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叙离情 ...
-
沈沁莹归心似箭、日夜兼程，别人走上个把月的路程，她只用了不到十天，就回到家中。不过，怕惊吓到父母大人，她观望一番后，决定先与姐姐们相会。
满以为姐姐们惊喜交加，冲上来与自己抱头痛哭，或是哈哈大笑。不成想二姐横眉立目走上前，指着她鼻子怨道：“你害得我好苦！”
润薇很委屈，她一直在帮小妹掩饰离家出走的秘密。她不厌其烦对亲朋好友解释，“病弱”的妹妹正在林下寺静养，不能去打扰；还得跟寻上门的凌云社小子们扯谎，说堂弟沈熙回老家侍奉母亲；更烦的是，十八皇子闻风而来，千方百计打听“未婚妻”的下落，她一口咬定妹妹就是生病，蛮横地轰走了这个满腹狐疑的少年。
沁莹无辜地瞪大眼睛，根本不晓得个中曲折。清芬早就心疼地来回摩挲她的小脸，口中念道：“可算回来了，快让我仔细瞧瞧！”直到确认小妹浑身上下完好如初，比之前出落得更加美丽，清芬才破涕为笑。
“哼，犯了错，还拿她当宝贝！”润薇噘嘴轻嗔，漾着泪花的眸子里，也充满了欣喜与思念。
“二姐，我错了。”沁莹搂着大姐，怯怯地盯着二姐。润薇垂下眼帘，默默抱住姐妹们。
分别一年多的三姐妹终于团聚。为什么那只词牌子叫“相见欢”呢？相见的时候，真的一点也不欢快，却真的很温暖……
与母亲见面的场景无须赘述，哭、笑、道歉一个都不能少。母亲鬓角上已覆上星星点点白霜，想念女儿让母亲明显老了许多，她不能再让老人家总担惊受怕了。
然后，她看到外甥女阿宁和另一个小东西，出走前小外甥女还是襁褓中没有名字的婴儿，现在则是个非哭即闹、咿呀学语的小丫头。“我们一致都觉得她最像你呢。”清芬笑吟吟打趣。
“叫三姨，三姨！”她耐心教阿宁半天，小家伙偏不出声，最后又哇哇乱哭。而那个小东西，安安静静，一个人抱着娃娃玩。清芬说道：“嘉锡的儿子阿弘。”
嘉锡表哥，她心里已经盛不下了，他只是她的好哥哥。可他跟二姐？润薇若无其事抱起小东西喂汤，脾气不好的二姐，做起母亲来一丝不苟。“别提他。”清芬悄声提醒。
唉，她能猜到他们如何折磨对方也折磨自己，今后定要想法子将二姐和表哥拴到一起，不如，用钟情蛊……
沈元办公回来，见到小女儿虽然激动，但仍先责备了沁莹几句，告诫孩子多体贴母亲。接着难掩兴奋：“小莹，给爹爹讲讲一路上的见闻！”“没看女儿瘦了许多吗？赶紧吃饭吧。”母亲不悦地瞥向父亲，又对女儿堆满了笑容：“我做了你最爱吃的菜。”
沁莹很想念母亲亲手做的佳肴，不过她更愿与父亲纵论时势。契丹在女真追击下苟延残喘，汴京城里蔡京、童贯那些权臣热衷于内斗。这一切，她在养伤时都无暇顾及。她也对父亲讲述了自己的经历，惊心动魄、精彩绝伦……
可是，她偏偏漏掉两个关键人物，一个是段慕然，一个是二哥。正是这两个男人，让她的经历多了一丝梦幻的色彩，多了一分甜蜜的心跳。
暖意融融的晚上，姐妹三人一齐躺在床上谈心。两年多前的春夜，她们也曾长夜共枕，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东拉西扯到后半夜，她们都有了睡意，话少了、声音也低了下去。
这时候，沁莹清了清嗓子，淡定地说出自己的秘密：“大姐、二姐，我订亲了。”终身大事，就算暂且瞒着爹娘，她也一定得让姐姐们知道。
“啊？！”仿佛暗夜里一声炸雷，清芬和润薇震惊得跳起来，困倦一扫而空。
