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云寒》顾沉毓

11、仙缘从天降 天上掉下来

　　令驰云正在思索这其中的来龙去脉之时，这突如其来的一撞，差点让他一个趔趄。
　　“帮个忙帮个忙！”还没等令驰云反应过来，只见一个看起来年岁不大，衣着倒也算得上不俗的小子死死攥住他的胳膊，一脸讨好但是又很惊恐地躲在令驰云身后，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探出半个脑袋向外张望。
　　“吃了豹子胆了！敢在裕王殿下的船上出千！”为首的一帮家丁护卫早已追了上来，将令驰云和方才那个四处逃窜的小子围在了中间。
　　“怎么了！愿赌服输，你们技不如人，就诬赖我出千，亏你们还敢说自己是什么冒烟王爷的人！”那小子虽然被人追地仓皇逃窜，但嘴上却不示弱分毫，反而振振有词地还击。
　　“冒烟王爷？”令驰云回头看了看身后这个少年，模样是生得一脸清秀讨喜，像是粉团捏的一般，不过看来涉世未深，不然也不至于如此冒失。只不过刚才那群人报出的名号，却让他心里一阵不舒服——裕王赵如烟，就是差点让令驰云押镖路上都掉头回去、拧了脑袋的那个调戏倾雪和苏沉薇的纨绔。
　　“你这臭小子！看你人模人样的才让你上王爷的画舫，你居然敢在这儿撒野，活得不耐烦了！”来的人气势汹汹，简直跟当日倾雪描述的那帮赵如烟的狗腿子一模一样，令驰云这等最烦仗势欺人的，只消看看他们，脸色便阴沉了不少。
　　“哼！小爷上这条船是给你们面子！我还不稀得来呢！”说着，那小子一把上去，死死扯住令驰云的衣袖，渐渐后退。
　　“口出狂言！今日非得先打断你一条腿！这两个人都不能放过！抓回去给王爷治罪！”
　　“哼！赵如烟算是什么东西！我这兄弟一巴掌拍得他哭爹喊娘！”这少年的嘴真的是太尖刻了，到了这般境地还是分毫不愿落个下风。只是，才刚刚见面而已，令驰云就这么顺其自然地成了他的“兄弟”了。
　　说着倒是热闹，待这一群人互使眼色，齐齐围攻上来之时，这少年却是一个情急，居然毫无顾忌地窜到令驰云背上去了，惊得令驰云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小兄弟，你……”还没等令驰云说完话，一柄长刀就横到了他面前，令驰云来不及思量只得出手，掌风劈在刀上，将那柄长刀生生断成了数截。
　　“打得好！”令驰云背上的少年到了这等关头居然还在嘻嘻哈哈，一手搂着令驰云的脖子，一手指着对面一群人，趾高气昂道，“你们这帮笨蛋速速投降，不然杀得你们片甲不留！”
　　虽说这些人只是为赵如烟卖命而已，平日里倒也摆足了王府的架子，此时竟然按不住一个小滑头的耀武扬威，更是觉得颜面受损，一时间壮着声势群聚而上，冲着令驰云和他背上的少年一起攻来。
　　“先不论孰是孰非，以多欺少，本就理亏，何况还是这么一个龌龊的主家！”因着先前缘故，令驰云本也早就想收拾赵如烟一顿了，亏得当日在屏风后面的是好脾气的叶云瀚，不稀得与他争执。如此一来，新账旧账一起算，今日不论这少年是否有错在先，这帮爪牙也势必逃不了一顿教训。
　　怪的是，这小少年颇有几分巧劲，虽然攀在令驰云背上，却丝毫不曾妨碍他运功出招，甚至都没让他觉得有多少分量在。令驰云说话的功夫，双手大开大合，拳掌分出，每一挥动都卷着内力激荡。这帮平日里嘴上强势的爪牙习武不过皮毛，哪里见过这般光景，令驰云刚刚两拳，便将为首的两人震得鲜血喷出，形容骇人。
　　“主家水深，别自爆身份。虚开一掌，从离位出，脱身要紧。”
　　本在看热闹的小少年突然收敛了嘻嘻哈哈，伏在令驰云背上耳语一句，语气机警利落了不少。令驰云微微一惊，却也不曾停顿，当即立在场中，虚开一掌晃掉包围，双臂收展之间，真气源源不断，掌力倾泻而出，将围攻之人手中的刀枪棍棒全数卷走，如有神助，更是惊得他们不敢造次。
