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相思无尽处》九祐

83、长相见

　　梦如嫣已经习惯目不能视物的日子，只是她无法再见到自己的孩儿和刀无极的容貌，心中忧伤。这些天她听闻贴身婢女说著刀无极辉煌的战绩，婢女讲述的口吻是满满崇拜，连她这做夫人的听了都有些吃味。
　　夫郎……现在的面貌是什么模样呢？是不是更成熟迷人了？当初嫁给刀无极的时候，两人都算青涩，如今成婚二年多，他是否变得更俊伟了……？梦如嫣淡淡掩下长睫，贴身婢女正替她梳理青丝，一双巧手妆点她的花容，她的手放在并拢的膝上，她张眸轻声问：「珠儿……我的容貌可有变？」
　　名唤珠儿的婢女正仔细以丝绳系结，梳了双结环，插上一对翠绿花胜，她梳理著梦如嫣勾花的云鬓，甜言道：「夫人……越来越美了，外头那些狐媚子主席才看不上眼呢！」
　　「狐媚子？」梦如嫣敏感一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珠儿惊觉说错话，连忙跪下，「夫人……是珠儿多嘴……」
　　梦如嫣听见珠儿跪地的声音，眉头轻蹙，她温声道：「我不喜人跪著，珠儿快起来。」
　　珠儿是刀无极特地从牙婆子那儿精挑出来的婢女，珠儿是从王爷府的一等丫头，说是之前服侍的主子病故，被遣了出来；珠儿手脚俐落，加上是富府宅官员的管事嬷嬷训练出来的婢子，在牙婆子那儿十分抢手。牙婆也刻意抬高了价，希望卖个好价钱。
　　珠儿闻言起身，她小心翼翼地看著眼前的夫人，她第一次遇到这么没脾气的正经夫人，温柔似水，连说话声音都柔柔弱弱的，真难想像眼前的夫人是浣花唐刀的千金，一点也没那儿武家儿女的粗野性子。
　　当她知道自己被一个武功很厉害的大侠买下后，她一直以为自己下半生待的去处会是普通的民房。当她来到天下封刀门前，简直被眼前画栋飞云，大气宏伟，无比气派的建筑，明晃晃的，惊得她眼都晕了，天下封刀简直比王爷府还金碧辉煌。
　　进了天下封刀，才知道她待的地方在江湖上是赫赫有名的大派，以往只能听唱戏的、说书的形容江湖豪情是何等勇武非凡，那些武功高强的侠士如何扶危拯弱，如今亲眼一看，她才知道她想像中的江湖根本比不上她眼前的天下封刀，而当她终于见到那名将她买下来的天下封刀主席刀无极，她更是不敢置信！
　　原以为练武家子该是彪形莽汉、脸蓄腮胡的大爷，想不到竟是个俊朗公子，气质沉稳不说，一双深邃若星眼眸，真是看得她心头乱跳不止。刀无极主席不像那些王爷府上一身书卷味的白皙公子，相反的，许是练武的缘故，皮肤黝黑，体魄也比寻常人更精壮结实。而后，她知道她是被买来服侍刀主席的夫人梦如嫣，她也做好了一番心理准备，见了之后，才知道夫人行动不方便，双眼全盲。
　　她心里十分讶异这么英俊的刀主席的夫人竟然是名瞎子，不过她们这些做下人的也不敢说主子的私事，她照著以往在王爷府上服侍主子的习惯去照料全盲的夫人。
　　那一日，她看见刀主席风尘仆仆自外头赶回，探望身体虚弱的如嫣夫人，刀主席严厉的眉目在见到卧躺在榻上的如嫣夫人，那眼角的锐利之气全化做绕指柔，她在一旁看了，连忙低下脸，总觉得自己看到了不该看到的画面，耳根子忍不住发热。
　　如嫣夫人说想看外头的桃花，她在心里喀蹬了一下，夫人双眼全盲了，又如何能看见桃花之美呢。可是，刀主席听了如嫣夫人的话，立刻双手抱起如嫣夫人，迈步走往开满桃花的亭子，摘了几枚桃花放在如嫣夫人手中。
　　她跟在身后，落在刀主席和如嫣夫人十步之遥，她看著眼前如画一般的美景佳人，心里却难受了起来，只因她远远看见如嫣夫人脸上的哀伤，夫人说……好想看看刀主席，她好想他，也想见见他们的孩儿……
　　她看著如嫣夫人的悲伤，当她发觉时双眼已经淌下眼泪。如嫣夫人一定不晓得自己此刻的神情多令人难受，她想她一个旁人看了都于心不忍，更何况是刀主席呢。
　　珠儿收回了心神，小心谨慎地望著眼前问她话的如嫣夫人，她斟酌了字句，说道：「主席自从灭了异魔至尊……越来越多人想讨好主席、想与天下封刀结亲家……」
　　梦如嫣听得更一头雾水了，「结亲家……？主席已经有如嫣了啊。」
　　珠儿啊了一声，总算理解问题所在。武林人士大多是一夫一妻，很少妻妾成群。珠儿只好又说：「夫人……之前珠儿在王爷府上的时候，大老爷们都是三妻四妾……应该说有头有脸的大老爷们都是这样的。」
　　梦如嫣不说话，脸上的表情似乎若有所思。
　　珠儿担心自己说错话，惹得主子不愉快，赶紧又说：「夫人，您别担心，珠儿看主席心里只有夫人一个人呢，断不会三妻四妾的。」
　　梦如嫣突然扯嘴苦笑了一下，「那些讨好主席的人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主席呢。」
　　珠儿不敢再开口，梦如嫣也知道自己说对了。前几日她在庭前晒阳光的时候，突然有一名陌生的少女闯进来，对著她劈头一句就说：一个瞎子也配得上天下封刀主席，真是不知羞！我要是你，早就自请下堂！
　　外面的人只知道刀无极有一名眼盲的夫人，却不知道她并非天生眼盲，而是因为生产的关系导致视力尽失。
　　「夫人……」
　　梦如嫣抬眸看著，却也只是漆黑一片，她靠著那些曾有的回忆勾勒刀无极的模样，可是时间流逝的无情，在她身上下了诅咒。她的夫郎在世人的眼中越来越强大，而她却越来越渺小，她知道她的夫君总有一天将成为万夫莫敌的霸者，而她呢……梦如嫣轻咬唇瓣，无法视物的折磨耗去她的乐观，若是她天生无法视物那也就罢，她却是突然失明，瞬间失去她拥有的美好的一切，这等落差令她措手不及，因为失明的关系，她也无法亲自喂养孩子，孩子若在她眼前发生了突发状况，她也无法立即处理。
　　再加上，她心底有一股无法抹消的惊怕，不知是从何时开始，好像在她失明之前……夫郎待她很好，但她总觉得夫郎的心并不在她身上，被夫郎搂在怀中，她总忍不住紧紧地一次又一次将他抓牢，深怕有一天，刀无极突然从她身边消失。
　　「珠儿……我的心愿很平凡……就是希望和主席过著一般平凡夫妻的生活……可是，主席是人中之龙，这方天地根本困不了主席。会有那么一天，主席会到达我根本到不了的地方……站在主席身边的人不会是我……」
　　珠儿双手绞著衣袂，自责为何说了让夫人不开心的话，早知道就不说那么多话了，徒惹夫人伤心流泪。

