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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外出 任何一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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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淮琛之后便一直呆在二楼,再未曾往下露过面。他在二楼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摸到稍感些兴趣的书房里,杵在一排一排高至天花板的贴墙书柜前面,便挪不动腿去了。
方容不知什么时候已送走了家里的客人,上楼来找他的时候,他正在书柜前头一本一本地研究书脊,想要找出自己能看的书来。可方容却知道,他所站的那个位置,那摞得齐齐整整的都是艰深的专业书。
那会儿陆淮琛好不容易从从里头抽出一本能明白些许的书来,便听见了他的小青年进房的脚步声音。
方容瞧见陆淮琛望了过来,便笑了笑,径直走过来,与他说:“饿了吗?”
陆淮琛才洗过澡不多时,整个人身上异常熨帖,加之他睡了这样久,自然而然也生出些饿意来。他点了点头,又把书放回了原位。
方容此时却不忙着走,反倒是拉住了他的手,与他一道站在书柜前面,说:“这里头书多,都是按类别顺序排下来的。若是你喜欢,都可以取下来看。”
陆淮琛应了一声,也不明白他做什么特意提上一提这事,便只静静地听着了。
“这一块都是军政相关的书……”
陆淮琛随着他一排一排书柜走过去,最后到了靠近房间角落的书架前面。
方容侧头对他笑:“这一处的书……你倒是可以多看看。”
因是这个书架在角落处,陆淮琛之前没仔细去瞧,如今放眼望过去,才发觉都是些类目很散乱的书,甚至有好些的封皮既简陋又皱皱旧旧的,甚至是没有封面的,有些甚至像笔记本,反倒是不像市面上出版过的书。
方容没有再多说什么,由着他打量一会儿以后,便算是逡巡走过一圈,两人这才一同出了书房。在楼下简单地吃了饭,饭后无事,便商议着要出门去走一走。陆淮琛全程没提出什么异议,只随着他家小青年的安排走。
两人出门的时候已经是午后。方容提早唤了司机过来,随车往市区里去。穿街走巷的,陆淮琛许久没见着这样大撮大撮的人群,密集喧腾,横冲直撞。他倚在车窗边上,走马观花一般扫视着四周热闹的人事。车水马龙,看得人眼花缭乱。等得他看久了,侧过头来便能看见身边坐得端端正正的小青年,莫名就生出一种如在梦中的错觉来。
以往的那些年里,陆淮琛虽是与方容有交往,却从不是这样正常的相处,两人向来是虚度在那个小公园里,长椅各自一端,仿佛是楚河汉界的两边泾渭分明。如今他们同坐在一车里,又遥想到今后也许要一道生活,期限是多久无人能说清楚,但是这种隐秘的亲近游弋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时而眼神一碰又黏糊糊地分开,如此前后对比,便越发觉得恍若南柯一梦。
方容见陆淮琛看着他,说:“坐车从家里到市区去起码要40分钟,若是堵车的话要更长的时间,会有些麻烦。”
陆淮琛问他:“那你为什么要住郊区?”
