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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红衣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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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榴今日也穿着身府里给做的通身红石榴莲步裙,往书房门口安安静静那么一站,聘聘婷婷,就连一向对自己的婀娜姿态颇有信心的芰荷,也不禁在心里暗叹一句:这姑娘虽然容貌并不姝丽,安静时却是有灵性的,也是让人温暖和安心的。
可就是别说话。
就像在冰雕雪砌的晶莹城堡里你遇到了一个东北姑娘,没开口之前,你感觉是冬天的童话,姑娘一开口,你只想跪下叫爸爸。
石榴也是如此。
一般人都听得出来,芰荷话里的明晃晃的挑衅。偏石榴看不出来。
石榴听了芰荷问,自己怨不怨她做了主子爷的通房,石榴莫名其妙地看了芰荷一眼。
石榴似乎沉思了片刻,而后若有所悟的样子,忽然有些感动地开口:“芰荷姑娘,我没想到你其实这么在乎我。没事儿,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因为朋友有了情郎就觉得友谊遭到了背叛。”说着,思量了一下,诚恳地拍了拍芰荷的肩,认真地说:“虽然你把我当好姐妹,但是我觉得,这毕竟是你们两个人房里的事,和别人说,不太好。”
说完,绣着火红榴花的裙摆一动,又拿着收拾下来的东西奔库房去了。便是这样裁剪修身的衣裳,也没能拘束石榴自由的脚步,她依旧轻快得像一阵风。
芰荷站在原地,穿着与石榴同款的莲步裙,只是她的裙摆上绣着的,是月白色的睡莲。她兀自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索然无味——就这么不咸不淡的,折腾个什么劲呢?总归主子爷不会是她芰荷的。
石榴整日里像个陀螺一样忙东忙西,虽然在白锦衣的思想教育之下,她已经不再去抢府里下人的分内活计,却好像还是总有忙不完的事情。
此刻,白锦衣命人拖了张矮榻摆在石榴树下的阴凉处,难得有几分慵懒地斜倚在矮榻上,目光追随着石榴转来转去。
石榴正忙着修剪新挪来的盆栽。
最近石榴除了日常照料白锦衣外,又迷上了园艺。白锦衣命人在铁匠铺定制了一把纤薄却锋利的园艺长剪,又让管家买了些枝叶繁茂、搬移也方便的盆栽,由着石榴折腾。
白锦衣这几天除了日常练剑和读书,准备秋季的从军外,平日里就这么一幅“爷很自在爷顺风顺水爷现在就是人生赢家”的姿态,看着石榴忙东忙西。
石榴说:“主子爷,您是不是太闲了。要不然,您去看看奴婢们准备的行李还缺什么?”
白锦衣语声散漫:“有芰荷呢。”
石榴说:“那,要不您再练练剑?”
白锦衣依旧慢慢悠悠:“芰荷在擦剑,爷这会儿没剑可用。”
石榴说:“哦。”转身继续收拾大大小小的盆栽。
哦?
就这么“哦”一声,就没了?
白锦衣看着背对着自己折腾盆栽,看起来仍是和往日心情一样天气晴朗的石榴,心里有点儿犯酸。
白锦衣一直摸不准石榴对他到底是什么心思。
说喜欢吧,石榴对于白锦衣“收通房”的事儿一点儿反应都没有。说不喜欢吧,石榴照顾白锦衣照顾得无微不至,凡事无论大小,均不假他人之手。
讲真,除了浓情蜜意,白锦衣觉得,石榴对自己的好,很像他母亲当年对他父亲的细致温柔。他虽然当年很是嫉妒父亲独占母亲的关心,可当被关心的人变成了自己,白锦衣只感觉心里美滋滋。
但是石榴看起来似乎对他又实在没有什么你侬我侬的情意。
白锦衣想:“莫非是我想错了?难道她根本就对我没什么心思,只是单纯因为听她娘|亲的话,来照顾我的?”
不可能!
白锦衣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立马否认了这个可能性。他一直以来高高在上的自尊心不允许他认命,他私心里更是打死都不愿意承认这种可能性。
白锦衣心里郁闷,还有些委屈。“石榴可能根本不在乎我”的这个觉悟,深深地伤害了他情窦初开的少男心。
于是,白锦衣采取了幼稚却也奏效快的方法,他任由芰荷去试探石榴,看看石榴是什么态度。
可是结果显然令他很失望。
石榴既没有吃醋找芰荷的别扭,也没有和他生气,甚至面对他还是以前那般笑眯眯的,有什么说什么,一点儿也没有和他理论一番的意思,简直自然得不能更自然,平和得不能更平和。
白锦衣眼睛紧随着石榴的身影滴溜溜地转,石榴也没再搭理她。
石榴心想:“娘说了:孩子不哭不闹就不需要哄,越哄越出毛病。”
初见石榴时满脸阴鸷的白家大少爷白锦衣,如今已经散去身上阴郁的气质,颇有些翩翩少年郎的风姿。只是这会儿这位的眼神,怎么看怎么像弃妇。
白锦衣有点儿生气:“她根本就不在乎我,她竟然一点儿都没有吃醋!”
