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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独居的那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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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鼬蹲在我的身边。他帮我把有些露出根的花重新埋好。他干得很慢,大概因为不太适应。他身上的味道隐隐传来。那是少年特有的,似植木一般的,新鲜而清爽的味道。柠檬草,薄荷叶,淡淡的,温柔却富有活力。他虽是暗部的人,却与那些暗部的人不同。
“这样就行了吗?”他拍了拍手里的土,看向我。我收回目光,脸红着点了点头。
他一屁股坐了下来。用手背擦擦额头的汗水。两鬓的长发有些粘在他的脸颊上。他的脸蛋红扑扑的。有细小的汗珠,阳光下有点点亮光。
“竹野你很不容易呢。以前只是看母亲整理过花园。没想到竟然是这么辛苦的一件事。”鼬对我说,“我会不会给你添乱了?”
“怎么会……”我摇着头,然后别过眼。我不敢直视他,他的眼睛好漂亮,睫毛又黑又长,眼尾微微上挑。他离我太近了:“……真的没有。谢谢你,鼬。”
鼬似乎停顿了一下。他微微的笑了。他的笑容比夏日的阳光还要温暖和灿烂:“那么,我也叫你花吧。你有一个很漂亮的花园,和很好听的名字。”
“你喜欢这片花园吗?”我忍不住问他。
鼬似乎很认真地沉思了一下:“是的。以前母亲总是想有一个花园。但是我们家并没有那样富余的空地,所以这个想法就不了了之。那天,看到你给那些绣球浇水的时候,我就想到了这些。”他最后点了点头,认真地看向我:“我很喜欢这片花园。这里很漂亮。”
“那,那……”我想问他你喜不喜欢我。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理智在这一刻有一些动摇。平时什么话都敢说的我,现在突然有着一瞬间的怯懦。我支吾着,对自己内心的惶恐产生疑问,对此刻的时光产生怀疑。
似乎之前的折磨与鞭挞,都是为了这一刻积攒而来。我本不在乎疼痛,此刻却要感谢那些疼痛。不然我如何能在此刻幸福得如此惶恐。惶恐到我生怕此刻自己突然死了,再也见不到他。我好怕。我突如其来地惧怕死亡。如果我在那些时刻没能坚持住,就这样死了,我就再也见不到他,再也听不到他,再也摸不到他。
我忍不住伸手,想去摸他的脸。鼬一愣。然后躲开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怎么了?有东西?”
“……不。”我恋恋不舍地收回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想哭。我内心从未有过的恐惧,深深地攥住了我的喉咙。
我好怕。不要再折磨我了。我好想和这个人一直在一起。我不想再被你们折磨了。如果和这个人在一起,我就不想再被人折磨了。我想要好好地活着,为他种满无尽夏。让这个炎热的,明亮的,温柔的,炽热的夏日。不再是一无所有。
人一旦尝过了爱,就会产生恐惧,拒绝孤独。爱是痛苦的开端。爱是必得背负的十字架。
我低下头,几近哽咽着对他说:“你喜欢……花园的话,我可以为你做点什么,你会高兴呢?”
“大概是想要一些茶叶吧。”鼬对我说,他的笑容很温柔:“你知道吗?花其实有很多种用途。它不仅是一种供人欣赏的植物,还可以入药,或者晒干,或是打成抹茶,或是放在枕头里,或是与其他果肉烘焙成花果茶。”
“你知道的可真多。你在忍者学校的时候,学习一定很好。”我用手掌抹了抹眼睛,“花果茶,是甜的吧?”
鼬难得地脸红了:“……其实我没有喝过。不过应该是吧。”他笑了:“我的弟弟也一定很喜欢呢。”
“那我给你们做好不好?”我握住鼬的手,看着他有点惊讶和尴尬的表情,竭尽全力地控制住哭腔:“我会给你们用花做出很好喝的茶水。所以,可不可以多来我的花园玩?我一个人很难过。我不想一个人了。你来好不好?”
鼬抽回手。
“那,有机会的话,你也可以去我家做客。”他简单而轻松的说:“欢迎你来。”
——那是竹野花与宇智波鼬最多的交集。伴随着无尽之夏的宁静和炽热,伴随着渐渐聒噪的蝉鸣,伴随着绿意渐浓的风景,伴随着紫色的蓝色的粉色的浅色的无尽夏。那时的宇智波鼬还不似现在这般冷漠与疏离。他的本性究竟为何,我已不得而知。那是年少岁月,那是竹野花第一次明白孤独,明白恐惧,明白木叶对她的残酷与狠毒。他们在为了一己私欲,剥夺竹野花的自由。他们把她囚在一个顶漂亮的花园里,让她遇见宇智波鼬,却从不把她当做人快来看待。这世界上,没有人把竹野花当做重要的人来看待。或许宇智波鼬可以,但是他们之间没有时间形成更多的交集。他们只能这样了。他们是同一端点的两条射线,那个被木叶当做工具的端点是他们唯一的交集。从此他们再无可能聊这么多。
几次晒干,几次打磨,几次烘焙,几次花果茶的相馈之后,宇智波鼬叛逃木叶。
我一人躺在一片花果茶之中。我看着鼬穿着晓的大氅,黑与红是记忆中最深刻的颜色。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呢?
