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仙道》诗里贪欢

4、天琉 承

　　承顺王府外，楚道安在朱红色的大门前徘徊着，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森严的朱红色大门，似有褪色的痕迹，连门上高悬的额匾似乎都显得黯然失色。
　　承顺王早年并非叫做承顺，当年在洪修太祖还在世的时候，周昭女皇还只是一个皇后的时候，承顺王也还是鲜衣怒马、文采风流的天琉王爷，只是流年不顺，洪修太祖到底还是去了，周昭女皇顶着众臣的压力，登上皇位，自她登基后，她便赐名天琉王承顺，自此，当年意气风发的天琉王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冠倒佩落的承顺王爷。
　　她上前，扣响了门栓，一个年迈的老管家走了进来，见是她，便欲关上大门。
　　“邹叔！”她急切道，“您让我进去看看天琉！”
　　被叫作邹叔的老人摇了摇头，道：“丞相回去吧，这里只有承顺王爷，没有天琉王爷。”说着便关上了大门。
　　不是邹管家绝情，他对道安丞相实在是心存怨恨，想当年，洪修太祖还在世的时候，她楚道安不也就是个钦天监，直至周昭女皇当政，自家王爷就知道自己没有好日子过了，不想连累她楚道安，才选择退婚的，可她倒好，居然当上了丞相，帝歌城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世人都笑自家王爷不识时务，他为他家王爷叫屈啊！
　　楚道安看着禁闭的大门，心下怆然，她这一生，不负天，不负地，不负万民，不负帝歌，唯独负天琉一人，也许他现在已经是贻笑于世人的承顺王爷了，但在她心里，他依旧是那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天琉王爷。
　　用穿墙之术走到了里面，径直走到了承顺王的寝殿，摸上梨花木制的门，她竟有些踌躇，世上能让她犹豫不决的事情没有多少，关于他的事情，偏偏就在其中。
　　最终，她还是推开了门，承顺王正在伏案喝酒，似乎已是酩酊大醉。
　　他抬头，也看见了她，他以为是自己醉后的幻想，不禁苦笑一声，扶案起身，踉跄着向床边走去。
　　“天琉！”她急忙上前去搀扶他，生怕他摔倒在地上。
　　“呵……”他笑出声来，道：“我这承顺王府已经很久没有客人了，今日道安丞相前来，不知明日我这王府的门槛会不会被踏烂了。”
　　“天琉……”
　　她刚欲说话，却被他打断了，道：“天琉？丞相在叫谁？本王名曰承顺。”
　　握着他胳膊的手紧了紧，蓦地，她流下泪来，道：“不，你是天琉，你是我的天琉！”最后一句她是喊出来的，声嘶力竭间，带着令人心痛的哽咽。
　　她从袖间拿出一卷红色的字卷，慢慢展开，道：“天琉，这是你我的婚书，是当年洪修太祖亲手给我的，他还说：‘如果天琉不接受朕的安排，就将这婚书拿出来，丹书敕令，他不得不受。’天琉，太祖敕令，你也想违抗吗？”
　　他抽出胳膊，将她推开，道：“道安丞相，本王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本王名曰承顺，并非天琉。”说着，便向床边走去，解开外袍，挂在床边的衣架上，道：“丞相，本王要更衣了，您不回避？”
　　谁知楚道安竟跟着走了上去，从背后环住他，道：“常世人伦，于我又有何干系？我是圣人，不是凡人。”
　　承顺王转身将她按到床上，欺身而上，道：“你真的什么都不在乎？”双眸间透着冷冽。
　　她抚上他的眉间，缓缓而道：“我当然在乎，但如果是你，我便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忽然笑了，洪修太祖已经去世五百余年了，周昭女皇已经登基五百余年了，他和道安的婚约，也断了五百余年了，可道安……他的道安……
　　他低头，欲吻上她的樱桃朱唇，咫尺的距离，他却停住了，起身穿上外袍，道：“你在这里休息吧。”
　　原来，他竟已嫌弃自己如斯了吗？偌大的王府里，又只剩下她一人了，她抓紧被褥，丝缎间还残留着他的味道，她捂住自己的嘴，低声哭泣了起来。
　　承顺王在门外，自是听到了她的哭声，他几次想去推开房门，却被理智阻止了，自周昭女皇登基以来，他们的缘分便断了，也许周昭女皇忌惮着道安，可正因为这份忌惮，他作为一个皇族旧姓，更不能道安成婚，不然，帝歌王城的权力将进行重新洗牌，帝歌王城，真的再经不起任何磨难了，他也不允许，他和道安之间的情意被权力玷污。
　　为什么……他与道安都生在帝歌城呢……
　　他摸了摸房门，转头离开，转身之际，却看到了周昭女皇向这边走来。
　　“呵……”他冷笑一声，消息够快的。
　　“臣承顺拜见陛下。”他跪下道，按理说，他应该自称儿臣的，可一对上周昭女皇的面孔，他没由来地感到恶心，是以，无论他被她打压得多么厉害，他都不会在她面前自称儿臣。
　　楚道安闻声也出来了，看到周昭女皇和跪在地上的承顺王，第一次，她对周昭女皇感到厌恶。
　　她跪在承顺王的旁边，道：“臣楚道安拜见周昭女皇。”
　　周昭女皇惊得后退了一步，她是知道的，楚道安向来只拜天地，就连灵霄帝君以及西方如来在她面前也得礼让三分，可却为何，今日这般……
