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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冬雪清 ...

  •   沈沁莹端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耳畔,是沙漏细细地流沙声。

      突然,她张开双眸从椅中立起,眼中神采逼人,笔直走出门外。

      铅云压顶,雪花曼舞,她放平视线,白雪又轻又薄铺在面前一片宽敞空旷的平地上。乌压压成千上百的人,遍布在空地四周,安静屏息,等待这场万众期盼已久的蹴鞠赛。

      十来个绿衣少年向她围来,赛高俅率领她的凌云社,要与不可一世的圆社一决高下!

      他们合拢成一个圆圈,相互叮嘱战术、活动手脚热身。赵大哥一边给他们揉腿捶肩,一边加油:“兄弟们,成败在此一举啦!”

      最后,少年们击掌鼓劲,整齐划一做了个后空翻散开,无声、轻盈,好像一朵刹那盛放的花朵,观众们迸发出一片喝彩。

      花朵中心,是身材最瘦小的赛高俅,她昂起头,朝赛场中央走去。微服出宫的柔福和赵十八、朱嘉锡这些熟人们一一从眼角闪过。呃,她特意哄骗柔福,堂弟沈熙与自己面貌极为相似……

      赛场另一边的对手趾高气扬走来,高柄身穿红衣,额缠黄带,她觉得他很像一只公鸡。

      不过“公鸡”身后,已不是当年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乌合之众,而是他父亲高俅精心训练的蹴鞠高手。凌云社的叛徒施小三,也在圆社阵列中。

      本来,心中多了段木头,她对争强好胜不再有多少兴致。可这场比赛,她不仅要为百姓教训权贵,更要替二姐出气!

      不久前,二姐去林下寺还愿遇见坏小子高柄。高柄看上她美色,不仅出言调戏,还写了首歪词向沈家提亲。高傲的润薇何曾受过如此轻侮,气得卧病至今不起。她很想找无人之处把他修理一顿,可是,姐夫阎衡的前车之鉴,让她不得不赛场解决。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话不多说,高柄骄横地一挥手,身后圆社红衣男子打手一样向她扑来,而凌云社绿衣少年也不示弱迎上对手。

      蹴鞠呢?一只金色蹴鞠高高越过了她头顶,看上去她即使跳起来也不可能够得到。

      不过,兄弟们为她暂时挡住圆社进攻,她朝蹴鞠飞行的方向快跑几步,一个瘦削少年迎着她矮身半蹲,她脚点在少年身上,被少年用力向上一托。

      借着那股冲力,她箭一般射向空中,好像一直要跃入云霄。然后,她一甩头顶住蹴鞠,又以一个倒挂金钩狠狠把蹴鞠踢向对面。

      地面上瘦削少年已跑近对方阵地,默契地接住她的蹴鞠。这时,施小三提前移步拦在少年面前,他很清楚凌云社声东击西的战术。

      三个人近身僵持中,少年似乎紧张得露出破绽,施小三趁机斜身抢到蹴鞠,冷不防被少年扫堂腿绊在地上。接着少年不慌不忙一脚大力抽射,金色蹴鞠重重砸进对方球门,整个过程一气呵成、赏心悦目。

      场下年轻女孩们尖叫不断,柔福不住鼓掌,浑然忘记小手掌拍得生疼。

      赛高俅满意地冲兄弟竖起大拇指,这个顶替施小三位置的少年,名叫徐还。是凌云社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赛前特地雪藏的黑马!

      先失一球的圆社竟并不躁乱,阔少高柄也不再白痴地乱发脾气,看来高俅调教得不错。这群训练有素的少年很快从徐还的突然一击中回过味来,迅速调整战术,逐渐适应凌云社的套路,再加上拥有知己知彼的施小三,很快就占尽优势。

      赛高俅有点郁闷,圆社少年水平的确出色,而且体格强健。她与徐还虽技艺超群,可蹴鞠不是单打独斗,架不住对手整体实力更胜一筹,屡屡从其他兄弟脚下得手,短短时间被连进两球。

