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遣悲怀》振振公子耶

2、第 2 章 远近的乡绅

　　远近的乡绅得知我回来后又上门拜访，出于对董酒眼睛与我会试盘缠的考虑，贺礼一应收了下来大大小小摆了半屋。收礼收这家就要收那家，收完礼人来请说设宴洗尘就要赴宴，赴宴去了这家就要去那家。觥筹交错接连半月我没能回去，董酒一直是别家的仆人照看。我嘴上推辞着说拙荆抱恙，多有不便。各家又陆续请了几波大夫给董酒看眼睛，来回话无外乎是那些积劳成疾身体底子熬坏了说辞，问可还能复明，都说是先照着方子吃着看。席上人又说令夫人身体不便不妨找个人帮忙侍候，夜里醉酒便有女人送到了床上，天明一见是个得当的便让送回家先侍候董酒汤药吃食。如此又拖了半月才告辞回家称潜心准备会试。
　　踏进家门就听见董酒一阵咳嗽喘不上气继而又呕吐起来，三两步赶到跟前，董酒吐完抬头嘴边全是血迹，再看木桶里全是血。一张脸涨红眼旁水迹点点，有气无力开口道，\"我怕是不好了\"。仆人和送回的女子一左一右擦拭她嘴角污血送着药。
　　\"多久了\"？我问她。董酒摆摆手，那两人退了出去，我突然想及董酒嫁给我之前过的惯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奴仆成群颐指气使的生活，跟我的这些年又过得什么日子。
　　她也不回答我的问题，只径直絮叨她那些安排。
　　\"这几年母亲偶有使奴婢来接济，我都回绝了。就你去赶考这次我收了，因为我那套嫁衣早些年就典当了，拿不出盘缠和布匹钱。我这病是身子坏了治不好，就不必通知我家人，我怕他们不依不饶，过几年再说吧，那时候你功成名就的，看在我这些年面子上略微抬抬他们身份就都过去了\"。
　　\"你赴考走后我在家亲手酿了些酒埋在树下，杏下是青杏酒，桃下是桃花酒，过个几年你来给我上坟时候不至于没酒喝。\"
　　她说得多，又咳又喘。
　　\"我姐姐们见了你都说羡慕我有个锦绣郎君，却都不知你是个冷清的，好些年捂不热。其实我也是个能谈诗论文的，也不只是一身铜臭气\"。
　　\"我不称你心，到底是缘分浅些，连个孩子也没能留住，也没个身后愿要还的，一人终凡事也了完了，至多也是熬个半多载，撑着送你去搏前程。\"

