪落地无声，一举一动间如凭虚御风随心所欲，正是上乘轻功根基所在。林小乙虽然一身暗蓝色衣袍不是很顺眼，但不得不说脚下动作实在太快，甚至看不清他如何止步回转，像一道虚影往来飘忽。令倾雪踏在柱上回身而去，林小乙却瞬息而至，没有任何借力，只在空中以虚步迈出，一伸手便从倾雪的衣袖上轻轻划下一缕丝线。
　　“青衫一叶？！”
　　令啸风顿时皱紧了眉头。虽然面子上倾雪潇洒自如地应变，但是身为大哥，分明看出了小妹这一场较量毫无保留、很是吃力。这种能将她逼至招数尽出的轻功造诣，令啸风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就报出了这个名号。
　　“什么！”令驰云顿觉牙疼，快步上前，双掌一出，生生隔开了两人，“小乙，你……你是云瀚的徒弟！”
　　“哼！”林小乙于突然间收势，而令倾雪连连往后退了三四步，才终于止住自己身形，可想而知这小子的轻功何其吓人，“倒还不眼拙。既知我师父大名，令家还要赶我走吗？”
　　苏沉薇和令倾雪当时就愣住了，她们至今也算与叶云瀚相识，怎么从来没听他提起过自己会有这么个痞子一样的徒弟？令啸风亦是一脸惊愕，纵是在江湖上行走，也从未听说青衫一叶收过徒弟。
　　“你是因为这个才缠着我的？”令驰云终于回过神来，看着摆足了谪仙徒弟架子的林小乙，结果还是换来了一个白眼。
　　“不可能！”苏沉薇立刻嚷道，“叶大哥谪仙出世，怎么会有你这么个不入流的徒弟！”
　　“你说谁不入流！”林小乙登时就怒了，扬起衣袖就要还击，幸亏被令驰云摁住了，“不要以为说好话就能有用！像你这种以貌取人的丫头，休想让我师父看在眼里！”
　　“你——”苏沉薇简直要跳出来扯林小乙的嘴了。
　　“沉薇。”令啸风居然主动出手按住了苏沉薇，眼神里一阵严肃，紧紧盯着眼前这个的确怎么看都很不入流的粉团儿少年，“令啸风斗胆，可否讨教？”
　　“随你的便！”林小乙非常硬气地扔下一句话，一扬衣袍下摆，别在腰间，伸手向前，对上了令啸风。
　　“大哥，多担待！”令驰云在一旁简直成了维护秩序的人，按住忿忿不平的苏沉薇和一派懵懂的令倾雪，还得叮嘱他大哥见好就收。假的倒还好办，最多赔个不是；若是真的，伤着了，可不好跟叶云瀚交待。
　　“一上来就拳脚相向，你们一方镖局真是好大的架子！”林小乙脚下轻轻迈步，围着令啸风转起了圈子。令啸风闭着眼，根本连看都不看他一下。
　　“哼，以为能听到我的脚步是吗？那你就试试看！”林小乙一转身，开始学着道士作法的样子围着令啸风做起了法，左转三圈右转三圈，嘴里还念念有词，什么“急急如律令”之类的，简直像是在捉妖。
　　“小乙你……”令驰云刚一出声，令啸风突然迈步而出，一拳擂出，周身三尺之内拳风劲道，全然没有任何针对性，像是根本没把林小乙当成一个轻功出众的人。
　　“大哥在试探他的内力，看是不是有叶大哥的路数。”令倾雪没见过叶云瀚怎么动内力，最多也只是跟令驰云对的那一掌和拔剑的那一丝而已。不过令啸风不一样，虽然不知道有没有跟叶云瀚交过手，但是走镖在外，至少要了解得多。
　　“哼！你拿拳术压我，遵师父教诲，我不屑和你动手！”林小乙左转三圈右转三圈之后拔腿就跑，生怕被令啸风震伤，开溜的功夫算得上天下无双，“传出去，令家大公子拿专精的拳术欺压青衫一叶的小徒弟，看你怎么解释！”
　　“你！”令啸风居然也出了这种声音。这个插科打诨的小混蛋着实可恶，横说竖说，反正怎么说都是他有理，跟他讲什么江湖道义完全是自找麻烦。这时，林小乙却一溜烟钻到令驰云身后，又像第一次见面时那种慌不择路但又充满好奇的样子，探出半个脑袋来往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