他的小青年那幽深的眼睛几乎要把陆淮琛摄了去,他说:“近郊安静,人也不那么多。”
陆淮琛便说:“是挺好的。”他才刚出市区不久便觉得太过热闹,人声鼎沸的,在耳边喧喧嚷嚷,久了就不觉烦躁。这样一来,还是安静的地方好,他也更加习惯。可像方容这样忙碌的人,为这片刻宁谧,要在路上花更多的时间,也算是偷得一晌安宁了。
两人到了地儿便下车,方容嘱咐司机晚些再回来接他们,随即便与陆淮琛两个人往街巷里慢慢走着。陆淮琛这一路越走越感熟悉:“这么多年了,这一块儿倒是没什么改变。”
方容带他去的是旧日那个小旧公园。说是没有大变,但公园的整体面积被扩宽了,旧围墙被推倒又重新砌高,许多新的健身设施加了进来,长椅石凳凉亭得到翻新更换,再不像往时那样陈朴。两人在公园里溜达了一圈儿,也没说什么话,路上遇见了比以前更加多的游人。
陆淮琛开口说:“从前人可没有这么多。”
方容应了一句是,又听他继续说,“从前站在这一处,可以看见……”突然就没了下文。
方容顺着陆淮琛张望的方向看去,许久以前那一块死寂的平地,被尚且崭新的建筑所取代,起码十层高的建筑高高矗立着,挡住了身后的风景,很是扎眼。
方容轻轻叹了口气:“那一块无主的地,收归政府以后经过拍卖,最后建起了商场。人来人往,也有压住旧事的意思。”
陆淮琛直愣愣地盯着远方,没有说话。
方容又说:“我想着,总是要带你来看看的。”他伸手去拉陆淮琛的手,“若是你愿意,我们就往商场走一走。”
陆淮琛那瞬间仿佛想了许多事情,又仿佛什么都没想。一树枝丫,若是连根都没了,那便就是死了。他侧头往他的小青年看过来:“也确实是无主的地。从前我总看它安安静静在那,看久了,多少带了些幻想。可我分明是明面上已死了的人,确实也与它没有关系了。”
当年那一场大火,把人事都烧尽了。陆淮琛侥幸逃过一劫,却在此处没有任何依仗,便也当自己死了去,徘徊在黑色的地下世界里,积蓄力量伺机报复。自那时起,大约就没人当陆淮琛这个人还活着。这些年他总看着那一块枯焦土地,仿佛还在看着自己的家一般,别人眼中的死地,是他心中难以磨灭的寄望,如今十多年过去了,随着高楼林立,这个幻想便也被残忍敲碎了。
方容再没说些什么,只牵了他的手往那个大商场走去。两个大男人走在路上,还明晃晃牵着手,着实很没有体统。可两人也没旁的心思放在无关紧要的人的想法上。陆淮琛在这世上最后的一丝牵挂缠绕在方容的手上,而方容牵着的是持续了很多年的等候与想念,便像一个闭合的环,首尾相接,别的外物都加不进来。
这个商场确实占地甚广,从前陆淮琛的家绝没有这样大,想来是还占了周边的不少地建起来的。
陆淮琛站在商场前头的广场上,抬头眺望,发了好一阵子的愣。
方容由着他,后来才开口说话:“我一直在想到底是什么让你困囿住自己。”他思来想去的,是陆淮琛曾经的所做所为吗,以致于让他难以负疚前行?还是一直以来的执念一朝得到实现,如愿以偿后再无继续生活的动机?直至现在,他才有些恍然。
并非是他手上沾满的血腥,也并非是一夕间心愿以偿,而是……对往昔的留念与不舍。舍不得对虚幻的家庭温暖放手,舍不得不对曾经的一切一切抱有向往,甚至无时无刻不在后悔、悔恨、遗憾。于是便生出来生不如死、活着便在苟且的惯性来。
“可我希望你能摆脱往日所有的束缚,开始新的生活。”
倒是一句话就切断了陆淮琛的所有后路。
陆淮琛转过去去问他,眼底里漆黑不见底的,似乎没有丝毫情绪:“有人说过你很独断专行吗?”
方容握紧了他的手:“有的。”
陆淮琛看了他的小青年很久,就说:“那才应当。”他又回头去看那座商场,沉甸甸的,重重地压在他的心上。可时过境迁,随着记忆模糊掉的,还是许多许多的执念。
他莫名地就笑了,向着方容比划:“其实我家没有这样大,顶多就这般大小。”
方容听着他说话,才缓缓地松了手上的劲儿,转而轻轻地握住陆淮琛的手。
陆淮琛感觉到了,心上的重量似乎也随着这股劲散去了,他垂着手任由他家小青年牵着,继续说,“如果在那以前就认识你了,我大概会带你回家玩儿……你会想做我的朋友吗?”
方容说:“当然。”
两人进了商场以后,陆淮琛琢磨着方位在首层里逡巡了好几圈儿,摸到了大概的方位以后,对方容说:“这里大概就是大厅的位置。小的时候总觉得客厅很大,如今看来其实也就是这样的规模而已。”他又转头四处顾盼,“那时被大人嘱咐着要在大厅里看好弟弟,我眼瞅着他从这边儿爬到那一头去,头一转过去明明是这样远,如今倒是能一眼看到边了。”
方容与他肩挨着肩,侧头问他:“你是不是很喜欢你的弟弟?”
