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遣悲怀》振振公子耶

1、第 1 章

　　遣悲怀 ·元稹

　　谢公最小偏怜女，自嫁黔娄百事乖。
　　顾我无衣搜荩箧，泥他沽酒拔金钗。
　　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
　　今日俸钱过十万，与君营奠复营斋。
　　我这人嗜酒，醉了爱打人，打女人打老婆。贫寒了七八载，过得一塌糊涂。如今春风得意，更是没脸白天去看谢酒。董酒埋在旧屋三年了，旧屋一草一木都没动，就在我俩的床下面我刨了个大坑将她埋了。
　　门口是两棵古槐树，生的茂密挺拔，我拔下酒塞一股脑浇了树，上好的屠苏，闻之沁人心脾，入口醇香馥郁。其实馥郁与否我不知道，两年前我偶然间发现自己尝不出百味了，但我还是嗜酒，总有东西是要全始全终的。
　　大门还是我走时落的锁样，门前枯叶树枝落了一层一路踩过去嘎吱嘎吱的全是些好柴火，董酒看到肯定高兴。我记着我与她成婚第三年，家里支不出薪火钱，我去山里打柴，天黑困在林子里走不出去在原地打转。董酒支着不知哪来的火把一路走一路喊我名字，人远远的来了到跟前，从小小一个亮着的点到眼下她浅浅的喘气声。董酒问我，\"可饥着了”？手上提着食篮送至我面前。我径直越过她顺着她来的路往回走。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低又胖送到我脚下。
　　自那起我再没出去打柴，倒是董酒打上了门口槐树的主意，找来竹竿用麻绳绑上铁钩三天两头钩些枝叶下来，晾晒个几天用来烧火，槐花加面蒸成饭吃，我暗自忖着这女人倒不是个真蠢物。吃久了每每她端槐花饭上来我便不上桌喝着闷酒，没几天我们又吃的是榆钱树枝烧的榆钱饭，董酒办法多山上采的麻椒辛料把榆钱饭炒的有滋有味。那几年她那些野菜野果花心思的变样做，我如今却是山珍海味无肉不欢。
　　上月我在同僚家吃宴，席中有一道菜叫\"妾心郎知了 \"，一盘蝉蛹炸得香酥油亮直直摆在桌上，众人惊诧。上峰捋着胡子端着素日那副学究样开口，\"众位有所不知了吧，这菜如今是新时兴到京里的，说是渭水一带有位农妇担心丈夫整日辛苦读书没个荤腥入腹身子熬不下来，家里又连粮食都时常买不起，听村里大夫说这知了在夜里爬到树上准备褪蛹时最易捕捉又大补，那农妇听了夜夜去捉，为了防止这蝉蛹蜕变还要提着陶罐盐水浸泡着，油炸佐以香辛料烹制做成吃食供她那丈夫\"。
　　有人搭话，\"这妾心她那郎可知了\"？上峰夹了筷那菜蘸上佐料送入口中，只说，“你们就爱听些风月，说到底是些粗野吃食，京里厨子用了些珍贵食材改良过的，动筷吧”，招呼大家试一试这菜。众人心里战战兢兢却都夹了一口，吃完抚手称赞这农妇巧妙心思，逢迎谄媚，又夹了第二口。\"这一盘都有定数，一十九个不多不少，说那农妇终夜开眼每次至多也只能得十九个\"。上峰说完，在座的唏嘘喟叹，为那农妇作诗一首一首。我忙忙离了座，趴在阑干上呕吐不已，风把秽物腥味送进鼻子，大吐特吐。
　　这农妇该是董酒，她为我捉蝉蛹那时，家里连油都断了，她架着火用芦苇叶一层一层裹着涂上调料的蝉蛹放在火上烤，我起初不食，她就坐在我书房纳着鞋底，棉绳穿过厚实的鞋帮，哧啦做响，纳好几针要把针在发缝中挨着头皮快速蹭一下再继续，看着我吃完才离开。
　　董酒是我诨叫的，她本名叫董金钗，祖上从商都是贾人，做南北货生意，她父亲一心想和诗书之家结亲。许是家里殷实她又是老小双亲都宠着的原因，吃的圆滚笨重让人看了直皱眉。
　　我父是二甲进士出身，时下有抢状元一说，便是京中显贵在殿试前将自家女儿与有苗头的学子定下姻缘，他朝鲤鱼跃龙门金榜题名时也是洞房花烛夜。我父亲在路上打马而过风吹起油壁车的帘子时便是惊鸿一瞥，与我母亲私相授受。放榜时我母亲家一心只想高攀状元，遂心生悔意拒之门外。父亲在京中候补了两年后放到原籍地方上做了七品知县，临走时我母亲才将我给了父亲。
　　我父因了伤情缘由郁郁半生，对着我母亲画像终日枯坐无心立业，在政更是无甚建树，嘴里都是人心不古举世混浊趋炎附势那套愤懑之言。病重时定了董酒与我，只说，\"这世间，越是仁义道德的人越是曳尾涂泥，越是貌美如花的女人越是绝情无义\"。我自小听惯了他这些话却仍是不觉得董酒哪里好。
