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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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天日垂，漫漫荒原上，凉风掠过枯黄的野草，带起附着其上的水珠，弥散开一片雾气。重重迷雾中，有两道身影骑着马缓缓前行，拖曳出长长的影子。寒鸦的指爪抓住干枯的树枝，又相继盘旋而起，引得车前的马不安地踢踏着，行路间多了几分踌躇。
“数月不见，本以为好友仍在沧海云坪研习剑阵。”倦收天轻拢缰绳，语气不疾不徐。
“没想到反而在这满目荆榛的千里赤地与我重逢？”原无乡神色淡然，不露情绪。
“嗯……你说笑了。西武林虽久远前遭外境邪魔肆虐以至生灵涂炭，但如今时过境迁，百姓已重建家园，生活安定了。”
“非也，是你较真了。”懒懒伏于马上，原无乡半阖眼眸，“触景生情，随口一言罢了。”
“我所见红霞漫天，新绿铺陈，而在你眼中却是风急天高，荒烟蔓草。触景生情，未尝不是景由心生。观你言行，不似往日，不知是我何时开罪于你了，还是你另有隐忧？”灿金瞳孔直指身旁好友，倦收天渐渐放缓前行速度。
“隐忧谈不上，因由倒是有。不过是厌倦云海胜景，心神困扰，从心来此，以新境磨砺心境，或许能有所感悟。”银发道者淡笑抬头，侧视金色身影，“而你我此刻并辔同游，足见咱们一如既往的感情了，何来开罪之说？劳你挂心特地寻来，然而道真大典在即，事有轻重缓急，你应安心回返道真了。”
“……这话该由我来讲才是。你仓促离开，诸项事宜尚未商榷，我们应早日回去。”
二人勒马停步，原无乡微微一叹：“不急，须知欲速则不达。我心境未定，波澜频生，即便回去，也无太多助力，不如继续游历，一路亲眼所见也能对师门有所益处。而道真大典有你和诸位同｜修协力，又有前辈指导，想必事倍功半。多则半月，少则三五天，我自会回去。”
“你心神未定，倦收天更无理由先行离去。尘世共游，或许别有体会。”拂尘一甩，道者相伴之心昭昭在目。
“好友……”原无乡眉峰轻挑。
“不准拒绝。”
倏然展颜，银色道者眉间郁色暂消。“既然你已有决意，原无乡却之不恭。万里风尘行路，百丈凌峭同归，有劳好友了。请。”
“请。”
背倚斜阳，并立古原，眼前风起云涌，心中各怀思绪。虽然心忧挚友状况，但也无法多做逼问，倦收天心念电转，忽闻寒鸦嘶鸣愈烈，放眼远处，雾霭聚散。四目默契相对，二人同提身形，未来令道真引以为豪的双秀，在无名的荒原上，显露道家先天的出尘风采。原地徒留的两匹马，失去主人，在不安的驱使下，掉头奔去。只有沉隐半山的落日，见证着彼此一意同心。
浩茫武林，每一时每一刻，都有纷争四起。恩怨情仇，构成无尽江湖血路。平凡地生在苦境，无辜或不无辜、被迫或自愿地被卷入争斗，原本安宁的生活突然支离破碎，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尚在世间沉浮的人，有人选择逃避不问过往，有人选择追根究底还自己一个“真相”，选择不同，结局不同，三年五载，千年百年过后，终于化作一抔黄土，带着自己的结局沉寂无间。
寒鸦散尽，地上斑驳血迹亦已半干。一地残躯，在寒风中没入黄土。
“看来我们来迟一步了。”
“未必，你看这个小孩还有一口气噢。”
这是某小孩在失去意识前最后听到的。
“……度万壑千岩，越溪深处。怒涛渐息，樵风乍起……断鸿声远长天暮——”
悠长的小调唤醒了沉睡多时的意识，少年默默出了船舱。船头，一人棹着孤舟，面向茫茫的江水，一人轻声哼唱着无名的乐音，俯首看着一本旧书。少年恍惚感觉自己和他们似是两个世界的人，不由略略低头：“……啊，我的衣服……”
“原来的上面几个大血洞不能穿啦，就扔掉给你换了一件新的。样式用料是肯定不能和之前的比啦，那种定制款我们是买不起的。”银发青年抬头道。
白衣少年：“呃……多谢……”
“路过此地时，只剩你一人活着了，顺手一救不必言谢……现在我们正在返回中原，尚未出西武林地界，你要是还有什么亲人在附近，我可以送你一程。不过你身上的伤势虽然不致命也很重……建议你还是暂且在船上养养伤？有我们在绝对……”话音一顿，原无乡看向倦收天，“绝对是安全啦！话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少年一时被哽住，总觉得心中刚刚树立起来的高人形象有些许破灭。仍然是不知所措，紧张却悄无声息的褪去了。心绪骤然放松，才感到身体各处还在隐隐作痛。他缓缓坐到银发青年对面，木然地脸上不自知地带了一丝笑：“多谢两位前辈救助。我已经没有亲人在世了……道长在进入中原之前随意靠一处岸，我自行离去就好。”
