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胡》简小玖

5、宝珠和大黄狗

　　一大早，周老太太刚起来，就听到院子里的争吵声，隐约听着像是自己最宝贝的二孙子，周鹏。赶紧从床上下来，小跑着到了院子里，看着怒火冲天的二孙子。
　　心疼道，“奶的宝贝孙呀，是谁惹你了？一大早的就生这么大气干啥？”
　　周鹏想起今天早上路上那些人的指指点点，看见平日里最疼自己的祖母，顿时就崩溃了，瞬间倒豆子一样的诉说自己的委屈，“我今儿一出门，顺子他们就说，我娘偷我宝珠姐的东西，肯定我也偷了。说我们欺负她一个刚丧父的孤女，还说我平日里的文章也都是抄我小叔的，这下我小叔没了，看我以后怎么办？”
　　周老太太听完，就要往门口走，“你等着，我去顺子家门口骂骂他们那些嘴上没门的东西，让他们再乱说话。”
　　周鹏一想起那泼妇骂街的样子，就觉得丢人，赶紧拉住了周老太太，“奶，你们就别添乱了。一个我娘就够人烦的了，谁让她手长，拿人家东西，现在搞得我还怎么见人。我今天还去不去学堂了？”
　　感受到对面婆婆的怒火，米氏委屈道，“我拿东西也不是为了我自己呀，是小姑子说喜欢宝珠的那些首饰的，我这才想着拿回来给小姑子用。我想的是咱们都是一家人，宝珠现在还小，用不着那些贵重的首饰，而小姑子都是十八岁的大姑娘了，实在是需要几件能撑得起门面的首饰。这小姑子长得标志，我想着这一打扮，保准和天仙一样，准能嫁个好人家。可是谁成想宝珠那个小妮子当众就给嚷出来了。这才闹成现在这般模样。”

　　米氏口中的小姑子，是周老太太的老来女，今年刚十八岁，叫做玉茹。是老太太的心头宝，整个家中，老太太心里最重要的就是念书好的二孙子，还有就是这个老来女了。

　　要是照米氏来看，是万万看不起这个十八岁了，还心比天高的小姑子的。长得也就那样，还挑三拣四的，非要嫁个有功名的，还想着以后做官太太啊，真是小姐的心思，丫鬟的命。怪不得一把年纪了嫁不出去。但是在老太太跟前，她就是一百个心思为小姑子考虑的好大嫂。

　　果然，老太太的脸色缓和下来了，怒火转移到了宝珠的身上，“这事你办的也有错，但是宝珠一个丫头片子，也太不识大体了，一点都不为这个家考虑。”

　　米氏也皱着眉，拉着脸说道，“宝珠这都是没亲娘教，所以不懂。现在又没了亲爹，怕是更无所顾忌了，这要是以后出了什么大事的，咱们周家的姑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怕是也影响其他姑娘的婚事，尤其是小姑子，还要给小叔子守孝一年，那可是不能再拖了。要是到了二十，在不婚配的话，怕是就被官府拉去随意凑了人家。到时候……”

　　“那就把宝珠接过来，我老婆子亲自养着，过两年成了亲就好了。”一想起宝贝小女儿的婚事，老太太就心急了。这个小丫头片子待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总不会再闹出什么幺蛾子了吧。　　米氏心里暗喜，面上却为难道，“那我现在去接宝珠的话，村里人肯定会议论纷纷，怕是说什么我给宝珠赔礼道歉去了。要不让当家的去接，他是大伯，宝珠总不能不听话吧。”

　　周老太太点了点头，“那你去地里叫老大跑一趟吧。鹏子要是今天实在不想去学堂的话，就在家里好好温书吧，明年的乡试可不能马虎了。”

　　米氏应声而去，周鹏也去了屋子里面温书去了。被吵醒的玉茹一脸不快的跑到她娘的跟前抱怨着，“娘，你可不要听大嫂胡说，她就是自己手长心黑，还说什么我想要宝珠的首饰。出了事，屎盆子就扣我头上了。要是不出事，那些东西她保准就藏私了。她个商户出来的黑心婆。”