　　“嗡”的一声，令驰云双掌一振，这些家丁的兵器全数飞出，一阵横劈竖砍，将这一群人吓得四处逃窜。不仅如此，刚才那一番小试身手，画舫上下不少人都围观了过来，这一下更是将整条船都闹得不得安宁。心思不宜久留，令驰云冷冷地扫视了方才那个锦袍男子的房间一眼，便背着那少年从画舫离位处夺窗而出，不消片刻，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行啦行啦！放我下来！”走了好几里，少年方才懒洋洋地敲着令驰云脊背嚷道。
　　“一下船我就让你下来，那时候你怎么不说？”令驰云一松手，背上的少年直接摔了下来，还“哎呦”地叫了一声。
　　“有你这样的吗！被人追了梢都不知道。刚才要不是我聪明机智，你能从那条冒烟王爷的船上逃出来吗！”少年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龇牙咧嘴地叫道。
　　“哎，刚才是谁招惹是非，被围追堵截，嘴上还不依不饶的？”令驰云听这少年满口胡言乱语实在荒谬，“要不是我，你可跟那一群人在船上扔东西玩儿吧！”
　　“要不是我给你寻个由头，你敢在船上动手吗！那可是一条王爷的船！”少年越说越来劲，好像真的是令驰云亏欠了他一样。
　　“不是你这个由头，我就冲去那个冒烟王爷的屋里，揍他个满地找牙！”令驰云回道，“他敢调戏我令家的人，能活到现在已经算命大了！”
　　“令家？”少年顿时止住了叫嚷，眼神疑惑地看着面前的一身黑衣的令驰云，“你是一方镖局的人？”
　　“在下令驰云。”虽然这个少年满嘴胡话不太讨喜，毕竟也算是一条船上下来的，令驰云还是撤去伪装，报上了名号。
　　“你是令家二公子！”少年一下子从地上窜了起来，那种像兔子般的反应又吓了令驰云一跳，“一方镖局的二少爷！哎呀幸会幸会！在下林小乙！”说着这少年还拿出一副江湖豪侠的派头，装气概地抱了抱小拳头。
　　“林小乙？”令驰云皱着眉头，因为这个名字怎么听都不像是一个人的正名，倒像是说书摊上随手捡来的名字。
　　“唉，我知道你想什么。”这个叫林小乙的少年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不过我也没办法，生得不讨喜，爹娘连正名也不给取一个，直到现在还是只有这个小名，你就随便称呼吧。”
　　“林小兄弟生得如此标致，如何来得这‘不讨喜’之说？”令驰云看着眼前这少年虽然嘴皮子刁钻刻薄，令人牙痒，可安静下来倒也着实有趣，虽然有时候有些一惊一乍、疯疯癫癫的，但还是忍不住调侃起来。
　　“就是这个不讨喜。”林小乙看着令驰云一脸坏笑的样子，却也没生气，“原是我爹娘一心想要个女儿，刚巧我刚生下来时像个粉团，可让爹娘以为得偿心愿，又是烧香又是拜佛的，却没想到我是个姑娘一样长相的小子。这不，为了给菩萨还愿，我爹娘一直把我当闺女养。”说着很是丧气地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果然，令驰云看见了只有姑娘家才有的耳洞。
　　“哈哈哈……”虽然也听过民间有这样育儿还愿的说法，可今日却是头一次见到真人真事，令驰云简直要被这少年的奇遇给乐死了，顾不得四处还有人在便大笑起来，“令某行走天下多年，还真没见到过像林小兄弟这样被当成姑娘养的小少爷。”
　　“走镖的居然也这般没见识。”林小乙见令驰云这么肆无忌惮地嘲笑他，也冷冷地扔下一句话回敬给令驰云，外加一个白眼。
　　“林小兄弟，”令驰云不再取笑，而是郑重地说道，“看你样子，家室也该殷实，还是早些回家去做些正经营生，好过在这外面纸醉金迷。毕竟江湖险恶，总归有不测难防。”
