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至》陆之于

17、族谱 中

　　林以南举着手机愣了半晌，他眨眨眼再看，树干上又恢复成了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是他眼花了吧？
　　史记见他放下了手机，转头看了眼树干，急匆匆朝林以南跑过去。“好了吧？”
　　林以南回过神，垂眼看她，点点头。
　　“那走吧，走吧！”说完便率先往回走，东推一把西扯一拉，走得头都不回。
　　林以南在转身前又看了眼那棵大树，依旧是一张扑克脸，他拿起手机对比，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史记在不远处喊，“你干嘛呢？快点来呀！”
　　林以南不再迟疑，朝着史记的声音快步赶去。两人当然不会发现，身后的树干上，那张扑克脸正对着两人笑得无比慈祥。
　　“这里肯定还要再来一趟，”史记瞥了眼林以南，毫不犹豫地说道。
　　“你不怕了？”
　　史记抖了抖，“怕也得来。我觉得这里肯定有我们要的信息。”
　　过了一个山坡，两人开始走下坡路，史记觉得轻松了许多，又有力气开始唠叨。“你刚才害怕吗？”
　　林以南走在她身后，好像听见史记在说什么，只是山风有点大，她的声音被吹得支离破碎。
　　“你说什么？”
　　史记停了脚步转过身，“我刚问，你害不害怕？”
　　“害怕什么？”
　　“万一我是树精、树妖，又或者是游荡在世间的女鬼！”
　　林以南忍不住笑出声，眼前那姑娘说完最后一个字自己都忍不住抖了抖，“别瞎说了，快走吧。”
　　史记大概自己想想后怕，后半程也不再瞎扯。
　　只是，当她看到越来越清晰的黄色建筑时，不禁停了脚步，“这不是慈明寺吗？”
　　南村的山道出口在寺庙后门？
　　林以南回忆了下北村的山道地图，只是图上标注比非常简单，他对这里又不熟悉，一时没注意出口和寺庙的位置是重叠的。
　　倒是，史记不觉十分诧异，这简直就是在眼皮子底下的路，她竟然从来都没有发现过。说得更明确一点，这条路几乎是直通她的家门。她为什么会不知道？
　　两人逐渐靠近慈明寺后门，朱红色的大门上左右各有一枚两根手指粗的铜环，史记抓起右手边的门环哐哐敲了几下。
　　“怎么没人应门?”
　　他们俩在后门敲了好一会儿都没人来。可转头两边看看，只有几块种着蔬菜的泥地，沿着围墙脚延伸开一条窄窄的半臂宽的泥巴埂。
　　“走吧。”史记招招手。
　　这几天时不时阴雨绵绵，泥巴埂粘粘的沾了一脚的泥。
　　宝相正巧在门口扫地，看见四只大泥脚一时想不出两人这是在干嘛。
　　“后门怎么没人应门？”史记拖过林以南走了过来。
　　“你们俩跑后门干啥？”
　　“反正不是去偷菜！”
　　“……”
　　林以南见宝相被噎住，忍着笑给他解围，“宝相，后门那条路一直是通往北村的吗？”
　　宝相忙不迭接过话，“是啊，我有记忆开始这条路就在了。”
　　可是，再多的他也说不出来，只是叫两人去问大师父。
　　四只泥巴脚一路走一路在青砖上印出一串泥脚印，史记走到寺门口停了，她转身对林以南说，“走走走，先跟我回家。”
　　宝相觉得史记今天有点怪怪的，往常虽说也总和他斗嘴，可是从来不像今天这样不给他台阶下。她突然又说要先回家，宝相想问又不敢问。
　　林以南大概也觉得很奇怪，就问她，“到门口了，怎么不进去？”
　　史记扶了扶额头，对着两人很是无奈，“我难不成还会吃了你？”见两人呆呆地看着她，史记又道，“脚太脏了，我家门口有水龙头，弄干净再来。”
　　这下，宝相越发觉得不对劲，史记从来不会在意这点的！他不敢出声，见两人走远了，忙转身朝大师父的禅房跑去。
　　大师父听完前因后果，拍拍他的脑袋，“没事，等她来我看看。”
　　史记领着人在家门口仔仔细细刷干净了鞋帮鞋底，才又折回寺庙。
　　大师父看见两人肩并肩走进来的那一刻，仿佛时光倒流一般，太熟悉了！史记身上有着一抹不属于她的光芒，将整个人的精神气照得很刺眼。相较于她的明亮，身旁的林以南明显黯淡了许多，大师父示意两人坐下说话。
　　史记这会儿突然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问大师父，“师父，师父，为什么山后有条路直通北村，我怎么都不知道呢？”
　　还没等师父说话，她又道，“师父，师父，山里有棵奇怪的树你见过吗？黑色的树干，伞盖大得跟屋顶似的。那上头，那上头还有一张人脸！”
　　大师父看着这个张扬的史记，点点头表示听到了她的问话。他起身走到史记面前，拍拍她的肩膀，“好孩子，不怕。”