白锦衣也有点儿委屈:“爷这么喜欢她,她竟然不在乎爷。她只在乎她|娘。”
想想,越想越气,白锦衣腾地起身,面色不虞地进书房了,还赌气式地“嘭”地一声关上了正对着石榴树的那扇窗。
石榴听见声响回头看了看,发现自己挂在书房窗子上的挂饰安然无恙,又放心地转身继续收拾盆栽。
大少爷自己生了半天闷气,见石榴完全没有过来关心一下自己,更加不快。
从小到大,白锦衣学过排兵布阵,也学过治国谋略,学过经史子集,也学过人情来往,只是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该如何取悦一个姑娘。
他做惯了主子爷,满满的少爷脾气。他明白自己喜欢石榴后,他便要娶石榴为妻。他喜欢石榴,他便觉得石榴自然也应该喜欢他。
再过月余,他就要离开兰陵奔赴西北,一去便是三年。所以,白锦衣急切地需要证实,石榴也是喜欢他的。
三年时间太久了,久到足以让一个等待心上人的姑娘在等待中心灰意冷,另嫁他人。
可是白锦衣受不了。一想到如今石榴已经是对自己这般满不在乎,指不定自己离开兰陵后,石榴转身就嫁给了哪个猥琐之徒,白锦衣就受不了。只要是想想石榴会成为别人的妻子,也像过去这段日子一样去照顾另外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男人,白锦衣就要疯。
白锦衣在书房里焦躁地走来走去,踱了半天步子。半晌,他走到窗前,打开窗子望着忙来忙去的石榴,眼中精光闪烁:石榴不是来照顾他的吗?那就好好照顾吧!
白锦衣病了。
老太太忧心忡忡地跑到白锦衣的院子里看过一次,见到白锦衣明显在没事儿找事儿的架势,松了一口气,然后没好气地横了白锦衣一眼,回自己院子去了。
孙子越来越有人气儿,越来越能闹腾,老夫人心里不但不生气,反而有些许的安慰。
老夫人年事已高,她算计了一辈子,临到老了,忽然看淡了很多事情。
老夫人这一辈子,算不得什么良善之辈,却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她起初是一个没什么见识深闺女子,全凭着那么一点子野心和心机,进了白府的门。
这一生,她先是和白起后院的妾室斗,后是与儿媳白夫人不和,再后来又丧夫丧子,实在是过得不算顺遂。
但是,她与白起的妾室斗,只为争得白起的信任和宠爱,她没下过死手,也没谋害过谁的子嗣,说到底是那些女人福薄,只有她生了个儿子白先勇。
她给儿媳妇儿找不痛快,也只是使一些绊子,证明一下婆婆的威严。至于后来白夫人红颜薄命,老夫人不是不愧疚的。
后来丈夫儿子都不在,她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白锦衣身上,指望着白锦衣能争气,即使她心里明白,白锦衣心里一直怨她逼迫过甚。
可是如今看着会使性子的白锦衣,她忽然觉得,折腾了一辈子,不如此刻的天伦。
以前的白锦衣对她虽面上恭敬,心里却不与她亲近,冷心冷情。自石榴来了以后,白锦衣的性子一天天暖了起来,对她也亲近起来。相依为命的祖孙二人,好似直到这阵子,才有了血脉相连的亲近感。
老夫人觉得,这样挺好。
白锦衣也觉得自己躺在榻上装病挺好。
主子爷不肯让其他人近身伺候,除了石榴。石榴一旦离开他视线之内,他就要发脾气。
白锦衣额头上敷了一块拧干的巾帕,哼哼唧唧躺在榻上,对石榴说:“你不是听你|娘|的话,听夫人的话,来照顾爷的么?爷现在不舒服。”
石榴转身去找大夫,被白锦衣叫住了:“你去哪儿?”
石榴说:“回主子爷,奴婢去请大夫。”
白锦衣说:“爷不需要大夫,爷就要你寸步不离地照顾爷。”
石榴说:“回主子爷,奴婢照顾您是应该的,但是奴婢不是大夫,治不了您的病。”
白锦衣一下从床上坐起身,额头上的巾帕掉了也不管,指责石榴:“你根本就不关心爷!”
石榴规规矩矩在门边站好,问白锦衣:“主子爷,请问您哪里不舒服?”
白锦衣特不要脸:“爷心里不舒服。”
石榴特一板一眼,说:“您就是太闲了。多练练剑,多看看书,少胡思乱想,就好了。”
白锦衣红了耳根。他强撑了脸上的别扭,叫石榴:“你过来。”
石榴上前,在离榻两步远的地方站好。
白锦衣说:“再往前点儿。”
石榴又上前了一步。
白锦衣满眼算计:“到爷身边来。”
石榴看了他一眼,索性挨着床边站定,恭恭敬敬地看着白锦衣。
白锦衣嘴角带笑,目露狡黠,看着石榴,说:“你知道爷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