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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玉壶心 ...

  •   沁莹病了整整一天,无人过问照料。她不想在敌人面前软弱,却真的没有力气站起来。

      她从不觉得自己像别的女孩子那么娇气,可此时却和小女孩们没什么分别,难受地抑制不住想爹娘、想姐姐们和表哥、还有她的段木头。想着想着就不争气地掉泪,一个人缩在柴草中孤独地啜泣。

      落到他手里,逃跑似乎变得更困难了,他看上去很有兴致折磨自己。

      温暖的家,愈来愈遥不可及;段木头俏皮的笑颜,也越来越渺茫无期……

      她不能眼看留给自己和段木头的宝贵时间白白消逝,所以,她要行动。

      深夜里她强撑病体,悄悄闪进马厩,解开一匹小黑马的缰绳。

      养了大半月的马,她哄不好那些高头大马,但与这匹小马套得很近乎。她总给小黑马打扮得油亮而威风,很会与小动物们打成一片。

      “小黑,我要你帮我。”她紧张地来回抚摸小黑马柔顺的鬃毛,早就准备这一天了。

      小黑马乖巧地蹭了蹭她的脸,她牵着温顺的小马,小心走出马厩,又轻轻迈出府第,小黑马没发出一点声响。

      “你真乖。”她夸了小黑马一句,跨上马背。

      她拽起缰绳,命令道:“带我离开这里!”小黑马听话地踱起来,慢慢走出一段距离,撒开四蹄飞奔。

      她伏在马背上,耳边忽忽风声,心亦随风鼓荡。

      城门近在咫尺,她很快就能逃离这座地狱,段木头会在哪里等着她呢?突然,小黑马刹住蹄子,使劲要把身子拧回去。

      “别、别!”她惊慌地小声喊道,攥紧了缰绳就是不许它转身。

      小黑马倔强地与她对峙,怎么也不听她的话。“我对你会比主人更好呢!”她鼻尖直冒冷汗。

      可小黑马冷不防抬起蹄子长啸一声,她“啊”地从马背上侧翻过去。

      她一只脚勉强挂在马蹬上,两只手紧紧抱住马肚子,才没有栽到地上。小黑马发狂地横冲直撞,她害怕地闭着眼睛不敢撒手,否则肯定会被马蹄子踢死。

      不知过了多久,小黑马放慢速度,恢复了此前的安静。她睁开眼,沮丧地发现又回到原处。

      更沮丧地是,她看见一个颀长墨黑的倒影,和两道冷冷的幽绿光芒。

      她再也搂不住马肚子,“扑通”大头朝下掉在地上。

      他笑着弯腰抱起灰头土脸的她,不无得意地说:“给你个教训,女真人的马生来就只听主人的话!”原来他早就发觉了。

      他要她知道,她根本从他手中逃不掉,他已认识她五年了。

      她没有发作,在他怀里静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问:“‘兀真’,是什么意思?”

      他讥讽的笑声顿住,停下一瞬,声音忽变得低而柔:“海冬青。”

      她“哦”了一声,没有说话。水润的眸子瞥过他一眼,又赶紧垂下长长的睫毛挡住思虑的眼神。

      卓海青?海冬青!他当初告诉她的名字竟是这样的含义,似乎确是没有骗她,难道真的只是自己一厢情愿?

      不过,我知道了你的名字,就可以替你欺骗过的所有人一起诅咒你!

      他抱她进了木棚,把她轻放在柴草上,见她仍是沉思,不以为然地逗弄:“逃走,想去找南蛮小男孩?”

      “他才不是小男孩!”她立即不服气地反驳。段木头是她要托付终身的好男人,怎能被他取笑?

      她马上又反应过来,羞得面红耳赤:“你怎么知道?”他居然洞悉自己珍藏在心底深处的秘密!