　　落掌第三下，史记渐渐安静下来，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整个人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了一般。
　　林以南诧异地看向大师父，“她怎么了？”
　　大师父回以一笑，“受惊了，现在好了。”
　　人有三魂七魄，缺一不可。史记从出生之时起就缺少了两魄，一魄被收于慈明寺，一魄在她的命定之人身上。由是，史记奶奶才日日将她领入寺庙，风雨无阻晨诵夜读，保她平安。
　　只是随着二十七岁生日的到来，事情有些控制不住。大师父提早将存于寺里的那一魄送回她的体内，希望她能抗住即将到来的挑战。
　　现在看来，事情显然超出了他们的预计。如果不将史记的最后一魄收回来，她失常的时候定会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
　　大师父沉思了片刻，做了一个决定，“你相信史记吗？”他神态庄严地问林以南。
　　林以南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郑重地点点头。
　　“她去找你，你知道吗？”
　　“她今天告诉我了。”
　　大师父点点头，“我本以为先前来的小伙子才是她要找的人，可是，见到你的时候，我知道，你才是。”
　　林以南不敢打断对方，只是安静地听着。
　　“丫头从出生开始就魂魄不全，至今还有一魄流落在外。”大师父看了眼林以南，继续道，“她从小就重复做同一个梦，梦里她历经八世依旧心无依靠，孤独而终。而她每一世都将自己的一缕魂魄留在她爱的人身上，愿下一世仍能与他相遇。”
　　林以南起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这个人，是我吗？”
　　大师父看着安安静静犹如睡着了一般的史记，又看向林以南，轻轻点了点头。
　　他身上有一抹不属于自己的魂魄？林以南不由自主地看向史记，心里第一次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既不是同情，也不是爱恋，就好像自己买了个洋葱，想切不敢切。
　　“那，我要怎么才能把属于史记的魂魄还给她呢？”林以南戚着眉头问道。
　　大师父没有说话，只是摇摇头。谁也不知道要怎么做。
　　林以南又问，“她什么时候会恢复？”
　　“一会儿我会喊她回来，现在让她再休息下。”
　　大师父似乎看出了他有些许不知所措，又接着问，“你们今天走了山里的步道？”
　　林以南道是，暂时被分散了注意力，“为什么山道只通到慈明寺后门？”
　　大师父折回坐榻，摆摆手，“你坐，不用拘礼。”他手指北方，开口说道，“这里附近原本只有一座小土地庙。1644年间，南村史家有恩于北村富户林家，林家便修建了这座寺庙供养佛祖以表感恩之心。为了便于林家人前来上香，一并筑了这条山路。”
　　“山里那棵古怪的树也是他们种的？”
　　大师父沉思了片刻，否定了这个问题，“据我所知，慈明山没有你们描述的那棵树。”
　　“没人见过吗？”
　　大师父摇摇头，“有图吗？”
　　“有，”林以南摸出手机，“史记拍了几张，我还帮她和树照了个合影。”
　　他打开相册，准备将图片递给大师父，可是翻来翻去都没有那棵树的照片，原本该在的位置只剩一张全黑的图片，显示格式错误。
　　“师父，图片不见了！”他看看史记，“能把她喊醒吗？”
　　大师父轻拍史记肩头，唤道，“史记，回来了。”
　　先前呆愣在那里的人，动了动眼珠，“啊”了一声疑惑地看着面前的两人。“怎么了？”
　　林以南朝她伸出手，“你的手机借一下，给大师父看看那棵大树。”
　　史记不疑有他，递过手机，心里还是觉得有点慌，端过一旁的茶杯喝了口水。
　　“也都黑了。”
　　“什么？”
　　“你拍的那几张树，都黑了。”
　　史记站起来抓过手机，一张张翻过去，果然自己拍的树都不见了。“怎么会？”她抬头看向林以南，“你帮我照的合影呢？”
　　林以南摇摇头，“一样。”
　　“怎么会这样？”史记想不明白，“难道那棵树真的成精了？”
　　这是一个难眠的夜晚，从出生大现在，史记第一次宿在了寺里，没有回自己的小屋。
　　禅房里带着檀香萦绕在鼻尖，她似乎梦到了那株大树，就像白天见到的那样，顶天立地地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脸上正带着慈悲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