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寒灯独不眠 ...
-
宣泄已久的大雨终于停歇，徐徐清风挟着雨后清新的润泽之气，将在炙热炎夏天气下赶路的焦躁感抚平不少。天边的乌云尚未完全退去，在骄阳似火之前应该能保持一段时间的清凉。
连绵的林荫道尽头处出现一队人马，马蹄踢踏扬起浩荡尘土一路风驰电掣而来，将兵械交错甲胄摩擦之声掩藏其中，若不凝神细听甚难察觉。
泥泞滂沱的路面未能阻止他们的行进速度数息间便已踏上了官道，就当整队人马皆能穿过时步伐骤然刹止，清爽的云空下顿时响起咴咴之声，除此以外再无声响。
“将军！”
身负探路之责的小卒本想出言提醒却被对方的手势阻止，只好眼睁睁的看着那道身影极为利落地从马上下落背对着他向前走去。
雨后的积水的水洼里躺着一名看似不到幼学之龄的小姑娘，她娇小的身体浸泡其中显得极为瘦弱，披散的长发下依稀可见虚弱苍白的脸。
章邯伸出手探至对方颈项直到感受到细微地跳动才收回手指，隐藏于短发后的双眸在划过对方背上的狭长木匣时停留了时许，又出手摩挲了一下那件不合身的玄色衣裳他才起身往回走。
“将她带走。”
“诺！”
一直偏安一隅的霞河村在今日突然迎来了它铭记历史的重要时刻。
天至傍晚时，一队装备精良的人马小心翼翼地护送一架由四匹黑马拉的安车来此。
安静的街道此时除了车轱辘声以外便是沉重的马蹄声，连一个村民的人影都未见，安车的帘子在被一只手掀起露出半张面容后又很快放下。
章邯夹着马腹拉紧缰绳吁了一声后才下马，他转身站在房屋前注视着那架安车，神情肃穆：“此屋虽简陋，但末将已令人洒扫除尘，现恭迎公子下榻。”
“有劳章将军一路妥帖安排，孤铭记于心。”温和的孩童之音从车内传来，车帘亦被掀开先后下来几道身影依次步入屋内。
章邯低首垂下眼帘：“此乃分内之事，末将不敢居功，公子连日舟车劳顿想必早已疲乏，还请早些休息。”
“将军辛苦，也请早做安歇。”
“多谢公子关怀。”木门紧闭后他依旧站在院中许久，直至屋内水声停歇烛火渐灭后才转身离开。
一踏出院口便有亲兵迎来捧上一物并跟在他身后汇报着什么，他接过那递来之物越听越皱眉。
简陋的屋内有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两人一左一右的分别坐在案牍两侧。
章邯的视线不时看向右侧，不论他何时望过去那小姑娘总是在低头看书，似是无所觉般的神态安然。
对方愈平淡他就愈发心惊，一个如此稚龄的少女独自一人又身负重伤地倒在野外，在醒来后只凭与他的几句浅谈便留在此处，如此超凡的心态与淡然的举动实在是引人深思。
他回想着遇到她的情形，因大雨倾盆原地并无打斗的痕迹留下，难以确定是有人将她重伤后扔在那里，或是她逃跑时体力不支倒在那里。
身着的衣衫样式并无各国独特的风格，衣料做工精致纹理细腻，身后所负剑匣亦是由稀少珍贵之木所制，以及剑匣内的那些绝非平民可得之物。
还有剑匣上的秘密……
……
如此身份不明之人，出现的时间与地点又如此巧合，让他不禁联想到不久前的事件，难道和那人有关系？
是她一人，还是她身后的势力？
种种蛛丝马迹似是一张大网般缠绕连绵，迷雾重重，毫无头绪……
他掩下眸中一抹复杂，想到今日的简报还未回禀，便先抛开繁杂的思绪重新提笔在绢帛上游走。
只是心思专注之际他并未察觉时间游走，直到耳边咔嚓一声引得他抬首望去，只见屋内烛火乍然明灭后更显明亮。
“贫道见将军埋头公务，便想剪下烛火以便照明。”玄清放下手中银剪，面色歉然道。
“无妨，”章邯摇了摇头，低头补上最后几笔后便将绢帛收入怀中，“我已写完，倒是影响大师读书了，看到哪里了？”
“将军见笑，贫道并不认得这竹简上的字，不过是消磨时间罢了。”玄清摩挲着竹简上的文字，又综合到今日的所见所闻，心下渐渐生出一个极可怕的猜测。
章邯放入怀中的手一顿，一双黑眸神色幽然的看向对方：“大师年纪尚小，不识字亦是平常，还是说，大师并非我秦国人？”
玄清骤然抬头，手中的竹简顿地落在案几上发出砰的闷声，她白玉般的面上浮现出几分惊疑：“秦国？你说的是哪个秦国？”
“这世上还有几个秦国？章某不明白大师所言。”章邯猛地起身倾向于前方，双目紧盯着对方，一字一句的咬牙说道，此人究竟是在侮辱秦国，还是她真的不明白如今的形势？
很快对方的回答便让他知晓，显然是后者。
“还望将军宽宏，贫道似是伤后有些晕眩之症，于许多事情很是模糊，还需得将军解惑。”玄清的脸色很快又恢复平静，克制着自己的措辞以免得罪对方。
章邯深吸一口气坐回来，看着对方看似平静却暗自颤栗的双手不禁生出些许歉意，再怎么瞧也还是个和阿平差不多年纪的孩子，倒是自己太鲁莽了。
他犹豫了半晌还是放柔了语气：“……你不必害怕，有何疑问我一定据实以告。”
玄清点点头沉下思绪，缓缓问出心中酝酿已久的问题：“敢问将军，现在可还有周王室？”
章邯黑眸一闪，于墨色流淌中生出几分炫目之彩：“自十四年前东周君与诸侯谋秦，太上皇使吕相国诛之，周王室便已不复存在。”
从今晨醒来，她见到的这间房屋的构造与屋内的摆件陈设之时便已心生怀疑。
随后便是这位章将军的盘问，他的穿着打扮与那口古早的口音更是加重了那一丝猜测，她尽力抑制情绪与对方徐徐周旋，想决心留在此处探寻，收集更多的信息。
烹饪手段粗劣的食物与食材、送饭小卒所穿的皮甲与制式古老的青铜剑、与于师叔书房相同的竹简与竹简上的大篆……
还有她在井底见到的那些景象，地宫、兵俑、那个位于高处的王者，以及她下山前师尊的殷殷嘱咐，将这些信息联系在一起，不难得到一个令人心惊的事实。
玄清长袍下的手指用力抓着凭几指尖已渗出几丝血迹，而她似无所觉般的继续问道：“那现今的秦国可是始，是那位年幼便登基的秦王嬴政？”
她似扑火之蛾般不愿放弃的执着寻觅答案。
章邯唇角扬起几丝弧度，语气生出有几分感慨：“不错，王上虽年幼登基，然其雄才伟略丝毫不输于几位先王，假以时日便能令我强秦称霸七国，甚至更进一步。”
而这早就已经猜测出的话语，终令她失望……
玄清呼吸一窒，清透的双眸渐渐生出空洞，她良久后才说出话来，声音嘶哑毫无生气，“多谢将军解惑，我……已无……”
“大师……”
一口黑血突然喷出溅在漆红的案牍之上，章邯措不及防的接住对方倒下的身体。
低头一看那张平淡的面容已是惨白一片，唇边的血色在烛火摇曳下尤为刺目，他这时才发觉对方隔着衣裳传来的烫人温度。
“来人！唤疾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寒灯独不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