      “你自己告诉我的。”他盯着她愈发娇艳的面庞,笑意渐渐冷却:“可他没有来救你。”

      “金狗,滚开!”被他戳破隐忧,她不甘心地在他怀里挣扎起来。她猜测段木头正漫无边际四处寻她,面临着怎样的艰难险阻?可为什么这么久,还得不到他一丁点儿音讯……不,她一定要信任自己的夫君!

      “你还是不识时务。”他箍住她胳膊不许她乱动:“我没有太多耐心,也保不了你!”

      “国破家亡,我与你不共戴天,不需要你保护!”她大声回绝了他,扭头合上双眸,再不想与他不痛不痒地纠缠,不如彻底反目成仇有个了结。

      “那我们走着瞧吧。”他重重把她推开,冷脸转身向外走去。“洗澡水快凉了……”他又突兀地说了一句,没有回头。

      沁莹发现棚里多了一个木桶,还在微微冒热气。

      犹豫一下,她忍耐不住解下衣服钻进桶里。温温的水,洗去了她身上的污垢与疲劳,濯清了纷扰不安的心。她的心里,段木头和亲人们,都在给她支撑下去的力量……

      挨了打的墨娘在凌晨无人时又来找她。“熙哥哥,我没事,可我很担心你!”她可怜兮兮看着沁莹,对她一片真诚。

      沁莹过意不去低下头,简直烧昏了头,明明答应过她,怎么逃跑时却把她忘了?她已把自己当作凄苦人生的唯一依靠,怎能再辜负她呢?

      “墨娘,我们要一起逃出去!”她眉头紧皱,暗暗为自己鼓劲。

      徒单兀真回到上京,没有像别的贵族那样纵乐享受,也无暇与妻子厮守。他一日不曾歇息,唯一的消遣就是偶尔戏耍沁莹。

      他很冷静,宋国还在苟延残喘,女真人远未到庆贺胜利的时候,他渴望在灭宋之战中攫取更多。

      沁莹依然养马,每日见他早早出去、深夜归来,害她怎么也找不到机会逃走。

      一天,当她又在观察他骑马离去时,他忽地掉转马头,冷望着她:“你在想什么?”

      她撇嘴不吭声,戒备地看他。“跟我走!”他简短地吩咐。

      她负气地跑上去,追在他马后。

      他带她去了一座女真贵族的府第,看上去比他家里更气派。这家仆从众多,她看见很多宋人,几乎每个人都密布伤痕,显然比她和墨娘凄惨的多。

      仆从们毕恭毕敬地侍奉他,一直走入主人的正厅。她还未进到厅中,就听到刷刷鞭响声。

      一个衣饰华贵的女真贵族粗鲁地挽着袖子,一脸凶怒之色,正亲自挥鞭惩罚惹恼他的人,她认得此人是兀真的叔叔。

      兀真对叔叔行了一礼,安静站到一旁观赏着。

      那是一个血肉模糊的人,身上已无一块完好的地方。空气里弥漫着焦糊腥臭的气味,除去鞭伤,她还看到一片一片溃烂的烙痕,可知他受过什么样的酷刑!

      然而,这个人露出白骨的双腿盘在地上,双手撑住身体保持着直挺的姿态,尽管背上压着大石,他还是没倒下,也没有呻吟出一声。

      鞭风掀起他脸上的乱发,露出一张平静柔和的脸,那是一个久远之前打过交道的故人。

      “宋安平!”她险些惊呼出口,不禁望了兀真一眼。他墨绿双眸也对着宋安平,神情淡漠。

      她曾经尊敬的谦谦君子宋叔叔,是个女真奸细,伪装成商人的身份,游窜各地刺探情报。

      他盗走二哥的地形图,企图为金国联姻西夏,还害她身受重创……他是作恶多端的坏人,她恨不能亲手抓住他为国除害。

      不,她又错了,哪里还有什么二哥?她的二哥也是货真价实的女真奸细!一样的假扮成商人,无耻地欺骗着所有人。

      可是,为什么两个女真奸细,竟是对头?他们一直站在对立的两面不断交手,她才发现这个疑团。

      她揉了揉眼睛,宋安平微昂起头正看着她,他也认出了她,还像从前那般和善笑着。“沈兄弟……”他翕动的唇型,似在无声地叫她。

      为何这个奸细竟令她如此不忍心?她从兀真身后走出来,想看清他。

      “叔叔,这人或许还有用。”兀真突然开口说道。他绕到她前面,挡住叔叔扫向她不悦的目光。

      他叔叔丢下鞭子,不解气地怒吼:“兀真,我们没有得到任何好处,没人知道你的功劳,都是因为他!”