      高柄得意地解下额上黄带抛向场下,女孩子们争相去抢,为寒冬掀起一波热浪。

      柔福气得噘嘴巴,“马上赛高俅就会给他们颜色看!”她执着地说。“我看未必。”赵榛显然对形势认识得更清楚。

      沁莹不断提醒自己冷静,她几乎变成了守门,左支右绌,抵挡随时从四面八方飞来的蹴鞠。这样下去,己方必败无疑,她必须向圆社进攻。

      这时,徐还奋力从圆社少年中突围而出,其余兄弟立即掩护,他带着蹴鞠敏捷奔向对方球门。

      然而,又是施小三。他和高柄跳出包围缠住徐还,沁莹看见两条红影紧裹瘦削绿影,不仅动脚,似乎还动起了手。

      “啊”场下一片惊呼,红影分开了绿影,徐还头上却挂了彩,洁白的雪地上洒下斑斑鲜血。

      这下沁莹出离愤怒了,怒目圆睁冲向高柄。好啊,就算你自诩实力出众,也改不了卑鄙下作。凌云社少年都被激怒,尽管技不如人,仍使出加倍力气与圆社对抗。徐还负伤坚持在场上,更是激励着大家同仇敌忾。

      在这种玩命战术下,赛高俅鼻子挨了施小三一记左勾拳,而她脚下蹴鞠也扣中高柄脑袋,又行云流水般顺势弹进了球门里。她没白闯荡江湖,二哥和段木头的身手都学了点模样,在这场混战中派上用场。

      高柄见势不好,冲施小三使眼色,又要祭出暗算诡计。两人挥起胳膊朝赛高俅兜头抄去,原来圆社人的护腕上绣着一排倒刺,刚才徐还就这么伤的。

      空中忽然传来一串尖锐的鸽鸣,一灰一白两只鸽子俯冲下来,一只猛啄高柄,一只扑向施小三,两个大男人在鸽子凌厉攻势下毫无招架之力。

      赛高俅趁乱从两人夹击中溜出来,又一次洞穿圆社大门,不利局面下硬是扳平比分。

      小苍、小白,真是好样儿的!她大笑着回头看去,高柄和施小三血流满面,场下高家仆从举着弓箭对准鸽子一通乱射。

      小苍和小白灵敏地避开箭雨,飞到羽箭无法触及的高度,洋洋自得地绕着赛场扑棱一圈,双双隐没于霭云飘雪中。

      这对鸽子抢走了蹴鞠比赛的风头,引来观众们交口夸赞。“太灵的鸽子啦!我也想要!”柔福仰着脖子,赞叹不绝。

      场上两队少年可是剑拔弩张,赛高俅像一只准备扑食的小老虎,耸着肩膀目露凶光,与流着血的高柄恶狠狠对视着。身后兄弟们摩拳擦掌,新一轮蹴鞠血拼一触即发。

      “国难临头,居然还在这里哗众取宠,全无心肝啊!”碎金裂石的一声断喝,震得场下所有观众一个激灵,也把对峙双方蓄势待发的气焰震得无影无踪。

      唯有一直冷静观战的朱嘉锡,脸上隐隐浮起笑意。

      沁莹诧异地看着一个中年书生雄赳赳踏上赛场,站在两队少年中间,傲然环顾赛场一周,她真切地感到被他鄙视了。

      “何方书生狂言惑众,哪里有什么国难?小心我爹把你抓起来!”高柄恼怒无处发泄,对书生耍威风。

      书生冷笑一声,痛斥道:“轮不到你插嘴,大宋江山就是被你们这些小人作践了!”

      他拱手对天一拜,双眸炯炯,声音激昂而宏亮:“我乃太学生陈东!契丹将灭,唇亡齿寒!在下痛感国人耽于享乐、不思进取,特来恳请大家时刻警惕女真,为大宋分忧出力!”

      “说得对!”赛高俅第一个拍手叫好,不过,除她以外,场下只有零星掌声。大多数人,则是迷茫,这女真跟我们有啥关系?不就是又一个契丹吗?