　　看着承顺王低眉顺目的样子，她明白了，楚道安这一跪，不是给她脸面，而是在打她的脸，她是在为承顺王鸣不平！
　　“道安，朕听说你来看承顺了，便过来看看。”她笑道，笑容有着些许的僵硬。
　　“陛下，我是来看天琉的，当年我与天琉订下婚约，却不想这一拖就是五百年。”说着，她便将袖间的婚书拿了出来，道：“当年洪修太祖为我和天琉订下了婚约，没想到今天我竟是要凭此逼婚了，还请陛下为我和天琉做证婚人。”
　　周昭女皇感觉今天的太阳很大，烈日之下，她竟感到了几分眩晕，她的道安丞相，今天竟为了个皇族旧姓来威逼于她！
　　她垂首，看着跪在地上的承顺王，他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样子，她握紧了拳，就是这副样子，不管她怎样打压，他骨子里的流淌的皇族血脉依旧不会停歇，铮铮傲骨，宁折不屈。
　　周昭女皇身边的徳忠大监偷瞄了一下周昭女皇，又偷偷地看了眼似是油盐不进的道安丞相，说着便小心地对楚道安说：“道安丞相，外面日头大，不如您先随陛下回宫？陛下一直将丞相视作自己的妹妹，姐妹之间又哪里有隔夜的仇？好好和陛下说一说，什么事不能商量呢？”
　　话声刚落，徳忠大监小心地看了眼周昭女皇，果见她颜色稍缓，慢慢踱步到楚道安身前，向她伸出手去。
　　楚道安也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僵，慢慢地将手放到她的掌心，顺势起身。
　　“我们先回宫吧。”周昭女皇握住楚道安的手，肩并肩地向门外走去。
　　“恭送陛下。”承顺王说了一句，缓缓起身，他一直低垂着头，他能感受到楚道安的频频回头，但他从没有抬头同她对视。
　　皇宫里，周昭女皇的寝宫内。
　　楚道安慢慢地削着苹果，果皮从头到尾都没有断过，削完之后，她又将这个苹果一块一块地切好，每块都是同等大小，被堆成小山的形状，精致至极。
　　周昭女皇看着那碟苹果，若是平时，她肯定吃上一块，可是今日，她抬眼看了下神情凝重的楚道安，只是嗫嚅了几下朱唇，但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这碟苹果，像不像陛下的江山？”楚道安先开口了，却是这样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什么？”周昭女皇惊了一下，她不懂楚道安是什么意思？
　　“好精致。”她抚着碟子的边沿感叹道，“就像这帝歌王城，一砖一瓦，都是我亲手拼凑起来的。”
　　说话间，她将手悬于那碟苹果之上，慢慢施加内力，原本还鲜嫩的苹果，渐渐开始泛黄，直至腐烂不堪。
　　“嘶……”周昭女皇倒抽了一口冷气，她看向楚道安，楚道安也正看着她。
　　也许周昭女皇不曾注意，自己现在的样子，特别像承顺王看她的时候，不，唯一不像的地方，便是她比承顺王还要惶恐。
　　“陛下，三界于我，也不过是囊中之物，我为何要守着帝歌城，因为我楚道安生在帝歌城，长在帝歌城，我希望我的故乡在三界之间是个独特的存在。”她慢慢起身，径直走到周昭女皇身前，拖起她的下巴，道：“而你，陛下，最好不要因为你的一己之私，便将我与帝歌城之间的联系切断得彻底，那样，不管你曾经对这帝歌城做过多大的贡献，在我离开帝歌城之后，你都会成为帝歌城的千古罪人。”
　　她倾身，直视着周昭女皇的双眸，一字一顿地说：“现在，你能明白我对你、对帝歌城的意义了吗？”
　　“我一直都明白……”周昭女皇记着辩解。
　　但没等她说完，楚道安便打断了她的话，反问道：“明白？”
　　“呵……”她冷笑一声，放开她的下巴，直起身子，道：“你又何尝明白，你明白的只是你自己一人对帝歌城的价值。”
　　“五百年了，你知道天琉过的是什么日子吗？我原以为，他虽不是你亲生，但至少因为我，你会优待于他，但事实证明，我高估我自己了。”
　　说罢，楚道安就向外走去，脸上挂着决然的神色。
　　“不！道安！”周昭女皇慌忙起身，五百年的养尊处优，似是让她忘记了在洪修太祖还在世的时候，她是怎样的小心翼翼，直至今天，楚道安威逼于她，她才明白，身处皇位，手握皇权，并不代表着她就真的君临天下，至少，在楚道安面前，她忘了示弱，在旧皇族面前，她忘了谦和。
　　楚道安没有理会她，依旧向外面走去。
　　“道安，这帝歌城不是我的，是洪修太祖的，是承顺的！”她焦急地喊道，希冀着承顺这个名字能牵绊住身前那个杀伐果断的人。
　　楚道安顿步，道：“现在，你想起天琉来了？”她冷笑一声，“五百年了，你对他不闻不问，甚至处处打压，现在竟想起用他来牵绊我了？周昭，世上的事情断然不会件件都顺着你的心意，这次，我不会将帝歌怎样，也不会将你怎样，但你要记住，”她转身，看向周昭女皇，一字一顿地说：“他是我的天琉，是帝歌的天琉，而不是你一人的承顺。”说罢，便转身离去。
　　周昭女皇瘫坐在地，她怎么忘了，楚道安……她不仅是个显圣……更是个煞圣啊！
　　太子府内，欧阳幼轩正抚摸着白鹤的羽毛，蓦地，他的嘴角边噙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周昭啊周昭，究竟是谁给你的胆子，龙之逆鳞，你也敢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