      “我想单独跟他说几句话。”他不在乎地笑了笑,向叔叔请求:“您也累了,温柔的宋女会为您消气。”他叔叔终于眉开眼笑,大踏步走出大厅,只剩他们两人,还有迷惘旁观的沁莹。

      他卸下压迫宋安平的大石,半蹲下来,保持与宋安平相同的高度。

      “宋先生,在下一直钦佩您,您不该受如此折辱。”他语气彬彬有礼,全无惯常的冷淡孤傲。

      宋安平用力挺直身体,洒脱地笑道:“不必客气,宋某早就懂得成王败寇的道理,我已无力为大宋做些什么,要杀要剐便由你们了。”

      他们仿佛久别的老友,好像只是聊着某个轻松的话题,当一切都昭然若揭之后,不论胜或是败,面对面直视着对手,他们都感到如释重负。

      “来,沈兄弟,你也坐下。”宋安平温和地招呼她过来,仍是多年前那个慈祥长辈。他并非假意为之,而是真心喜爱沈小弟。

      其实,他们都是不折不扣的奸细。一个是潜入中原的女真奸细,一个是潜伏金国的宋国奸细。

      他们小心地把自己隐藏于敌人之中,冷静寻找着敌方的破绽,谨慎地搜集一切能够消灭的敌人的隐秘。同时,他们还要与藏匿于己方的奸细角力,只有揪出对手,才能给敌人最致命的打击,否则一切都将功亏一篑!

      沁莹看见的争斗,只是微不足道浅浅的一面。她没有察觉到的暗战,太多太多,一直就在她身边激烈而无声地发生着。

      何况,她看到的全都是反的!她冤枉了宋安平,却选择相信卓海青……她头脑一阵眩晕,为何天地皆是颠倒的?

      一次次以性命相搏较量着智慧与武功,他们两人早就产生惺惺相惜之情。兀真最终胜了,却并不得意,他反而真诚敬重实力相当的对手。

      “我还有一点没想通,您有过几次当面对沈兄弟揭穿我身份的机会,比如在燕云、比如在陕西路。那时我都不在她身边,又是在宋国境内……”兀真与他畅谈起往事,虚心请教。

      宋安平叹了口气:“我并不是合格的细作。我曾利用过沈兄弟,借他来观察你的举动。虽然我可以捉到你,但我担心沈兄弟得知真相后与你拼命,你会害死他的。”他看着沁莹,血污肿胀的脸上却是欣慰。

      “我也有一事未明,徒单公子。”宋安平已十分虚弱,却依然精神奕奕:“你既然也清楚沈兄弟的身份,为何不利用她从她父亲那里获取情报?这是最容易的办法。”

      原来,宋叔叔也早就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只有她不亦乐乎把自己当作男孩。她搀扶着宋安平,心痛如绞。

      兀真默然,他为得到宋人信任、获取更多情报,可以冷血地亲自上阵残杀自己的族人。可是,他确实没有过多利用她,尽管她天真而单纯,又是一片少女芳心……

      “宋先生,叔叔和我劝您多次,看来您断不肯归顺我大金了。”他轻轻转过了话锋。

      宋安平笑答:“无用之身,但求以死报国!”那是置生死于度外的从容。

      “宋叔叔!”沁莹难过地喊了一声。她想痛骂自己一顿,又好想对宋叔叔表达太多愧疚,可她什么也说不出,又哽咽难言:“宋叔叔……”她是个没用的傻子,忙活半天全都错了!