　　“我才不回去！我就是从家里溜出来的！”林小乙摇摇头，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
　　“你若不回家，你爹娘该着急了。”令驰云最重情义，一看这小子不愿回返，便忍不住开口劝道。
　　“我爹娘才不着急呢……”林小乙还是很坚定地摇了摇头，“二公子就不要再劝了，林小乙可是很倔的，休得白费口舌。”
　　令驰云一看这少年不为所动，也不再说什么了，便向这少年告辞，转身要离去。
　　“哎哎哎！你这是要怎样！”林小乙跳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你把我带到这个鬼地方来，得想办法把我弄回去！”
　　“你要我再把你送回那条船上去？”
　　“不不不，我还有别的地方要去……我说令公子，你这趟……不是来追东西的吧？怎么追回皇家的船上了？”林小乙调侃道。
　　令驰云一个激灵。天下都知道自己是去追镖货，可此番大意了，居然让这少年见了真身，万一传出去，自己还来不及布置，不就转暗为明了？想到这儿，令驰云突然转头看向林小乙，眼神中有些渗人的恐怖。
　　“喂喂喂，我林小乙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啊！行走江湖，最讲究的就是’肝胆相照’，你可不要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林小乙被令驰云的眼神弄得有些发毛，“我只是想问问，你们是不是要回临安，能不能……捎我一段路罢了。”
　　“你要搭镖车的顺路？”令驰云又被这个异想天开的小子惊了一下。两旁世人巴不得和镖局撇得越清越好，生怕有什么闪失会被牵连进去，这个胆大包天的林小乙，居然主动提出要令驰云带他一路，真是不晓得他的脑袋怎么转的。
　　“不就顺路嘛！一方镖局还怕我一个瘦弱小子？”林小乙见令驰云停顿，还以为在顾虑他的身份，“我又不会给你们添乱，何况一方镖局门户那么大，人手那么多，我想找死也得找个稍微能让我好过点的……”
　　“这样吧。”令驰云急着回兴元府与大哥令啸风商谈，回临安更是后话，但是又不忍当面拒了这个颇有趣的小子，于是给这林小乙出了个难题，“我也不为难你。令驰云的轻功不比内力，若是你能追上我十里，我便带你一同上路，如何？”
　　“你说的哈！别说十里，百里我也追得！”林小乙来了精神，冲着令驰云趾高气昂道。
　　“一言为定。”说着令驰云转身，蹬踏两下，绝尘而去。
　　“哼，你等着！”林小乙嘴角诡异一扬，不慌不忙地向前走了几步，竟借势凌空而起，直追了下去。

　　“小兄弟，对不住了。”令驰云离去十里之后，缓缓降下，徒步而行。虽说令驰云的轻功不如令倾雪精深，亦不像叶云瀚那般天然禀赋，可甩掉尾巴，却是再容易不过了。
　　“干嘛这么早就道歉啊？”刚想着纤细羸弱的林小乙肯定会知难而退，没想到突然有一个声音从他头顶上方传来，正是坐在树上悠哉悠哉地看着他的林小乙。
　　令驰云很是不可思议地看了树上一眼：“你怎么这么快？”
　　“不是我说你，你的轻功要是有内力的五成就好啦！”林小乙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一边坐在树上啃着包子，一边很是得意地冲着令驰云嚷道，“有本事你出尽全力，再去十里，我一样追得上！”
　　“那你试试看！”令驰云起初确实大意了，只想着这小子不会跟来，没料到轻功也有些道行，于是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笨蛋一个。”林小乙看着令驰云折身而去，一边冷笑一边继续啃包子，直到啃完，才不慌不忙地起来拍拍衣服，绕树一周，凌空而去。