“小妹，你不要开玩笑。”清芬紧抓小妹的手，声音在发抖。润薇的问题很现实：“那男人什么来路？他把你怎么样了？”
沁莹“扑哧”一笑：“你们想哪儿去了，我可没叫他占到便宜！”她反而觉得姐姐们大惊小怪。
“怎么没占便宜？他偷走了你的心！”润薇一针见血地说。
沁莹羞红了脸，他的确一点一点攻陷了自己的心防。“他是大理人，很善良，又很好笑……但是，八字还没一撇呢……”她干巴地组织语句，不知该怎样描述他这个人，描述她自己的感觉。
“有趣，我想来想去，曾以为大宋男人三妹都瞧不上，没想到是大理人！”润薇咯咯笑道。
沁莹含笑不语，其实，大宋男人中，有一个自己绝对瞧得上，那就是二哥呀……
清芬则忧心忡忡：“只是这个男人，可以相信么？总要让咱家人了解一下才好。”
“小妹眼光不会差。”她以为二姐难得夸她，结果又错了：“绝对是个特别的男人，要么是极坏之人，要么就是极好之人，这才降得住你！”
说了许多，不管怎样，姐姐们虽然各怀忧虑，却全是为她幸福着想。“我会努力把握我的感情的！”她一左一右搂住两个姐姐，满怀希冀……
清晨，二姐的朗朗诵诗声把她从梦中吵醒，大姐已开始照料孩子们。她百无聊赖走到庭院里散步，一只洁白的鸽子忽然冲她飞来，翅膀掠过她发梢，又围着她身周绕了几圈。
她抬起胳膊，小白鸽即刻温顺地伏在她臂弯上。一只小金匣从小白鸽茸茸的颈上露出来，恰与小苍的那一只成双成对。
唇角不觉翘起，她笑着打开金匣，取出里面卷得仔细的细纸卷。
“小白是小苍的爱妻……”酷肖她笔体的洒脱字迹跃然眼前，那个狡黠而神气的俊美面孔迫不及待又回到她眼前，他根本没有远离自己。
“小妹怎么这么开心？”润薇见妹妹笑得合不拢嘴，抱着阿弘凑过去看。
沁莹一点也没有听见二姐的声音，凝神沉浸于他对自己的思念与恋慕中。跋山涉水、归途漫漫，他把行旅中的点点滴滴思绪全写给了她。没有那么多甜言蜜语，有的是他对前途的踌躇、对人生的通达、对她和家人的关切叮咛……密密麻麻的文字，他毫无保留，坦荡真诚。
他已将她当作人世间最亲密的人，她又能以何相报？她笑容渐渐敛去……
突然感觉头发好像什么拨弄起来，她扭过头，阿弘正伸着小胖手好奇地研究她头发。她调皮地扮了个鬼脸，眉心浅浅的愁云却未来得及散开。
“大理男人写给你的？”润薇不待她回答，轻叹道：“他是有心人。”沁莹低头逗阿弘笑，却惆怅满怀，他似乎对她一心，可她还做不到一心对他……抬起眼帘，她愁闷顿消，咧嘴笑道：“有心人来啦！”
青袍翩然、雅若芝兰，朱嘉锡立在两人面前。润薇立刻板起面孔，闪到她身后。
“听说小莹回家了，来看你。”他看上去郁怀于心，却微笑着说：“想听你的故事呢！”
“废铜…表哥”她忽觉与他有些疏离，只能强作欢颜：“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我要看喜事！”
“何喜之有？”嘉锡无奈地摇头问她。“那自然是……”她笑着朝二姐努嘴，不料润薇黑着脸，猛地掉头快步走开。
沁莹呆望嘉锡，他好像老了很多，被苦闷枯燥的日子压抑得太深，他和二姐都是悠游山林的性情啊！
“表哥，不要消沉。”她心痛地说。“我没有。”嘉锡慢慢安慰她：“我在户部谋得官职，很惭愧还要你们多照顾阿弘。”
“而且，当年我立誓对你姐妹们好。我伤害了她，只好拿一辈子去尽力补偿了。”为国效力、守候爱人，他已为今后的人生定下目标……
沁莹回家后没一天得闲。挨家挨户拜见亲戚，报告自己“大病痊愈”的喜讯，以太子妃为首都在为她张罗亲事，当然最好选择还是十八皇子了。她心中暗笑，自己已是“有夫之妇”，可大人们都蒙在鼓里呢。