　　周老太太看着说话毫无顾忌的小女儿，当即一巴掌拍在她的肩膀上，“你这疯丫头，胡说什么呢。你大嫂那都是为了你好。为了咱们这个家考虑。”

　　周玉茹满腹委屈，她娘居然打她，还护着那个偷鸡摸狗的大嫂，顿时就不乐意了。

　　周老太太将人拉进屋子里，“我这把老骨头活不了多久了，以后你还得靠着你大嫂。所以对你大嫂给我注意点，该有的面子必须要有。”

　　玉茹敷衍的点了点头，这话她娘都说了多少遍了，耳朵都听烦了。

　　看女儿一副听不进去的样子，周老太太心里叹气，“好了，有你娘在，你还能过几年好日子。今天你大嫂的话，确实提醒我了，这你四哥去世，你也得守孝一年。可是你毕竟都是大姑娘了，再也耽搁不起了，所以最近这个月就赶快出嫁，到时候就说是冲冲喜气。”

　　周玉茹惧怕的摇摇头，“娘，我还不想嫁。我要待在您的身边好好陪着您。”

　　“净说胡话。”周老太太嗔她一眼，“你赶紧找个好家嫁了吧，我就烧高香了。这村南头的郭家小子可一直等着你的回信呢。要我说，你们打小一块长大，也算是应了读书人的那句老话，青梅竹马了。知根知底的，郭小子除了木讷一点，对你算是死心塌地的了。你就不要再闹腾了，嫁给郭家好了。”

　　周玉茹想起那个看见自己就脸红的憨壮大个，本能的摇了摇头。“他太黑了，关键就是个木匠。以后肯定没什么大出息，我不嫁。”

　　周老太太气的直接上手，“你这死孩子，不就是喜欢白白净净的书生吗？可是那祝家二小子祝明是宝珠的未婚夫啊。”自从看见玉茹和祝明说过几次话之后，周老太太心里就有不详的预感，尤其是看见女儿悄悄绣的那些手帕还有男子的腰带之后，她一直忍着没说，一是怕女儿难堪，而是觉得小孩子家家的，到时候家里定了婚事，嫁人了就忘了。
　　可是女儿一直推着不成亲，逼急了就只有一个条件，她要嫁给读书人。　　周玉茹心事被母亲点破之后，先是难堪，随即又释然了，反正自己想要什么，母亲都会给她的。她不大的杏眼里面全是哀求，“娘，你既然知道了，你就成全我们吧。宝珠侄女年纪小，又长成那副模样，就是嫁给县老爷也使得呀。到时候县太爷就是咱们家鹏哥儿的姐夫了。而我也能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周老太太一想宝珠那水灵灵的模样，再加上昨天才知道了莫染这个衙门里面的捕头居然这么重视玉郎，宝珠是玉郎唯一的女儿，那么莫染是县太爷跟前的红人，只要莫染稍一用力，那么宝珠就能进县太爷家里的大门了。

　　看自己亲娘意动了，周玉茹趁热打铁道，“我听祝明说，这位县太爷可是京城里大门户出来的嫡出少爷，来咱们这里是历练来了，到时候一回京城，那可就是能封王拜相的大官。宝珠跟着我四哥读书认字，知书达理，又那模样，我们不能耽误了宝珠呀。”

　　周老太太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见过最大的官就是捕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的孙女还能嫁给京城里的大官，顿时心思活泛了。

　　她拉着周玉茹转身进了厨房，“待会儿宝珠要过来，给她好好做几个好菜。”