　　成婚半年我父去世，新知县上任时我与董酒从府上搬了出来。家中葬完父亲无多积蓄一时竟无个立足之地。董家有埋怨之意还是因着董酒的原因在城中为我们置了宅子，我不受写了休书给董酒，董酒烧了回了娘家。我又写了和离书送去她家，收拾书箱回了父亲老家渭水一乡村准备乡试。第二日董酒坐着车大包小包赶来当着我的面把和离书吃了，像是个信誓旦旦生啖人肉的妖魔。我把她那些大包小包连同马车一股脑扔了出去她自里面拣出一些衣物对车夫说，\"告我爹娘，只当从未有此不孝女\"！
　　我读书之余在村里写个书信春联之类贴补家用，董酒也不娇气来来去去养着家禽也去镇上揽些活计，从山里移了些山杏山桃枝插在院中来年倒也长活了。我鲜少与董酒多话大都是一问一答的冷言冷语，床帷之间倒是鱼水相欢。董酒跟我回了渭水后清减不少却仍是丰腴体态，明月脸盘，胸乳软腻，倒是能敌一把袅袅楚宫腰。我思及我缘何对董酒喜爱不起来，我又不喜爱董酒哪里。
　　到渭水第二年我乡试落榜，整个人颓废起来，再无心科考，日日酗酒，没个清醒时候，动辄摔东砸西。起初董酒是不管的，只半年以来家中里里外外被我换了酒钱，我和董酒一贫如洗依然还是死性不改，开始打卖书的主意，董酒锁了书房门不让我进去，我醉醺醺气极一把抓住她掐住脖子，一下一下压着她头往门上磕，砸出血迹，她一手捂着伤口喊疼，一边挣扎着断断续续叫我名字，面上青紫喘不过气晕死过去。我就醉坐在院中看她慢慢醒转晃悠着站起来摸索到厨房在灶下扒拉些草木灰敷在头上。晚上我仍是无事人一样抱着她求欢，她突然问我：“你还不知道我叫什么罢”？我从来都跟着她家里喊她董七，闺名从未在意过。她从枕头套里着掏出一把金钗递给我，说，\"我叫董金钗，这金钗你拿去买酒吧\"。我笑看她说，“金钗不好，一身铜臭味。叫董酒吧”。她被我撞得一顿一顿的哭：“也好，你爱酒”。
　　她那金钗我换了半年的酒，醉了就打她，我打董酒她几乎不出声喊叫，只咬着牙生受，从不让外人看笑话。晚上我又在床上凌虐她。情到深处我喊她，“董酒董酒，生个孩子吧”。董酒又哭了，一身伤处新旧不一，大大小小，灯光下她身姿绰约体态风流，我居然有些沉迷，不知今夕何夕。
　　往后天上接连旱了三年，更没人找我写个书信其他。董酒养蚕缝补的银钱仅够我们嚼用，我用的笔墨纸张都是她想办法。她睡得一天比一天少，我几乎只在饭时见她，她晚上熬在月下事桑做活捣衣，我熬在灯下读书，起来时又不见她人影了。可能是董酒有意为之我们没要上孩子，我提起来时，董酒卖了嫁衣换了匹布正在赶制我赶考要穿的衣服。这些年她都是粗衣麻布，我的长衫也是洗的破了经纶捉襟见肘。董酒想尽办法在一堆衣服里东拼西凑缝成没有破洞的旧衣给我。此刻董酒怕浪费挤在我的书房里借着灯裁剪，我突然惊觉，她竟不知何时有了我最爱的一把细腰。她背着光回头跟我说话，\"年岁不好，多了孩子你读不好书\"。停了许久又像是自言自语，“之前有过一个，那阵子你喝酒喝的凶”.……
　　我问董酒，\"为什么嫁给我\"？谢酒答，“你院试得秀才那年，我见着你了。人都挤着挤着看你，我在二楼一眼就瞧到了” 。我再问她，“给了和离书为什么还跟来”？她答，\"我爹从前说要从一而终，我姐姐们也说你人生得好看还会做文章，不比那些莽夫，会疼女人\"。我问，“打你为什么还不走”？董酒抿了抿嘴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样子，兀自费力对着针孔穿线，眯着眼睛，棉线在嘴里抿湿往那洞孔里凑，只是次次都挨在边缘。我突然不知道怎么了，夺门而出。
　　我准备了三年乡试中举，放榜那天，不少乡绅消息灵通带着贺礼敲锣打鼓送了匾去家里，我还在路上靠脚力往回赶着。到了村口就听说了这事，又得知董酒称外子还在路上不便做主闭门谢了各路来客，心里越发觉得这些年她同我一体脾性也带了点像。一进家门却又立马觉得有些不对劲，董酒虽不过分活泼但这种情况决计要来门前盼着迎我的，进了里屋只见她毫无生机的睡在床上，一把头发枯草一样散在枕上，蜡黄着脸粗喘出气。我叫着董酒董酒摇醒她，她嘤咛一声撑开眼皮双目无神的望着我的方向说，\"你回来啦\"。我直觉性的问她，\"董酒，你看不见了\"？董酒低头，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