凌云社也喜迎“赛高俅”复出，久疏战阵的沈小弟身手不减当年，几场比赛小试牛刀，便重新赢来与高家圆社对决的机会。这场焦点之战传遍京城大街小巷，大家为了观战纷纷慷慨掏钱，还未开赛赵大哥就赚了个盆钵盈满……
小白和小苍两只鸽子，亲热地蹲在窗边，旁若无人地嘴对嘴喂食。沁莹脸红地盯着鸽子，嘴里咬着笔头，正在给段木头写信。
小白飞来没两天，小苍又飞到她身边，当然也带来了段木头的信，虽然他在信中狡辩不忍鸽子夫妻分离太久，可那满纸相思唠叨言，她怎么会猜不出他的心意？
其实，她也有好多话想对他说。每一天的所见所闻，她都情不自禁想象，假如他看到听到，会是什么样的好笑反应。她恨不能把所有趣事都写下来，蛊毒发作的时候，想到这些他也许就能好受一些……
啊！她差点忘记时间，还要外出赴约呢！于是，她匆匆把写好的信塞进小苍的金匣里，也不管鸽子听不听得懂，连声叮咛几句天寒地冻、注意安全，才送走这两只可爱小友，赶紧跑出家门。
大赛当前，她很疲乏，还得抽出时间练蹴鞠呢……不过，碍于对方身份地位，也只好勉强赴约。
气势恢宏的大相国寺，与郊外古庙林下寺、杭州兰若灵隐寺、大理宝刹崇圣寺，那是完全的不一样。这里是汴京鼎盛繁华的地带，一年到头天天都像过节一样热闹，不仅云集海内外得道高僧，而且是天下商旅买卖齐聚之处。
想得到的东西，想不到的物事，在相国寺周遭的商铺里应有尽有，连出家人也赶着做买卖。相国寺里尼姑的刺绣，可是汴京一绝！相国寺里的素斋，亦是沁莹喜爱的美食……
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一个衣着华丽的小女孩撞她个满怀：“沈三姑娘，我终于出宫啦，太久没见你了！”柔福帝姬快乐地抱住她，银铃般的笑声灌满了她的耳朵。
“这儿真好，比皇宫好多啦。”柔福好奇地左顾右盼，小姑娘头一次单独出宫，觉得哪儿都新鲜无比。摆脱了毕恭毕敬的宫人们，逃离了精心堆砌的艮岳，她发现外面的天地更自由。
沁莹笑着与柔福叙起久别之情，眼中冷意瞥向柔福后面那个人。那人定是算准她不忍拒绝柔福，故意把柔福诱拐出宫。
十八皇子赵榛傲慢地侧过脸，对姑娘家的亲昵完全不屑一顾。
就是他带妹妹柔福私自溜出宫外，虽非同母兄妹，但他们有着共同的“爱好”，一样对宫外生活充满向往，一样对她充满了兴趣，所以一拍即合。
沁莹对相国寺熟悉得有些腻味，不过她没有破坏柔福的兴头，任由小女孩拉着穿梭于摊铺之间，耐心给她指点介绍。可气赵十八看上去并没什么兴致，闭紧嘴巴不看她们，但她还是感受得到他眼角的余光，这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听说下月蹴鞠赛就在相国寺外比，我好想看，你能帮我吗？”柔福心目中的沁莹，是无所不能女侠一样的人物，这点小事应该不在话下。
“嗯？有什么好看的…”沁莹反而支支吾吾起来：“其实很没意思……”
这时赵榛转过头来，别有深意地说：“沈沁莹，我知道你跟赛高俅的关系！”
沁莹这才正眼打量他，而且还是怒目直视。她的秘密，只有段木头一个知道，他怎么有资格……
好汉不吃眼前亏，她大言不惭地说：“是啊，赛高俅是我堂弟，不成器的小孩子有什么可看的？”还是先和蔼地劝住柔福要紧。
柔福却痴迷地说：“听说他英俊潇洒，技艺超群，我就看他一眼还不行吗？”她拉着沁莹的手不住恳求，天真烂漫的样子颇引人注意。赵榛似笑非笑，自顾自地继续前行。
