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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6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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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昆未作答,他在这二人交谈时凝心静气观听,径直走到大石头后,拎出一对童男童女。只是他利落得太过凶煞,湛儿险些吓哭了。
史君媱倒颇为不在意,一面“呵呵呵”地笑着,一面嫌弃地甩开他铁钳般的手,带着湛儿走到三人面前,“两位哥哥好!三姐姐好!”
傅旻哑然失笑,果然是听壁脚的。想问问他们什么时候在那里的,可看看这对金童玉女实在可爱得紧,像一对儿瓷娃娃般笑容可掬地站在你面前,心里一松,便也不再问了。
史君媱打量着眼前的傅昆,故作惊喜道:“原来祖母说的功夫高强的昆表哥就是你呀!刚刚你真的是听到了我和湛儿鼻息才找到我们的?昆表哥,你真厉害啊!”
马屁拍得低级,感情也毫不充沛,君媱斜眼,对上一对凌厉凤目,只听得他低声道:“我功夫厉不厉害你会不知道?”见君媱讷然瞪大眼睛,又转而道:“原来远近闻名的龙凤呈祥就是你们啊!我这几年跟着师父在外头,倒是少见了。”
史君媱心里轻哼,中二病吧?转念一想,他用鼻息便能找到二人,虽然她也见过这样的人,但他这手功夫也算是俊了,也算救过她,遂忍住了不再接话。
“你们怎么没去看戏?”傅旻看着史家姐弟道。
史君嬿慌极了,她哪里敢去看戏,对着傅旻又不知如何说,只垂眸道:“我极少出门,早听说这里的景儿别致,名字也新奇,有风、有鱼、有晴、有花……所以我到处走走。可巧遇见两位表哥,四妹妹、五兄弟也在,你们缘何没去看戏呢?”
傅旻看着史君嬿瘦小的肩膀,竟生出一丝怜惜之情。他出生于公侯之家,如何不知这里头的道道。若说男子还可以精进读书,为自己争一番天地,女子却是全凭出身了。史府本就门第不高,长房庶女地位就更低了,况且他也略有耳闻,长房这位伯母心地并不十分宽厚。看她出门做客还穿得如此素净,眼角又带泪,定是跑到无人的假山后头哭,倒是对今日看亲这位史君婵印象倒又差了几分。
傅旻体谅史君嬿,温润一笑,想着有两个小的,那史大夫人该不会难为这个小庶女吧,便道:“我兄弟难得回家一趟,我与他聊聊。走吧,我带你们一同去看戏。”
史君媱心里叹息,一群人就这样走过去,被大伯母瞧见,还不生吞活剥了史君嬿?果然,史君嬿裹足不前,傅旻见状也懂了几分,一张俊脸上眉心都拧成了一团。傅家的孙辈只有傅旻与傅昆二人,连个姐姐也没有,瞧着眼前这可怜巴巴的妹妹,一个庶女而已,他不知内宅妇人怎会如此不容人。
傅旻已带了几分凌厉,负手道:“若嫌无趣,那处‘有鱼’养了许多锦鲤,可叫丫头婆子带了你们去喂鱼。”
史君媱拍拍身上的浮灰,朗声道,“三姐姐,看戏有什么趣儿?你带我们喂鱼去吧,我也想看看哪里是有鱼。”
傅昆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史君媱,想她竟懂得这般不着痕迹地解人于困窘,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傅旻也顺势道:“也好,那你们去吧,我们去前院儿了。叫你们的丫头都跟着。”
史君嬿又是一礼,心里颤颤的,似是溢满了说不出的悸动,却又自怜得心里刀剜般疼痛,她快速又定定地看了傅旻一眼,垂首道:“多谢两位表哥。”
傅家兄弟大踏步地走了,看他们的背影,倒是极像的,石青色的衣衽翩然飘起,飞扬的弧度宣示着少年人那有力又毫不犹疑的步子。
“有鱼”果然是个好去处,虽无峰峦叠嶂,却有女子们的浮光掠影,又兼水萦花草,柔蓝的池水中有肥美的金红锦鲤,池水旁是端了鱼食的丫头,好一幅浮世绘,又像极了仕女图。
“媱儿,多谢你。”史君嬿终于松了口气,额头已是一层薄汗。
“这个好说,我也是怕了大伯母。”史君媱含混道。
史君嬿暗叹,自己这个四妹妹真是冰雪聪明,每每遇事这般通透。又望着池中的自己,同人不同命,她若是嫡出的,也能堂堂正正和傅旻看亲了。想起傅旻的眼睛,史君嬿脸又红了,那样的狭长秀美的眸子,却盈满浩然正气,耳畔全是他沉若萧鼓的声音,仿佛最不搭边的两种气质,却被他如此自然地融为一体。
“今日之事……”史君嬿心里还是没底。
史君媱眨着漆黑秀美的眸子,笑道:“妹妹我喜欢姐姐做的菡萏香囊许久了,姐姐若是给我做一个……”
史君嬿终于施施然一笑,哄道:“好妹妹,给你做,给你和湛儿一人一个好不好?”
史为湛恼道,“我不要,男人戴个荷花形的香包算什么?”
“好好好,那就给媱儿菡萏的,给你做个小葫芦的,可好?”史君嬿对着二房这两个才难得有几分轻松惬意的姐妹之情。
史为湛嘟嘴,“那我要三姐姐给我缝薄荷味的。”
史君嬿柔柔一笑,“好,就放薄荷和佩兰,再加些丁香,可好?”