　　周玉茹跟在她身后撇了撇嘴，周老太太没顾得上，见厨房里也就鸡蛋能拿得出手，又打发周玉茹去村子里的屠户那里割点肉，特意嘱咐要肥的。

　　周家这边，宝珠的大伯上门亲自来请人，宝珠只得带着虎妞出了门，大伯这个人老实憨厚，没有主见，但是在宝珠小的时候还是很疼宝珠的，因此老太太是吃准了宝珠会跟着过来。

　　宝珠刚进门，就被热情的招呼到了饭桌上，看着那亮晶晶的红烧肉，还有小葱炒鸡蛋，以及几个绿油油的颜色喜人的菜，以及扑鼻而来的鸡汤香气。　　米氏拉着宝珠就要坐下，说话间笑语晏晏的，好像昨天闹了那么大事情的根本不是她一样。但是宝珠矗在哪里一动不动，“我爹刚去，我现在不占荤腥。”

　　米氏脸上的笑意凝结了，这一桌子好菜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张罗。今天婆婆发了命令，还让她把家里的一只下蛋鸡给宰了。没想到却是马屁拍在了马蹄子上。

　　她僵了一下，“是大伯娘的不是，我就是看你身子太弱了，想着给你补补身子。那这样吧，把肉菜撤下去，等以后，大伯娘在好好的给你补补身子。”
　　顿时间桌子上，只剩下了几道灰扑扑的野菜，周玉茹顺势将那几道菜端到了灶头那边，随意一放，就她脾气大，她还不愿意给那个小丫头片子吃这些好吃的呢。

　　这些好菜还是过年的时候，才能吃上几天呢，她倒是想偷吃一些，刚拿起筷子，脑海里想起刚才宝珠过来的时候那不堪盈盈一握的小腰，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努力吸着气才能勉强束成细腰的肚子，顿时管住了嘴巴。愤恨的跺了几下脚。

　　可那饭菜油水放的足，站在跟前闻起来香喷喷的，为了拒绝诱惑，周玉茹转身就走。

　　这边，宝珠听周老太太说了半天的家和万事兴，都快睡着了。上辈子就是这样，父亲拖祖母照顾自己，祖母将自己接到身边来照顾，告诉她一大家子要齐心协力，日子才能过的好了。结果呢，就是她父亲盖的房子变成了大伯家的。她的婚事是变成了小姑姑的。

　　眼看着酝酿的差不多了，周老太太也没有留意宝珠的眼神，总结般的说道，“以后呢，周鹏就是你亲弟弟，以后是要供奉你爹的，更何况周鹏念书好，是咱们全家人的希望，所以家里现在一切以周鹏的学业为主。”

　　宝珠点点头，附和道，“祖母说的对。”

　　周老太太以为她听进去了自己刚才的良药苦口，顿时接着说道，“宝珠呀，眼下你父亲不在了，你一个姑娘家以后还是要靠兄弟帮衬的。但是这昨天你和你大伯娘闹了一点小误会。现在呢，对周鹏的名声不好，要知道，考秀才，不仅要看学问，还得看这个人的品德呢。前朝的时候，县里还会推荐德行好的人入朝当官呢。”

　　宝珠看着一旁卖力的周老太太，无辜道，“那祖母说该怎么办呢？”

　　周老太太虽然和村里其他的老太太一样大字不识一个，但是从小跟着父亲去县城里卖货，一来二去的对那些鼻孔朝天看人的秀才特别崇敬，因此生下儿子之后，别人家都是忙着给儿子攒盖房子和娶媳妇的钱。周老太太不急，地里赚的钱全都给了家里的孩子念书，那会子村里没有私塾，就送到县里去念。她总共生了二子二女。大儿子周大郎今年已经四十了。老二周二妮是个女儿，今年三十八了，已经嫁给了邻村的杨木匠。

　　周大郎打小就不喜欢念书，但是老娘太厉害，棍子打着的逼他去念。直到他十二岁的时候，娘生了小弟，小弟很是聪明伶俐，渐渐的转移了他娘的注意力。之后小弟也就是周玉郎在三岁的时候，周大郎在屋里背书，他在外面也跟着背。而且背的还比周大郎厉害多了。因为周老太太惊喜之下，就打算彻底放弃周大郎这个榆木疙瘩，全力培养小儿子周玉郎。