　　「我刀无极一生的妻子就只有你。」

　　梦如嫣听见这熟悉的声音，身躯轻颤，悬在眼眶的泪水终是呜咽断了线。

　　刀无极推开房门，走至梦如嫣的身边，伸手将她脸上的泪水拭去，再轻柔地将她搂著，梦如嫣脸颊偎熨刀无极的胸口，扑面而来的气息，令梦如嫣心悸难平，腹中隐约一股力量绞动著。

　　侍候在旁的珠儿望著眼前这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美丽画面，她偷偷地擦著泪水，心里替如嫣夫人高兴，有这么一心一意对待自己的良人。珠儿走到桌旁，端起用热石保热的温药，正要开口请如嫣夫人服药，被刀无极抱在怀里的梦如嫣突然脸色一白，喷了一大口血，珠儿脸上都是梦如嫣喷出来的血，她吓得打翻了手里端著的温药。

　　梦如嫣昏过去之前，耳边回荡著刀无极焦急的呼唤声，她努力的想出声，可是嘴里都是血的味道，咸苦味疴缠著她的喉咙，让她发不出丁点声音，她蠕动嘴唇，血色沾满她的唇瓣，惨白的脸上泛著不寻常的红光……她想告诉她的夫郎，她的心愿真的很简单……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夫郎……如嫣今生可有机会伴你……岁岁长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