“哎？好眼光哦，我们穿成这样你还能认出来～”原无乡温和地摸了摸对方的额头，悄悄又渡了一缕真气过去。
“看装束是和那些修道的人不一样啦……”并且性情也和传说中的道长们不一样！少年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手指轻点自己的眉心：“不过我听说，那些得道高人，眉心都会有道印浮现。”
“……”原无乡左手微不可查地一滞，随即自然拿开，“是呢……你懂的真多呀。”手执书卷的右手捅了捅停下动作的倦收天：“不过还要纠正一下。”
“修为到了一定程度，自然有象徽隐现眉目之间，与是否修道并无直接联系。”倦收天放下手中长棹，纵步走下船头，坐在少年身旁道。
“原来如此……要是我也能有那种高深的力量就好啦。”闭眼轻笑，深刻在眉宇间的是藏匿不住的悲。
原无乡认真凝视着少年的眉目：“有了力量，又能做什么呢？已经发生的尚且不能改变，即将到来的未知还能怎么面对？”
“既然我侥幸不死，自然要寻仇。”少年盯着扬起的碧波，“然后，去学真正的武功本领，铲除奸恶，做一个正义的大侠，匡扶正义，锄强扶弱！”
船上又恢复了平静。在倦收天眼中，原无乡移开的目光，似乎是落在自己身上，又似乎落在渺渺茫茫的远方和记忆褪色的过去。孤舟稳稳漂泊在江心，良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和迷茫，原无乡左手划过书卷，金芒一闪而逝，将古朴书卷抛向对面的金发道者，他又重新转向少年，道：“那你要不要跟我走？原无乡不过是一介闲人，然愿倾平生所学传授于你。”
郁郁难解的白衣少年闻言，心中数度翻腾下，竟一时怔住。倦收天却接过话题：“好友实在过谦，虽然心性无为，但你之实力，即使上溯道真众前辈，恐怕也难逢对手。”
“哈，与我齐名的北宗翘楚倦收天，你如此吹捧我，有自抬身价的嫌疑啊！”
尚且虚弱的少年，已无更多心力细细剖析此刻内心的感受。他看到自己冲动地起身，牵动肋下的伤痕，张扬而挑衅地问：“我愿意拜师！那你又有多厉害呢？”
银发道者朗声笑答：“有这么厉害！”
话音甫落，原本停驻江心的小船突然无棹自动，向岸边急射而出，拍碎碧波，震起千重雪浪！岸边，不知何时追踪而来的黑衣人急忙各自闪躲抵挡，待尘埃落定，简陋的小舟横斜在滩头，里面已无人影。寒风萧萧，飞云渺渺，仙人一去不知踪，孤舟荒凉似无主。
随着周身传来的失重之感，少年眼前一黑，再定睛时，面前烟波涛涛，远处略窥见壮阔山河。金发青年挟着自己骤然下落，一声惊呼，脚下触及的不是预想中的冰冷江水，而是坚实的木板。
“我去解决那边纠缠不休的后患，吾徒就拜托好友一路照看喽。三日后，总坛见。”人不见踪，音犹滞空，少年看向半空，壮丽的中原展现着独有的风姿。他懵懵懂懂地抚摸着粗糙的船舷，感觉一切似真似幻，分不清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面无表情的金发道长倚在船头，引着这一叶小舟逆流而上。暗金色的瞳孔盯着呐呐不言的少年，心想难道自己真的看起来很不近人情吗？不过原无乡道心已定，我也能放心回去了。倦收天轻轻哼唱起先前的小调：“……黯淡天气，扁舟一叶，乘兴离江渚……”
“所以，你不仅没有带原无乡回来，还放任他涉入江湖，收了一名弟子？”央千澈看着面无表情的倦收天和他身后陌生的少年，顿感一阵头疼。
倦收天化出书卷，递向央千澈：“道魁，原无乡历经红尘，心境已复，处理完剩下一些琐碎杂事，不日必将回来。西域边陲，各种信息千里传回难免失真，他亲自考察勾选，确认此次大典将要录入的正式弟子，这是卷宗。”
那本旧书竟然是这么高级的东西吗？师尊好厉害的感觉啊。少年被秋水长天内严肃的气氛带得一脸正经，甫历艰险得空喘息的心里却控制不住地溢出种种遐思。
“南宗上下，个个都是如此散漫拖延！”少年寻声抬头，一名身着飘逸青衫的道长正皱眉不喜，眉心有“人间世”三个文字。
“咳咳，人间世，道磐也是不巧有事外出……吾亦不知其去向。你与南宗相熟，还是劳烦你去一趟元宗六象交予卷宗，待主事者审阅。至于这名少年……”央千澈略带尴尬。
所以这位道长真的叫人间世吗？！迅速收回余光，少年的表情漂移了一瞬。
“是。”不，对于南宗吾熟悉的只有原无乡……不过考虑到好友在南宗的人缘声望，这个说法勉强也能接受。面无表情地接回卷宗，倦收天默默咽下吐槽。
“至于他——”金发道者翻开卷宗，俊逸的字迹整齐地排列出一个个人名，不知何时在末尾又映出三个新字。“莫、寻、踪。”
“原无乡之徒，由我亲自送回。”
随倦收天走出大殿外，层云荡胸，归鸟入目，巍峨的山峰割开天幕。前尘尽断，负仇离乡，直到此刻，莫寻踪才有了真切的新生之感，一入中原，从此不知多少年月才能归乡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