      宋安平伸出残缺不全的手,温和鼓励着她:“沈兄弟,你有正直、热血与勇气,要坚持下去!”

      “你知道吗?九皇子已经在南方登基称帝,大宋不会亡!”他蓦地提高声音,浑浊的眼中激荡着身为宋人的自豪,也传递给了沁莹。

      “我相信!”她攥着小拳头坚定地说。宋安平欣然笑道:“擦亮你的眼睛,你可以发现更多……”

      “宋先生,够了!”兀真打断了他,又恢复冷漠:“我真为您可惜,即使您不愿潜回宋国为我们效力,我一样可以找到许多贪生怕死的宋人,您的坚持没有意义!”他敬服宋安平,却瞧不起宋人。

      宋安平没有反驳,对沁莹微笑:“沈兄弟,不要忘了我对你说过的话,只要有活下去的勇气,未来总会比现在好的!”她用心地点头,不知以后还能否有机会听宋叔叔的教诲。

      一片冰心在玉壶,总有一些人,为了纯粹的理想与信念,默默地坚持着,哪怕放弃生命也在所不惜。她的宋叔叔,就有一颗晶莹剔透的玉壶心。

      兀真起身把她从宋安平身边拖走,峻刻地说:“我不想再施辱于您,赶快上路吧!”

      宋安平淡然一笑,略微整理残破的衣服,用手缓缓挪动身体面向南方,庄重地叩拜下去。

      沁莹放声大哭,无济于事抱着兀真的腿,不让他去伤害宋叔叔。

      “这对你宋叔叔是解脱!”他冷漠地说道,见她哀戚地不住喊“宋叔叔”,横掌劈在她脖颈上,打晕了她……

      兀真横抱着沁莹,走进叔叔寻欢作乐的花园里,一个半裸的宋女仓皇地躲来躲去,他的叔叔敞胸露怀,大笑着追在宋女后面。他不急于占有那个女子,而是要慢慢地享用。

      叔叔很喜欢女人,也很喜欢折磨女人,为了放纵自己的欲望可以不顾任何形象。也许,对柔弱宋女的侮辱,能让叔叔、和许多女真贵族更能体会到胜利者的成就感。

      宋女跑到兀真面前,突然跌倒下去,绝望地哭起来。

      兀真抬脚轻踢开宋女,冲叔叔微鞠一躬。

      叔叔嬉笑着跑过来,满足地笑了几声,脸色陡然一变,低沉地质问他:“你杀了宋安平?”

      兀真没有回答,若无其事地面对叔叔。

      “啪!”他脸上挨了叔叔一巴掌,登时肿起一块,可他一动未动。

      “徒单家族的废物!”叔叔咆哮着大骂他:“我要让他死得惨不堪言,你为何给他痛快?是不是不忍心了?!”

      兀真不作辩解,垂头听叔叔训斥。

      叔叔又指着他怀中昏倒的沁莹,更如火上浇油:“这小崽子屡次惹事,看人的眼神咄咄逼人,你是怎么管教的?对这些不顺服的宋人,必须惩罚他们!”

      “还有,我听说你从来不碰家里的宋女,这又是为什么?难道要我帮你吗?”

      “你沾染了太多宋人的懦弱习气,女真男人的血性都哪儿去了?真是太让我失望了!”叔叔恨铁不成钢地骂他许久,痛切地说:“看来我要重新考虑继承徒单家族族长的人选!”

      兀真额角上青筋一挑,墨绿的眸中波澜暗涌。“叔叔,侄儿知错了。”他抬起头,平静地说。

      “哼,不要再错下去了,你要为徒单家族争气。!叔叔的火气渐消,重又对地上的宋女产生兴致,一番调戏,他肥胖的身躯压了下去。

      兀真转过身,快步离开花园,身后是宋女凄惨不绝地哭喊……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玉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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