　　“这次我看你怎么办。”令驰云一口气向北又冲出去十里，自己都觉得有些倦怠了，心想着小子肯定追不上来了，于是便暗自一笑。
　　“还笑！”“吧唧”一声，一大块西瓜皮从天而降，正好砸在了令驰云面前，他皱着眉头再一看，林小乙正坐在楼檐上啃西瓜呢，一脸吃得很是畅快的表情，“我说二少爷，你怎么这么慢啊！听说你妹妹令倾雪身法高妙，你身为她亲生哥哥，能不能像她哥哥一点啊！”
　　令驰云终于生起气来：“好！你既然轻功如此了得，又何必在画舫上装出一副弱不禁风只逞口舌的样子？既然如此，林兄弟一路南下，凭轻功也可先我们一步到临安，告辞了！”
　　“你看你看，”林小乙一边嚼西瓜一边指着令驰云嚷道，“没说两句你就生气了，拿出点大侠的气度来好不好？这点你真的得学学你大哥……”
　　“哼！”令驰云愤而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去了。林小乙看了一眼，摇了摇头，继续又埋下头吃起了西瓜。

　　“牙尖嘴利，竟然如此戏弄我。”令驰云头也不回地冲出不知多远，心中仍是愤愤。
　　“牙尖嘴利我认了，不过我可没有戏弄你啊！”令驰云这次没再抬头，也没再吭声，一言不发，跟没听见一样，继续往前走。
　　“喂！二公子？二少爷？令驰云！”林小乙一看令驰云不理他，先自己追了上去，“不是吧？你就这么生气啦？太没劲了吧……我还没吃够呢……”
　　“走开。”令驰云本来是不与林小乙一般见识的，可是这来来往往，令驰云越发觉得林小乙不简单，自己却被蒙在鼓里，这让他始终心怀芥蒂。
　　“闹着玩儿的闹着玩儿的！”林小乙踉踉跄跄地拖住了令驰云，“你不能把我扔在这儿！你身为令家二公子，逞一时之快，意气用事，把这么一个人畜无害的小少年扔在这荒郊野岭，传出去会让江湖同道耻笑的……”
　　“我意气用事？你人畜无害？”令驰云转回头去瞪着林小乙，什么都没多说，只是重复了两句，便继续头也不回地向前去了。
　　“不行不行！我追上你了，你得信守承诺！你得带我去临安……”林小乙死死拉住令驰云，几乎是坐在地上耍起了赖。令驰云往前走了几步，实在是动弹不得，才勉强又停下来。
　　“你既然会武功，为何还要利用我替你扫清那些爪牙？”令驰云墨眉微蹙，看着一脸无辜的林小乙。
　　“我……我也没说非得你出手，只是……你自己着急，要是我，直接就跑了而已……这个不能怪我……”林小乙吞吞吐吐，总之怎么说都是他占理就是了。
　　“你……”令驰云顿了顿，想想确实也是。林小乙敢如此口无遮拦地对呛，至少也是有些保命的本领，出手的事情，倒真是他自己下意识。
　　“令公子啊……”林小乙看令驰云开始自己回想，便换了一副要死缠烂打的表情继续说，“林小乙别的没学，保命的招数总得知道些吧？只是轻功而已，最少你们打架，我能不添乱吧！再说了，说不定我还能跟你妹妹切磋一下轻功，给你们解解闷儿呢？”
　　“谁说要带你去了？”令驰云一下子回过神来，差点就进了这小子的圈套。
　　“不行不行！我都追了你好几十里了你还没甩掉我！你不能耍赖！你得带我去临安！”林小乙顿时开始撒泼，死死扯住令驰云的手臂，坐在地上扭来扭曲，怎么都不起来，就像令驰云怎么欺负了他一般。亏得此处人烟并不稠密，不然令驰云都可能被官府提去问话。
　　“行了行了……起来。”令驰云实在是受不了一个小子居然拿出姑娘的招数来对付他，看起来这小子当真是被宠坏了，“我带你去还不行！放手！”
　　“嗯！”林小乙早就等着这一句话了，听到令驰云这么一说，马上松了手，又一次兔子一样窜了起来，抹了抹脸，装模作样地擦了擦根本都没流出来的眼泪。
　　“……真是佩服。”令驰云终于被这个臭小子整得没了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