陆淮琛一愣,几乎是哂笑出声:“他千好万好,千坏万坏,到底是命短,也谈不上什么喜欢不喜欢。”
方容听了他的话,不复多言,只随着他来回走着。
陆淮琛自己本不喜欢说这样刻薄的话,没想到时过境迁,竟还能被明明陌生不已的地方勾起一丝刻骨痛心的缅怀来。他顿了顿,便说:“大厅里人多口杂的,又是佣人,我母亲又惯常爱在大厅里等我父亲回来,所以若我带你来我家玩,断不会让你站在大厅里干拘束着。”
陆淮琛牵着方容的手,往最角落的安全出口的楼梯里走。后楼梯空间逼仄,远没有外头来得富丽堂皇。陆淮琛走在前头,方容便缀在他的后面,顶顶乖巧地随着他上了商场三层。
才出楼梯,陆淮琛便与他说:“家里二楼是大人的,我的房间在三楼。”又估摸着摸到了一家还未开张的女装店前面。
“我的房间比这店还要小些,但位置差不多就在这儿了。门在这里。”陆淮琛站定在原地。
方容便说:“我来开门。”然后又微微笑了,问,“你的床铺是不是很大?”
陆淮琛随着他也不觉笑了:“两米床,你也睡上去还有余。”他虚指旁边的位置,“这里有一个大书柜,稍微跟学习搭上边的书都放在中下层,闲书儿我都藏在柜子上层。每次拿都要踩椅子上去。”
方容一针见血:“做贼心虚。”见陆淮琛不否认,又问:“是什么闲书?”
“漫画书、冒险小说、惊悚悬疑的……”陆淮琛如数家珍,之后凑近他家小青年耳边说,“藏得最严实的,就只有小黄书了。若是你感兴趣的话,我便借给你?”
方容看着他:“好。”
陆淮琛看着他,突然改变了主意,“不,我们可以一起看……听说许多男孩儿都这样。”
方容知道他故意说调皮话,只听着却不做反应。
“书柜旁边还有两个立柜。以前喜欢玩模型,还藏了不少。还有游戏机,样式也很老了,记得有一个游戏专门的逃脱的,逃车子追,逃直升机,还得顾着不让枪火波及……”陆淮琛勾起一边的嘴角,说,“你这样的好学生,肯定是没有玩过的。”
方容说:“嗯。”
“若是在从前你是我很好的朋友,哪怕是你什么都不懂,我总是愿意带着你玩的。”陆淮琛边说着脸上竟是难得有些眉飞色舞的。
直至现在,方容才从他的神色行止中窥出了点陆淮琛年少时的模样来。不像是他首次遇见的那一个不讲道理、阴鸷如同秃鹫的强装成熟的少年人,而是更为年轻气盛的、眉眼间尽是年少时特有的飞扬和意气的,就像是一泼金黄色的阳光,通身剔透、而又耀眼,正正是少年时最好的模样。
方容打从心底里喜欢这样开朗的少年郎,可若换做了别人,他约莫是不这样认为的。到底不过是因为这人是陆淮琛罢了:无论是年少时外向伶俐的小男孩儿,抑或是遭逢巨变而性格陡然变转的小偷儿、抢衣服的小霸王,若非是命中当有的那一次相遇,想来这一切都不能算数了。
他们二人的相遇发展至此已经是极好的缘分,他从来不愿意看着陆淮琛囿于过往,止步不前,他最大的愿望不过是陆淮琛能够自过往中解脱开来,找到另外一条并非歧路的大道,堂堂正正走在这上头来。因缘际遇不断分解塑造一个人的性情习惯,每一刻的自我都已经是全新的自我了,任何一个人可以带着昨日的影子,却绝不可以走不出昨日的困局。
陆淮琛身上发生的所有的变化,大抵是连陆淮琛自己,也断没有方容这样清楚了。
陆淮琛转脸看着方容说:“到了如今,虽然我有的已经不多了,知道的大约也很少了。”
方容弯着眉眼,点了点头:“左右我总是会与你一起的。”
陆淮琛知道自己与他家小青年在这一点上性情无比相近。他说:“你说你想要我摆脱束缚,开始新的生活……其实我本也没有想过太多,我是不是思念我的弟弟,或者我的亲人,都已经不太重要了。”如今他的身边也只剩下他的小青年这么一个人了。
方容过去伸出手直截了当地揽过他的腰,他说:“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