      “与其比试无用的蹴鞠,不如投入军中报国,这把好身手才真正有用武之地啊……”陈东继续一个人的演讲,真诚地教育蹴鞠少年们。

      “败兴的书呆子,晦气!老子不玩儿了!”高柄轻蔑地呸了一口,捂着伤口带手下大摇大摆下了赛场,竟扬长而去。

      于是,这场号称巅峰对决的蹴鞠赛,就这么莫名其妙突然结束了。

      满怀期望的观众们纷纷散去,口中连骂扫兴,哪儿跑来的疯子搅局?真是白掏了银子看比赛。更有一些前来观战的权贵,被陈东一番话说得恼羞不已。

      受伤的少年徐还悄悄退下,被倒刺刮伤的额角麻麻地痛,他想找点药涂抹包扎。

      “喂,给。”身旁有人轻推他一下,递上一块手帕,是一个小小的女孩,友好地微笑着。

      徐还无措地接过手帕,向额上抹去,伤口流出的血在冷风中凝住多时。“多谢,敢问姑娘名姓?”他不好意思笑了笑。

      赵榛一直护在妹妹身侧,不高兴地叱责:“放肆,我妹妹名字岂是你随便问的?”他拽着她就要走。

      “我叫,瑗瑗。”柔福回过头,害羞地觑向别处,把自己的小名告诉给这个陌生的男子……

      陈东仍旧冒着风雪在场上慷慨陈词,他的听众只剩下赛高俅一个人。朱嘉锡亦踱过来,赞许地轻点头。

      陈东是他在太学时的朋友,耿直洒脱、喜谈国事、好抱不平,在遍是权贵子弟的太学里是个怪人。

      他自愧没有陈东那样的义气与勇气,却一直暗暗支持朋友。这次大闹蹴鞠赛,他曾担心地劝他。“我必须让更多人知道国家濒临危境,才能早日觉醒!”陈东慨然回答。

      “少阳兄,看来感化大家,还很漫长。”嘉锡鼓励他。陈东一点也不觉气馁,笑呵呵说:“没有关系,我今日也有一大收获,就是认识了沈小弟!”他对蹴鞠少年的顽劣印象大为改观。

      “不过,我也明白了,奸臣当道,惑乱视听,才把官家和百姓蒙蔽其中!”陈东变得严肃起来:“我一定要把这些奸臣斗倒!”

      “陈大哥,加我一个,我要跟你斗奸臣!”沁莹兴高采烈地说。嘉锡没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微笑,他会和志同道合的朋友们站在一起。

      沁莹精疲力尽推开屋门,小苍小白立刻争先恐后向她扑来,它们早已安全飞到家里。

      她一下子有了精神,摸摸小苍、抱抱小白,又殷勤地给小友端来吃的,对它们不偏也不倚。

      “叽叽”小白眨着眼睛,急着要对她说什么。“咕咕”小苍也扑扇翅膀,抢着要向她炫耀方才的战绩。一对骄傲神气的小东西,怎么这么像它们的主人?

      “好啦,你们都很棒。”她哄着两个小家伙,从金匣中取出段木头的信。

      “娘子。”她不习惯地红了脸,“愿意先看好消息呢,还是坏消息?好消息在小白身上,坏消息在小苍身上……”

      她着急地展开小苍带来的信。就在寄信的前一天,他与璇珠正式成亲了。有了高家的全力支持,他名正言顺成为皇帝伯父的太子,而璇珠则是他的太子妃……因为早已与她拜过天地,所以他对他不敢有一丝隐瞒。

      泪水噼里啪啦掉在信上,就算他之前对她坦诚过无数次,自己不得不娶璇珠为妻,她理解他、安慰他,可当他真这么做时,她还是抑制不住难过。

      “臭木头,你就是个臭男人!”她哭出了声。

      表哥娶别人,她不过是耍孩子脾气;二哥有所爱,她也只是暗自神伤;其实,那些都不是属于自己的感情,除了难受一会儿,她明白自己没资格再去强求。

      而段木头,才真的让她大大地吃醋,明明那么信任他,却还是心如刀割,忍不住去想他和璇珠会发生什么……她哭着哭着,发现自己的醋劲儿一点不比璇珠小。

      “娘子,别哭啦。”他好像料到她会掉眼泪,在信中写道:“你放心吧,我已骗她相信,蛊毒折磨我无法与别的女人同床共枕,她吓得新婚之夜都不敢进我房中……所以,还得等你来为我解毒……”写那么多废话,他千方百计不要她心伤。

      小苍小白也轻啄她手背,懂事地盯着女主人。她破涕为笑,对信轻骂:“想骗我笑么?我知道你有多痛!”

      而他的好消息,是他已把她的存在告诉了他的老好人父王,老人家盼着早点见到儿媳。

      他们大胆私定的姻缘,终于得到长辈的首肯。虽然她不那么在乎礼法,可还是隐约渴望一个体面风光的婚礼。只是,她没想好怎么对父母说。

      “父亲嘱托我务必照汉家礼数提亲,不可让人取笑,我猜他也想随我来汴京呢! ”仿佛,他明天就能回到她身边,把她迎进花轿,在所有人的祝福下幸福地成婚……

      她把信贴在心口,忽想起一个问题,自己究竟什么时候对他心动的?

      雪后的清晨,相国寺前依然车水马龙、川流熙攘。

      沁莹穿着男装,寻找那日与二哥相逢的货摊。可是,同样的地方,她没有看见那个常现于梦中的身影。

      他终年四处奔波,不知又去向何方。二哥,你要多保重!她像那日一样僵立许久。

      其实,她来此只为印证自己的心。再见他时,风轻云淡,她已是段慕然的妻……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冬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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