“说来赛高俅我也认识，想不到这么有名。”一个散淡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平平淡淡，不高也不低，却在霎时间穿透了她的心。
沁莹好像泥塑木雕一般定在地上，无论柔福怎么跟她撒娇，她都听不见，也不说话。
柔福见她脸上着了魔似的怔忡，奇怪地扭过头，瞧向声音的来源。
那声音不疾不徐地说下去：“姑娘，你的手帕掉了。”
柔福略显慌乱地摸了摸身上，羞涩地笑道：“多谢，我帕子没有丢。”这是一个穿着旧衣服的年轻人，人如其声，清凛、出尘。
“不。”他只说了一个字。
这时，沁莹的手，悄悄探向另一边袖口，她的手帕不见了。
年轻人冲柔福淡淡一笑，盯着前面僵立不安的背影。
沁莹忙抬手紧了紧戴在头上的兜帽，不让身后之人看出一丝破绽。连着斗篷的兜帽，裹住了她身形大半。在她逐渐抹去他的时候，他怎么又来扰乱她的心？
“是我的手帕掉了。”她微侧过脸对柔福说：“烦你帮我拿来。”
可她不想转过身，决不能让他看到自己的面孔，否则，怎么去解释曾经的亲密无间？就让心念不已的情思独留给自己好了。他们之间，只能是兄弟！
柔福欲走上前，年轻人却道：“不必了，我亲自交还给姑娘吧。”他已向她走来。
沁莹没有逃开，那是段木头为她包扎过的手帕，她舍不得就这么丢掉。
轻盈的脚步离她愈来愈近，缓缓地，她向身后伸出了一只手，脸拧向了相反的方向。她手上暗蓄着力道，防备他突然使力转过她身子。
指尖触到他手的那一刻，她害怕的事情没有发生。
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放在了她上。他的手指隔着手帕，在她手心有意无意地一点，仿佛是发自心底的细微叹息，亦窜进了她耳中。
她迅速缩回手，移步躲远了他。“谢谢你！”她不敢转脑袋，只能目视前方。刚才走远了的赵榛，站在前方不远处正看着他们。如同找到一根救命稻草，她急忙向赵榛走过去。
“不谢！”他没有感情的声音飘了过来，脚步也离她而去。
柔福有礼貌地对年轻人再次道谢，提着裙角追上哥哥和沁莹，“沈三姑娘，到底怎么了？”她有点不高兴。
“他是什么样人？”好久之后，沁莹摊开手帕，望着帕上绣着的山茶蝴蝶，沉思着问。
“他立在一处货摊后面，穿着没有补丁的旧棉袍，举手投足都很优雅，气质…跟一般商贩不一样！”柔福赞赏地说，那神情语气，很像她一开始认识二哥的时候。
沁莹大胆地回过头，密不透风的人群早已湮没了他的货摊、和他出挑的身影……总能在意想不到的时间和地点相遇，就成为过去吧，她已不想让心头再起涟漪。
婚约已定，她十分讨厌自己还在二哥和段木头间摇摆不定，却实在无法欺骗自己的心。二哥救过她的命，就足以让她铭记一生了……
直到傍晚分手，赵榛也没跟她说上几句话，似乎只闲闲地陪伴保护着妹妹。
他斜斜的视线，却始终停留在她身上。
自从父皇把她指婚给他，他开始平生第一次关注女孩子，陕西府那次惊险的遭遇，更觉她迷一样的吸引住了他。
然而，他是严肃而有志向的皇子，很多话，还开不了口，或是，害羞得不知如何开口……
（完）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叙离情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