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相思无尽处》九祐

53、断手

　　刀无极回神的时候，他神色索然地望著前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看著什么。他只记得自己怀中紧藏著一只断手。

　　望著那断手，心里头便涌出许多他无法释怀的复杂情感。

　　回到天下封刀之后，他自天下封刀的珍宝库里找出了数年前冰楼之主，送来祝贺刀无后师父创立天下封刀的贺礼，冰玉宝匣。宝匣匣身是由千眠山上所产的千冰玉打造而成，为万年不融之冰玉，拥有冰与玉的两种特性，开采极为不易，世上仅有六对。

　　他动手开启宝匣，从匣内自然生成的冰烟盈溢而出，冰烟从他腿上往下方流泄。他将那只断手封冰存在冰玉宝匣里；惦念的时候，便将冰玉宝匣从暗柜里抽出，打开匣盖看著这断手，不知为何地开始发起呆。

　　这时外头的人通报梦如嫣醒了的声音，他这才从那深沉的情感当中清醒过来，他的指面略微颤抖的将匣盖阖面，将宝匣放回原本的地方。

　　刀无极一整脸色，打理好自己的情绪之后，他踏出书房，前往探视梦如嫣。

　　方一踏进房门，就见婢女们神情不安地垂手立在一旁。半卧在榻上的梦如嫣，小脸憔悴，原本粉嫣般的嘴唇更是苍白无色。

　　梦如嫣似乎察觉到刀无极的到来，她缓缓地抬起首，一头青丝垂挂在她胸前，气色对比下，梦如嫣脸色青惨。

　　刀无极快步走过去，侧身坐在榻边，他开口欲言，梦如嫣虚弱地抬手在他面前晃了一晃，语气捉颤，她问：「夫……郎……是你吗？」

　　刀无极心中一震，当下立刻握住梦如嫣冰凉的手，梦如嫣意识到这包复自己小手的大掌，是她一生的良人后，她眼底泪花，心绪一抖，泪珠翩然滑出眼眶，一滴热泪不偏不倚地落在刀无极的手背上。

　　「如嫣？」刀无极语气紧张，他另一手抚摸著梦如嫣的脸庞，他转头问著站在一旁的婢女，「这是怎么一回事？请大夫看过了吗？」

　　模样清瘦，年纪约莫十六，名唤梅兰的领班婢女回道：「回主席，方才已经请大夫来诊看过夫人了，大夫说……」

　　「如嫣失明了。」梦如嫣主动说出口，脸上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难过的说：「如嫣再也看不到夫郎的模样了……」

　　「怎么会突然这样！？大夫怎么说的？仔细一一禀告给我！」刀无极将梦如嫣拥进怀里，大掌在她背后轻拍。

　　「大夫诊断后，说明夫人是因为生产急剧，用力过猛，瞳子受压导致眼珠血凝……再加上身怀双胞之故，夫人身体极虚弱，血气不足……恐终身目浊不清！」

　　纵使婢女梅兰讲得十分委婉，刀无极也听得出大夫话中原意，该是双子夺噬母体，所留下的遗症。

　　刀无极捧著梦如嫣的脸，动作轻柔地擦去她脸颊上的泪水，他问：「如嫣你能看见多少？」

　　梦如嫣低声啜泣，轻轻摇首喃道：「如嫣记得那日刚生产完，还能看见少许轮廓，只是较模糊不清……当下便不以为意，可是今天醒来便什么形状也看不明了，隐约只能看见一些颜色……」梦如嫣说著自己前些天的印象，此时她才发现平日总穿深色服饰的刀无极，怎么一反常态穿了一身白，怪不得她刚才分辨不出在她眼前的人是谁。

　　「夫郎……怎么穿了一身白？」她摸著刀无极身上的布料，似乎是麻织之类的布料，她一愣。
　　「夫郎身上穿的可是孝服麻衣？」

　　「是。」

　　梦如嫣以为刀无极是为他们不幸夭折的孩子刀无血，她难受地眼眉又垂下了，想起自己从生下孩子到现在，都无法瞧见她和刀无极的孩子生得是什么模样……而这辈子她都无缘见到了。

　　「如嫣，师父刀无后死了。这几日全天下封刀的门生都在为师父守孝。」

　　梦如嫣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给惊慑住了，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她张著嘴，想不透正值壮年的刀无后怎么会突然就传出死讯，在她的认知中，刀无后是一名阿爹和阿娘都敬佩的厉害刀客、在江湖上更是赫赫有名天下封刀的主席。

　　刀无极本想过几日再同梦如嫣提起此事，这些日子发生太多事了。加上她才方生产完，又失一子的打击下，他实不想令她再增新添忧忡。

　　眼下瞒也瞒不住了，他也只好提早跟她说了此事。

　　「师父和醉饮黄龙前辈与罗喉在月族一战，虽然已将罗喉伏诛，但师父刀无后最后气空力尽战死，而醉饮黄龙前辈则是下落不明、生死难卜……恐是凶多吉少。」

　　听见刀无极提起醉饮黄龙前辈，梦如嫣突然耳里一鸣，一些吵杂声音突然从脑中流入耳中，令她顿感不适。

　　「如嫣？可有哪里不舒服？」刀无极仔细看著梦如嫣青白的病容，心头一紧，将她搂入怀中细声安抚。

　　听见刀无极满是担心的声音，梦如嫣告诉自己千万要振作起来，别让刀无极平添负担。她靠在刀无极的胸口，耳朵贴在刀无极心口上，她聆听著刀无极强而有力的心跳声，彷佛这样的脉动能让她的心绪平稳。

　　她握著刀无极的手，小心翼翼地长吐著一口气；从小只要遇到不如意的事情，她总是这样勉励自己，将胸口郁闷的气息吐出体外，再重新吸纳，反复数次。

　　「如嫣，莫怕……我一定会找天底下最好的大夫医治你的双目。」

　　梦如嫣将脸埋在他的胸膛里，嗯了一声。嗅著刀无极身上熟悉的味道，令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她以为这双手，会牵引著她，走过长长久久的岁月，等到她与刀无极头发花白，老了再也走不动的时候。

　　刀无极察觉怀里的梦如嫣呼息变得平淡了，他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一吻，此举柔情让一旁的婢女们看了都忍不住脸红，无不羡慕地看著小夫人。

　　刀无极抽下锦帷，让两侧粉纱绣缎垂落，遮掩住梦如嫣的睡容，他不舍地凝著她好一会儿，这才转身离去。

　　那侧转的面容，阳刚味十足的成熟面庞，如若刀裁的鬓边竟已生出几绺银丝皓发，让那英俊脸容更添几许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