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眠如深海》寒山公子

2、相依为命到孤立无援

　　夏息的水仙种球养了很久，终于发了一个小芽，绿色的。如果某人看到了，肯定会拿捏着腔调一副春游小学生似的假正经念白：“啊，绿色！生命的颜色！代表着希望。”
　　夏息嘴角终于挂上了不易察觉的微笑，就在这时苏子墨走了过来，笑容还僵在嘴角，尴尬的，迅速颓败下去，仿佛刚才只是一场海市蜃楼的幻觉。
　　“就发芽了？”苏子墨盯着带了点绿色的水仙种球。
　　“嗯，也不论季节了，温度一暖就开始长。”夏息收了手里的书，不着痕迹地抽了另一本书压在上面。
　　“这样的话应该没多久就会开花了吧。”苏子墨假装没有看到夏息的小动作，偏过头盯着仍然光秃秃的水仙种球看。他和夏息看上去和之前一样相安无事，甚至依旧带了些相依为命的感觉。
　　相依为命。这个词看上去似乎太重了。但是放在苏子墨和夏息身上再合适不过。在遇上彼此之前一直各自为伍，孤寂的像是一只被雁群落下的大雁，秋野长天里随时夭折似的，因为太孤独了。
　　但是曾经的相依为命到现在已经不一样了。
　　有一个词叫做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苏子墨抱着一怀的破败棉絮，和夏息心知肚明地两两相望。依旧相依为命，却又被某人的死亡轻轻地划下一道银河，根本没有喜鹊愿意特意选个日子搭桥。
　　可能再也回不去了吧。苏子墨悲哀地瞥过被故意遮掩起来的书本的一角。那是某人最喜欢的《雪国》。
　　苏子墨突然觉得很累。这世上多的是茕茕孑立孤独一生的例子。和另外一个人再怎么好也还是两个独立的个体。
　　比如他和夏息。
　　两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行渐远，像是原野上荒凉的大风，吹的人心都空了。他突然懂了葛月为什么想自杀了。
　　葛月。
　　苏子墨在心里浅浅地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之前一直避而不谈，躲瘟疫似的躲着。现如今想见都见不到。
　　苏子墨突然就不想遮遮掩掩了，这些天和夏息打哑迷一样，生怕提起来一个名字和一些字眼，两个人都累。
　　“那书是葛月的吧？我记得你之前借她的。”苏子墨又有些后悔这么开门见山地问，他是最没有资格提起来葛月的那个人。窘迫的，尴尬的。甚至开始思考此时手是自然垂在身体两边还是拿些什么东西比较好。
　　夏息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可能是没想到他会用今天中午吃什么的语气把葛月的名字说出来。
　　苏子墨彻底后悔问出来了这句话。两个人像是对峙一样，谁都不肯再说一句话。
　　时间像是凝固了，就在苏子墨差点忍不住落荒而逃的时候。夏息轻轻地说了一句，苏子墨听清后更加后悔为什么没在上一秒落荒而逃。
　　夏息说：“子墨，你说阿月这算不算用一场毫不在意的死亡别有用心地换来了她一直觊觎的你的惦念。”
　　毫不在意的。死亡。别有用心地。换来。一直觊觎的。惦念。
　　苏子墨胸口毫无防备地痛了起来，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像是连怎么呼吸都忘记了。
　　孤立无援。苏子墨几乎是在一瞬间彻底理解了这个词语。
　　孤立无援。孤零零一个人站在生命的原野上，谁都帮不了你。
　　苏子墨不是随便哭的人，因为一个叫葛月的女生煽动了一下蝴蝶翅膀，隔了跨不回去的时间轴，此时此刻就必须接受这一秒之前累积的所有悲伤，如同海啸奔腾而至，让人忍不住想嚎啕大哭。
　　如果葛月在跟前，大概会抱着她哭一场吧。真正的相依为命。
　　从多久开始的呢，量变引起了质变，心里一直都是夏息是第一顺位，如今想要哭一场，第一个想起来愿意抱着的人却是再也见不到的葛月，夏息究竟是多久挪到了第二顺位变成了不能够坦诚相见的人呢？
　　无数人歌颂爱情，无私的，伟大的，勇敢的，似乎都是爱情的模样。苏子墨根本不知道什么是传说中的爱情，也不大相信爱情。
　　爱无能。没有能力去爱，也无法衍生出多余的爱分给其他人。
　　葛月缠着他的那段时间，仔细想想似乎一个“爱”字都没有说。
　　只说“一个人真的是太悲伤了。想要看个展都没人陪，你看你和夏息不是刚刚好也想去看那个展，我和你们一道去，或者是你们捎带上我，有什么差呢？看完展再一起吃顿饭，就天黑了，到了回家洗洗睡的程度，你和夏息又不会少块肉，而我也不是一个人孤零零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话音刚落就自己笑了：“还真的是自私又厚脸皮啊。但是我还是会揣着自知之明跟你们一起去的。”
　　那个时候自己是怎么看待她的话呢？借口，无聊，无非是想接近自己。一旦一开始被打上这样的标签，想要彻底转换印象单纯相信“葛月只是想要有人一起陪着”这个命题真的有些困难啊。
　　如今再看，葛月确实从来没有说过“爱”之类的字眼。最露骨接近的一次，也只是出现过“爱”的近义词。那时她坐在自行车后座叹息似的开口：“苏子墨，我真的是很喜欢很喜欢你啊。”
　　或许他和葛月本质上是一样的人。根本就是爱无能。葛月的“很喜欢很喜欢”里面有千百种涵义，苏子墨如今最不敢猜的就是他无法理解也没有能力衍生的“喜欢”。
　　“苏子墨，你们天秤座真的是不擅长拒绝别人啊。”“苏子墨，你今天骑车了吧，顺便把我捎带到车站呗。”“苏子墨，我们两个一个化学实验组诶。”“苏子墨，我的洗发水用完了诶，帮我再带一瓶呗，请你吃水果啊！”
　　想方设法地接近自己。而自己一脸不耐烦地接受了她所有的套路。
　　只有一次，也只是那一次，自己主动找机会靠近了葛月，也只有那一次葛月亲口说了喜欢。
　　到底是阴差阳错，到底是意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