　　所以周大郎那会白天去地里，晚上教小弟念书。周玉郎岁数一到，就被周老太太送去县里念书了。因为年纪尚小，县城太远，家里又穷，每天周玉郎一个小孩子摸黑赶路家里不放心，就让周大郎天天护送着。周玉郎那会子经常被大哥背着送去学堂，因此每次对宝珠提起的时候，都不免感慨一番。所以宝珠对大伯一直是感激和敬重的。

　　更何况那会子家里每年落的钱，全部都给了周玉郎念书，周大郎的婚事自然就被耽搁了下来。好在周玉郎果真争气，年纪轻轻，就考上秀才。衙门给分了三十亩上好的良田，全家的赋税也都减免了。所以周家的日子很快好过了起来。
　　　一有钱，迅速给大龄男光棍周大郎娶了媳妇，还是县城里粮铺老板家的女儿，也就是米氏。米氏年纪小，又是城里的姑娘，长得也不差，进门一年后又生下了儿子。后来生的二儿子周鹏更是小小年纪就比一般孩子读书聪明。所以在老太太的有意抬举下，大房还是米氏说了算。

　　这边，见宝珠终于上钩了。米氏抢话道，“只要宝珠你出去和大家解释一下，就说昨天的事情全都是误会。根本就没有上门我拿了你首饰的事情。那首饰是因为你年纪太小，怕丢了。放在我这边保管的，到时候等你出嫁的时候，一块给你带过去。”

　　宝珠点点头，“我这样说就可以了吗？”

　　问的是米氏，看向的却是周老太太。
　　老太太觉得大儿媳说的没错。当即点了头。只要当事人都不承认是偷拿的。那么这件事情就解决了。

　　宝珠一脸认真的保证道，“行，那我可以回家了吗？”

　　米氏一着急，心想，就住在这儿得了，还回什么家啊。她给她婆婆使眼色，但是却被瞪了一眼，宝珠就这么被周老太太温和的送了出去，还给她带了不少的鸡蛋。

　　人走后，周老太太看见面色不愉的大儿媳，教训道，“你就是太沉不住性子了。我告诉你，你是读书人的母亲，要大方讲理，不要这么小家子气。”

　　米氏，眼睛一酸，你一个土生土长的村里老婆子，还嫌我小家子气。但是她不敢，目前周老太太还是这个家里面的权威。她小声嘀咕道，“可是，宝珠好像有点变了。”

　　周老太太仔细回想，“是没有以前那么天真活波了，但是她一个小姑娘，经历此等大事，必然性子会改变一些，但是刚才不都是好好的，她随了她爹，性子软，心眼不坏，只要你把道理给她讲明白了。她肯定会听话的。咱们都是为了这个家好，她住哪儿不是住。现在先让她继续住在那里吧。都怪你，整那起子破事，真是……”商户出来的小家女，后面半句话她没有说出来，到底是自己两个孙子的母亲，不能让她下不来台。

　　说着说着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上，米氏低头不说话了。短暂的寂静之后，一声清脆的东西落地的声音响起了。

　　众人寻着声音找过去，只见到一只土黄色的大狗，正在狼吞虎咽的吃着那散发香气的肉菜。众人一阵心疼，还是听了周老太一声大喝，才赶紧想着把狗赶出去，但是为时已晚，那狗把东西已经吃干净了，然后冲着众人狂吠几声，撒丫子一溜烟的跑出了院子。

　　周老太太气的发抖，“这是哪家养的狗，真是太过分了，我一定要上门去要个说法。”

　　“这狗没在村里见过，估计是刚过来的野狗。哎，谁让小姑子放个菜都放不好。都摆到灶台上了，也不说放在锅里。”米氏小心翼翼的说道。

　　周玉茹的脸一下子就白了，连忙摇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眼泪都快吓得出来了。

　　看小女儿害怕的样子，周老太太的怒火渐渐平静下来了，横了米氏一眼，“她还是个孩子，说那些干嘛。”完了拉着泫然欲哭的周玉茹进了正屋。

　　米氏恨恨的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碗和残留的汤汁，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了，还当孩子养呢，真是可笑。

　　看着大黄狗渐渐跑远，宝珠心情很好的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