眼前的宇智波鼬,和记忆中那个对我笑的宇智波鼬,是同一个人吗?是的吧,他们都有最明亮而深邃的眼,与我记忆中同父亲一般黑而柔亮的长发。宇智波鼬和宇智波鼬,他们是如此相似,却又如此不同。昔日里那个会与竹野花一起讨论花果茶的制作方法,坐在无尽夏之中笑得好像三月的阳光一样的宇智波鼬啊,身上怎么会有血腥的味道呢?那是弑族的味道,杀人的味道,沾染了至亲之血的味道。浓烈,诡谲,犹如父亲那时看向我的眼,化不开的悲伤,查克拉叹息般的拥抱,深深深深的叹息。
“你为什么要留佐助一个人?”
最后的最后,我捂着胸前被刺猬头刺伤的胸口,看着他,看着他的背影,黑色的,有着红色的边缘。好似剪影,如墨染的彼岸花。如彼岸花染了墨。他与我隔着不远的距离,可是我们之间却有什么东西再也传达不到。曾经的小花若是有机会接近她,那么现在便是逐渐延长的射线。他们彼此背道而驰。鼬不在意。小花没资格在意。
鼬不回答我。
“你为什么要留佐助一个人?你知道一个人的滋味有多难受吗?”我挣扎着,捂着胸口,从床上跪坐到地上。我的胸口疼极了,那是我从未感受过的疼痛,像是有人抽着我的筋,狠狠地往外拽,我的心脏都要被捏爆了。恍惚间我想起了初来木叶时接受的电刑。老家伙团藏喂了我一颗牛奶糖,然后把我绑在电椅上,问我是否想吃下一块。那时的感觉不比现在轻松。可现在的感觉却比那时沉重。太沉重了。沉重到仿佛要让人的一辈子戛然而止,凝固在此时此刻。没有什么比这时的诘问更痛楚了。
鼬回过头。他看着我。他的眼里没有任何光亮。他的眼神是死的。他看向我仿佛又没有在看我。他好像被我的话问住了。他好像在思索。他的眼尾抖了抖,很轻很轻地,抖了抖。他的手藏在大氅里。他的大氅那么长,挡住他的一切。他看上去像是一杆瘦弱的旗帜。一杆沾满血的旗帜。黑与红是他此生最明亮的色彩。
“你知道,无端地给一个人以希望,最后又自顾自地剥夺了全部,让那个人孤零零地面对黑暗活下去的滋味,比死还要残酷吗?”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芦荟人渐渐探出了头。他似乎一直在监视我们。我看向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被吓一跳。
鼬没有看芦荟人。只是他的眼睛不再看我。他低下头。
“绝望是力量最好的食粮。”他抬起头,直视我,他的眼里又恢复了光亮,神情又变得那样冷漠而疏离,甚至带着威胁:“如果你来到这里,只是为了说这些让人听不懂的话,而且如此同情我那个废物弟弟的话,我不介意杀掉你,让他下地狱的时候也不至于太寂寞。”
他突然冷笑着。抬起眼。用我难以言述的,无法想想的表情对我说:
“你又算什么呢?区区一个工具,也要装作人的样子来指责我吗?”
这一次,唯独这一次,我的眼睛痛得像是要炸了,可是我却一滴泪都流不出来。我看着他,哑口无言。他说的没有错。我的原型是工具,这是暗部的人都知道的事情。如今白绝黑绝也都知道了。我从来没有因为自己的身份而难过过。
唯有此刻。我听到自己的心脏停滞了一下。
那一拍。带着痛苦与悲伤,欢欣与愉悦。像是无数只蝴蝶拍打着翅膀产生的鳞粉,忽然让天地之间的光凝固在这一瞬间。那样的景象,真是痛苦到让人忍不住去怜爱的风光。
我曾想过,象征着我的爱情的无尽夏的花语是什么呢?
现在,我知道了。那些干枯的花瓣,一拥抱在怀里便是满怀殇情。那一片一片破碎的蓝色紫色和粉色,一定是竹野花,满怀的心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