　　\"风月不关莫愁女，读书郎是无情人。\"
　　我第一次听董酒说这么多话。往日她安静，嘴里大都是\"该起了\"，\"来食饭\"，\"加衣减衣\"，诸如此类。我恍惚起来，父亲和董酒歪在床上的影子叠在一处，张牙舞爪向我扑来。
　　董酒缠绵病榻半年，我在书房吃住了半年。遣了仆人，只那女子赶不走，董酒开口留下了，取了个名字叫钗瞳。董酒看不见了以后在屋里待不住，左右使钗瞳陪着在院里晒太阳说话，大太阳打头也要出去坐。我从书房窗户看出去，钗瞳靠在藤椅边上帮董酒晒着头发，拣着白发拔下来。董酒神情闲适想起些什么有说有笑。家里典卖了些礼品好了些，董酒仍是时常在厨房教钗瞳做我们从前那些充饥野味些许食物活计做法，使钗瞳拿笔记好。末了又强调我偏爱哪些口味脾胃弱习惯吃汤饭偏又爱食些酸果一定要在旁提醒，身量高衣裳都喜欢长三尺，书房没允许不能擅自进，喝酒醉了爱说胡话一定要拦住不能出门，洗脚水要烫时不时要加热水，睡觉身子朝外不喜人挨着，家里不能大声喧哗做事避着书房少些杂声……事无巨细的，一一说着。董酒即使病了那半年也一直很利落，看着与寻常人一般无二。
　　董酒走的那天，把钗瞳也叫到跟前，一应交待：\"往后你就跟着老爷前后打点，但你记得你始终是个为奴为婢的，老爷日后前程似锦不能有个半点阻碍，等都安定下来大妻宽宥的话念你苦劳安个名分，后半生也是无忧，若你自个不省给老爷添堵，我可是自阴曹都要来怨你的\"。
　　钗瞳哭的惊天动地，仰着头问我，\"夫人是世间顶好的女子，老爷可有愧\"？
　　我把董酒的手包在我手心里，倒像是我第一次这么做，望进她一双眼睛，\"董酒二十嫁我，八载寒暑，贫贱七年。殷勤不离百事辛劳，恩比天高\"。
　　董酒走了，钗瞳把她收拾的齐齐整整。我对钗瞳说，\"我要把董酒葬这屋里，你要愿的话，屋里那些东西你拿着在这守着她，不愿的话东西你也都拿着，自个找个人家吧\"。钗瞳从董酒的箱子里拿出一包银钱摊开送到我桌前，\"夫人说会试殿试不比其他没个打点的，纵使才气惊天也要提防小人坏事，早前使我将东西一一小心换了，说老爷若带着我老爷清高我要使人帮老爷走动，若不带我就将银钱交给老爷\"。钗瞳也走了，带着董酒给她留给的一应菜单花样物什，董酒托留给我的是一包银钱。
　　埋了董酒后我千里夜奔离了渭水直入京城，京郊备考数月，春闱直取会元殿试上圣上亲点状元，留京正四品少卿。
　　今日是董酒三年祭奠，世说人死后惦记身后人事鬼魂在人间逗留三年，三年后自去投胎。我从脖间掏出贴身带的钥匙开了门，嘎吱应声恍如隔世，朗朗明月照着院内果树，枝叶疯长树冠极茂静静撑在我书房上方有一枝伸进了窗户，董酒晒太阳的藤椅勾槐枝的竹竿静静靠在一起，墙上挂着她的竹笠风干的酱菜，石桌上还有董酒没收回去的针线篓和纺车，厨房门耷拉着似有人在里面摸黑忙活，一定有一个人一直还住在这里。
　　我瘫坐在董酒墓前，喝着她的青杏酒桃花酒，把带的香火纸钱一一烧给她。
　　我说，\"董酒，我又升官了。给你家在京中置了田产宅子，你爹娘姐姐都很好，侄儿侄女也好，就像你说的见了我都和气巴结，不多提你，提起你大家都无话，你娘亲姐姐抹泪只说你福薄。你小侄儿粘我，姨丈姨丈喊个不停，胖嘟嘟的挂着鼻涕，像你少女时候，过几年送着和九九一同读书。\"
　　\"九九是我儿子，一岁多了。如今我岳家簪缨世家，权势显贵。我从政两年官至正三品，声名在外满朝称颂。娇妻幼儿锦衣玉食，月俸十万奴仆拥簇，能为你做的也不过是烧些纸钱\"。
　　\"董酒，你娘说你福薄，你跟了我八年，贫贱夫妻百事哀，最是可怜了你。我抬举你家世人传我有情有义不忘糟糠，你家人更是感恩戴德，就你这位糟糠如今躺在这里一把枯骨，你家人想把你墓迁到京城，我知道你就喜欢这里。过几年九九长大我带着他来看你，我来陪陪你。”
　　“董酒啊，我没哭。知道我们孩子没了时候我都没哭。老屋钥匙日日贴着我心口像块热铁一样，像你的眼睛不住盯着我瞧。我少年冷清，你长我两岁多般照顾倾心相待。如今我食不知味寝不心安，午夜惊起，梦里你满口鲜血梦里你双目空洞梦里你一身伤处，梦你穿针引线梦你拔钗锁书梦你槐花胜雪梦你桃李春风梦你举着火把一点一点从夜里喊我一点点走过来\"。
　　\"董酒之后无董酒，我一腔爱人之心埋在你处黄土。董酒，来世我做个樵夫猎户渔民农家，这世上，越是满口仁义道德的人越是绝情无义\"。
　　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