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聿明·常侍》原绫

1、第一章 谜

　　谜城从前可不叫谜城，只是近些年来因在地缘上接近附近这片“谜域”而得名。听老一辈的人说，不知要从哪位皇帝在位时算起，谜城近旁就已经出现了这片谜域。以至于后来，这片谜域声名鹊起，于是也没多少人还在乎这谜城从前的名字。

　　但多年过去，这片谜域却仍旧还是个不小的谜。

　　“——咚——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深夜时分，初春的夜晚还倒着料峭的春寒，整片谜城的人家却户户燃着烛火，街头巷尾三三两两地聚集着一些人，看起来都是十分清醒的模样，好似都在守着什么要发生的事情一般。

　　放眼望过去，这一整条街上就属乾元客栈此时的光亮最盛。熙攘的人声里，只见客栈的店小二年纪轻轻，肩上披着一条麻巾，手脚麻利地穿梭在大堂中，面上还挂着一番难掩的激动之情，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看着很机灵。

　　这店小二是乾元客栈的活宝，生在谜城、长在谜城，是个地地道道、土生土长的当地人，据他自己说——从小到大就是听着这片谜域的传说长大的。可任凭他十几年的传说听下来，道听途说的故事很多，但若说真正能信上一信的却少之又少。不过，在这些来来去去的传闻里，十个有八个都在说起同一件事——据说这片谜域是‘聿明’的地界。而说来这‘聿明’——

　　有人说，是一片地域:山水之间，方圆不知其几千里，处处险关，遍地珍品，如世外桃源，不似真实人间。

　　还有人说，是一个组织:多国牵涉其中，而“聿明”中人早已渗透进了如今朝局和江湖中的要害之处。换言之，便是无论在朝、在野还是在政、在商的精尖之人均与其脱不了干系。至于这样一个组织到底是要做些什么？倘若是真的，只怕无论什么都必不是小事。

　　不过也有人说，“聿明”其实是一些人——传闻说聿明是上古姓氏，而“聿明氏”一族的族人们都有些秘而不宣的隐秘之处，许是因其个个天赋异禀，这些异于常人的聪明人大多会招致许多祸事、进而屡遭迫害，最终境况非人。加之聿明氏本就人丁稀薄，为顾及族人，“聿明氏”的先人们很早便择了一处世外桃源，全族隐居于此，从此“聿明氏”便在这世上如销声匿迹一般鲜为人知了。

　　还有人说，这片聿明的地域里面是没有人的，可若是没有人……？那有什么？传闻这片聿明的地界里面都是些颇有修为的神仙，神仙们长生不死、童颜不老，偶有终年积德行善之人有缘才能遇上“聿明”里的神仙，获得一番被指点迷津的机会。

　　然而这“聿明”的奇异之处就在于，无论按照是上面的哪种说法，“聿明”都是个能助人成事的地方，一传十，十传百，大多还要再添油加醋、变本加厉得演绎一番，“聿明”便成了一处不拿人钱财，也能替人消灾的存在。

　　......

　　店小二多年来就是听着这些个说法长大的，纵然是听了这许多遍了却还是百听不厌。不过现下可顾不上想这些了，他正格外兴奋地忙里忙外、心里已经盼着今日盼了好久——谜城里的人都在说，今日是聿明每隔十二年才开一次山的日子。因而即便是从早忙到了晚上，现下他也还是最开心的一个，兴许是因为上次开山的时候，他还小，发生了一些什么他都没能赶上，不过这次可就不一样了，看，这不此时此刻，整座谜城的人也都和他一起守着时辰呢！

　　“——簌——簌——”

　　店小二几步绕到了大堂正中的时计处，瞪着一双细长的小眼睛不敢眨，盯着眼前的流沙刻漏一边心里默默数着时辰，数着数着不由自主地激动起来，忽然按捺不住地大叫，“子时了！到了子时啦！”

　　“——锵——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街巷上的打更声也应声而起。

　　店小二的这一声叫唤仿佛炸开了谜城里原本光亮平和的春夜，来往的人声忽然间就鼎沸地热闹起来。街头巷尾的人们似是都有了感应一般，纷纷跑了出来汇集在一处望着不远处谜域的方向，熙攘的人声看着那片又近又远的景致，渐渐地变成了小声的议论声，复又慢慢静了下来，像是屏气凝神的等待。

　　“看！起雾了！真的起雾了！”

