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他》Kiceno

13、Chapter 9. 远隔重洋的惊喜

　　如果用声音来对应四季的话，春天是天空中漂浮的悠长的鸽子的哨音，夏天是院子里杨树哗啦啦的笑声，秋天是枫树簌簌落地和踩上去脆裂的声音，冬天是偶尔出现的啄木鸟随意而空旷的啄木声。

　　现在正是年末，理论上的冬季。不过LA依旧保持着25℃上下的适宜气温，并没有太过浓烈的冬日气息。我对雪的记忆屈指可数，四岁那年去韩国，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雪。雪花簌簌，覆盖了整个街道，目之所及皆是洁净。我隔着窗，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像柳絮一样纷纷扬扬，为世界施展着寂静的魔法。

　　随手从Lizzy的书架上拿了本书，蜷在书房的椅子上漫无目的地翻。或许是阳光太温暖，我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梦境把我带到两年前的暑假，那个在韩国的夏天。日光倾泻的海面，蝉鸣阵阵的树林。我在前面兴奋地跑着，他在后面安静地跟着我。一直到暮色静悄悄地降临，我才依依不舍地和他一起回家。

　　不是Mark，是队长叔叔家的小林哥哥。小林哥哥比George还要大两岁，是我们七个孩子里最大的。他那时大约十二三岁，是个清隽的少年。比起亲和力满分的George，他身上总是有种“生人勿近”的气场。那时他似乎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兴趣所在，不过不是音乐，而是绘画。

　　自队长叔叔转做制作人之后，工作更为繁忙。不过听他说，小林哥哥倒是很省心，学习不懈怠，绘画很上心。我记得Mark有说过，队长叔叔也是大约初中的时候就进公司当了练习生，练习的同时还兼顾学业，也是很辛苦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小林哥哥这一点倒是很像他。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每一次他谈起绘画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着光芒。我不知道，为什么陪我玩得明明那么累，回来还要继续画画。我想知道，绘画真的有蛊惑人心的力量么。

　　出于好奇，我决定偷偷跟着他去画室。带上连衣帽，带了口罩，还找出了Mark不知道什么时候给我买的墨镜，在我看来已经是相当完美的伪装了。可连一个街区都没走完，就被他发现了。

　　[你不觉得你这个样子太明显了么？]他停下来，以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着我。

　　[Oops.]我摘了口罩，摘了墨镜，看上去估计正常很多。

　　[想去画室的话，跟我说就好了。]他转头继续走，我乐颠颠地跟着他。

　　画室弥漫着颜料的气味，却出乎意料地好闻。地板看上去常年不拖，随意地扔着画笔、素描纸、调色盘之类的东西。我怯生生地拉着他的手，听他跟那个绑着马尾，看上去很有艺术气息的男老师说了些什么。然后老师一挥手，指着教室最后一排的位置，让我去那里。

　　我看了他一眼，他点头。坐到那个位置上，看着面前空白的画架，我有点无措。

　　[同学们。]那个老师懒懒地开口，[今天我们来了一位新同学，正好作为今天的模特吧。]
　　来自教室四周的目光一下子齐刷刷聚集到我身上，或探究或打量。突然感觉我自己像案板上的一尾鱼，被目光死死地钉在那里。

　　我不知道我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那里待了三个小时，百无聊赖地坐在长凳上，任人摆布。慵懒的午后，鸦雀无声的画室，阳光流淌，空气里的尘埃微微地翻腾。

　　我悄悄抬起眼睛看那些埋在画架背后作画的人，想象他们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描绘什么样的图案。一直以来我的世界里，除了家人和朋友，其余的混沌一片。我像所有普普通通的孩子那样，学钢琴，学滑板，可事实上，我并没有找到能引起我兴趣的东西。坐在画室里，对于我习以为常的生活，第一次产生疑惑。

　　下午五点，天色依旧很亮，画室里的人渐渐走光了。我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因为长时间坐着，腿脚有些发软。他走过来扶了我一把，避免我突然跌倒的可能。

　　[你好奇的问题，有答案了么？]回家的路上，他问我。

　　[你很喜欢绘画么？]我反问他。

　　[嗯，很喜欢。心情不好的时候，或者心情很好的时候，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提起画笔。]他弯起嘴角，五官随之舒展开来，很简单的动作，却似乎包含着复杂的复杂的东西。

　　[不过，你也不用着急。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没遇到绘画。生活很美好，不要失去好奇心就好。]他说得对，我还没有到必须做出选择的年纪，但是我确实也不应该恍恍惚惚地过了，要去探索未知的可能了。

　　[这个，送你。]我拿着他递给我的画纸，本想回家再看的。禁不住好奇，还是当场打开了。这真的是我。他用的是水彩，纯黑色的瞳孔和略带褐色的头发被很好地表现出来。我在镜中不止一次端详过这张脸，来自Mark和Lizzy的印记一半一半。不过他的眉眼和鼻梁在我脸上有些凌厉。每当我看到电视里那些俏皮可爱的邻家少女，或者是安静温暖的小姐姐的时候，总无奈为何我要和他长这么像。

　　那时我才发现，其实这样的我，也是很好看的。

　　[Iris，你的快递。]Mark的声音把我从梦境中唤醒，我揉着眼睛，看着他手上包得严严实实的快递。还不太清醒的我，懵懵地去厨房拿了把剪刀过来拆包裹。

　　我瞟了一眼包裹上的信息，还好是英文，地址是韩国。打开一看，是一幅画。

　　冰雪初融，远山巍峨，顶峰染了一点寒意。近处是森林，有几棵树已经发了新芽，星星点点的绿意昭示着春日即将来临。池塘倒映着蔚蓝的天空，小女孩坐在一棵树下，静静地发呆。

　　想到这幅画漂洋过海、翻山越岭，从连湖泊都闪烁着金光的秘密森林到繁华熙攘的LA，我竟有些感动。在这幅图的右下角，有一行清秀的字迹。

　　[Have you found it？]

　　我不知道他在绘画的路上已经走了多远，总之比那时候更远吧。

　　[I`m still search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