　　只见那片谜域不负众望地，有了变化。

　　不远处的一片漆黑之地，仿佛升腾起了一阵阵大雾。大雾飘散着笼罩其上，将原本的密林拢了个密不透风一般。有模糊窸窣的声响骤然间密密麻麻地响起，就看到高低起伏错落有致的石墙平地而升，大大小小的石门、石碑、石牌等石器组成了鳞次栉比的石阵，挡住了众人向大雾内窥探的视线，转瞬间就已经看不清那片谜域延伸出的前路，只有一片雾霭沉沉的渺茫如尘埃落定一般隔绝于世，偌大的一片谜域又一次恢复了一贯的无声无息。

　　这平静静得叫人既觉得好奇，又觉得莫名地发慌。

　　谜城里面的人们守了整夜，真等到这么一番动静时，店小二却忽然觉得这一幕和自己听过的无论哪种关于“聿明”的说法好像又都对不上了，但一想到这是传闻中‘聿明十二年才开山一次’的机会，今夜子时也才刚刚开始，不禁又觉得心里不那么急切了。

　　人群分散开去，店小二甩了甩头，这才想起来自己刚刚急着从客栈跑出来时本来是要结大堂里好几桌人的帐钱，又急急地披着毛巾转身回了客栈看，可甫一回来，对着大堂里面这么一望，忽然就呆掉了：此刻大堂里面，竟然还安安稳稳、动也不动地坐着几桌人——诶？还是才住进来的这、这几桌人？从昨晚到今夜，这几桌人来时的情形他是断不会忘了任何一个的——

　　第一拨人来的不怎么是时候，就在昨夜。深更半夜守店之时，他正伏在柜台上守得困倦，整个人在迷迷糊糊的瞌睡中忽然瞥见几只白影飘忽着进了店里，惊得他惊叫着跳了起来、立时从半睡半醒中睁大了眼睛，这才看清一行是三个身着白色披风、头戴着同色兜帽的人踱步进了客栈来。这三个人进来时无声无息，步子更是轻得半点动静也没有，以至于店小二自己吓得不轻，误以为见了鬼。

　　走在前面先进来的两位身形窈窕，均被宽大的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长长的鬓发从帽檐内的脸颊两侧垂落下来，只能隐约看见两位露出的秀美的下颏，不过单看身段，一位是娉婷袅袅，身姿绰约；另一位略显单薄了些，白色的衣襟更显得有些弱不经风的意思，不知为何还有些模模糊糊地叫人看不清楚，像是笼在了一团气里面——这两位准是女客没错了。

　　而随着这两人之后进来的另一位？

　　店小二从原本趴伏在案台上的姿势仰起了头，仰着仰着不禁站起身来看，这走在两人身后最后才到自己眼前的一位，身形更为颀长挺拔些，兜帽的边沿也只将将拢在了额际的位置，从进来客栈时就一直保持着垂目敛神的样子，此时到了近前，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感受到了店小二的视线，便轻轻抬起了眉眼，显露出了额际下的一整张脸——那一双眉眼怎、怎能如此之……？眼角眉梢间竟然还流着一丝丝的媚气，好像此刻正用这双摄人心魄的样貌斜睨着他问了一句什么，眼神很是惑人。

　　店小二一时间看得痴了，只记得男子像是说要住店，也不记得自己答了句什么，再缓过神来的时候，这三位已经沿着大堂里木梯一级一级的台阶走了上去，转眼就消失在了楼上三间上房前的转角处。等店小二再转过头来看向柜台的时候，发现了眼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三锭货真价实的银子，感觉自己方才当真如见鬼一般，竟然看了半天连最后那个人是男是女都没有辨认出来，若要说是男客，怎么能比女客长得还貌美？可那确凿的两位女客——他好像也没看到样子，额这又是怎么回事？

　　而转瞬间消失在转角处的三个人，此时已经进了房间。三人分别摘下了身上的披风和兜帽，第一位进来的女客露出了一副分外明艳动人的脸，一顾一盼间光华流转，眉目生动；另一位女客面容姣好沉静，面色还带着几分苍白，像是大病初愈。而这第三位，原本也没有被兜帽遮住容貌。

　　第一位女客轻轻关上了房间的门，还不忘透过楼上房间的门缝瞧了一眼楼下的店小二，只见店小二仍旧一副愕然着看着眼前的三锭银子的神情，不禁就笑了起来，声音里尽是愉悦之意:“师兄你快看那店家——”

　　金枝被顾非肆这么一叫，想都不用想也能猜到定是楼下的人被他给惊到了，此刻倒是并不在意，颇为自在地往椅子上一倒，随手就拎起了桌上的一只茶杯拧了一下，于是茶杯就兀自在茶桌上转了起来，连同那双手也显得有些百无聊赖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