史为湛酷酷点头,三人拿着鱼食喂起来。一阵微风徐来,“有鱼”的池水泛出道道涟漪,一时间水光潋滟。傅府往来的丫鬟十分齐整,皆穿着姜黄交领的比甲,只按着差事腰间系着不同颜色的绦子,随着微风荡起,分外好看。再抬头看去,一对喜鹊在白杨高高的枝头做了窝,爽气的秋阳透过葱翠的枝叶,在君媱脚下印出斑驳的影子,整个傅府看起来皆是一派富贵疏懒之相。
但,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一片歌舞升平……史君媱深呼吸一口气,心头蓦地一冷,循着自己惯常的思路,脑中的碎片终于拼了一起。
自那夜险些被绑架之后,史君媱脑中便始终崩了一根弦。那封莫名其妙的信笺暗示了她在大成朝平静日子的结束。她到底是谁的“吾孙”?祖父祖母好好的活着,那么就是外祖父、外祖母?可他们都早早去了啊。
刚刚傅家兄弟的对话里,“虽然京城大门还开着”,难不成不应该开着?还有傅昆那一副警惕的样子,他可是西郊大营回来的。今日并非休沐,也不年不节,这位傅家二公子按理不该回来,他也未曾出现在花厅相见之时,显然是匆匆回来的。
再一想,傅旻与傅昆的母亲是封氏,那他们的舅舅岂不就是封大将军?那位战功彪炳的骠骑大将军封冒疆?傅家兄弟的对话,是否代表了傅府的态度?
还有昨日父母的对话,史云檀要出去避风头,避免站队。为何要站队?皇上病势沉重。皇上要不行了?皇上才登基八年啊。皇上有二十几个皇子……总觉得父亲只是个从五品刑部员外郎,离核心圈远着呢。可什么时候才会有人如此拉拢刑部的人,连个从五品的都不放过?况且父亲连破几宗大案,大案绝不孤立,从来都是联系着朝局的。京城频发的“拐卖案”,所拐童子虽皆为平常人家的,可她早与父亲细细议过,和记的儿子、倚翠轩的长女……他们都有个共同的特点,曾为皇室服务。不论是做衣服或者是打首饰,都是给宫里至尊之人的。
再看今日傅家,也有说不上来的不对。以往傅府的秋宴都没有今年办的大,不仅请了几家素日走动的,连祁家也请来了。而史家、傅家和祁家除去几十年前那宗花边,还有个共同点,那就是都有亲戚嫁给晋王! 自己亲娘就不用说了,堂姐是晋王妃;傅旻与傅昆的母亲封氏,是晋王侧妃的表妹;祁正的长媳林氏,是晋王另一个侧妃的堂姐!
今日来秋宴的另一个不平凡之处便是——各家都来得极为齐整,自家是全家出动,其他家也都差不多,平日里见不着的,今日里几乎都见到了。从花厅走的时候,她看见祁正的那位继室,带来了整整一大家子,当年何氏所生的长房祁珉一家,和这位继室自己生的二房一家。
心砰砰乱跳,史君媱凝神静气,搜集着其他信息。
还是不对,若说晋王的亲眷,这人数也太过庞大,就算出事了,这么多人就算有个密室都装不下。更何况,若真有变故,那可是储位之争,哪能告诉这么多人?这不合理。况且全是旁支的旁支,这个假设的基础就不成立。
那么还有一种可能,人质。也就是说,若出事了,傅府的这些人可算作人质,这些家眷皆与朝中政要沾亲带故,比如,自己的祖母就是征西侯府出来的,祖母的兄弟几个都是将帅。封氏那里有个骠骑大将军……
可,还是不合理,这太分散了,况且朝中更有势力的人家何其多?且不说皇家素来倚杖的关陇世家、梅林五子、八大阁老,便是武将,也只有一个封冒疆勉强够格,自己外祖家那几个小兵小将,都不够拉上台面的,恐怕连面圣也没面过几回。
君媱暗暗笃定,一定有个缘故,让这些人今日聚到一起的。她被自己这种疯狂的假设惊呆了,她毕竟不同于这里的女子,自小读过史书考过政治,她深知,就算假设再疯狂,当一个个点连接成面的时候,她都不能不相信。
忽地,一双眼睛自有鱼之后的小树林盯了过来,与史君媱对了个正着。那是一个十分体面的女子,远远的站在树林边缘的阴影之下,只能看见她衣裙十分贵重,也十分整洁,只是素净了些,瞧着似是酱色,既不像主家,亦不像来客。还有更奇之处,对上了史君媱的眼睛之后,她甚至招了招手,好像是叫她过去。那神色,仿佛有很急的事,又仿佛与史君媱很熟悉的样子。莫不成这是她来之前两年比较熟悉的人?
史君媱暗忖着,愣在池边,那女子只是摆手,不肯往前一步,始终站在那片林子的阴影之处。
不知跑到哪去的史为湛在君媱耳边耳语:“姐,爹爹又匆匆走了,好像又有孩子丢了,此事不宜声张。”
“史家妹妹也在这里啊。”忽地迎面走来两人,一个是先顺天府尹的孙女万蓉,身边是万蓉庶出的妹妹万菡。而这万菡的妈就是那个心心念念要做自己老爸妾室的金氏,万菡的外婆正是史公那孔雀女妹妹史氏。万蓉与万菡的爹早在五年前就去了,他人刚一走,万蓉母女就赶走了碍眼的万菡母女,史公的妹妹史氏就求了史老太太,让这母女也住在了史家,只是平日里住在梨白苑,与史府中间隔着一道锁,并不常来史老太太面前惹眼,可银子,却是白花花地流出去的。
怎的她们在一起?也是,万菡母女是另坐车来的,且万菡到了万蓉面前就如同婢女一般,万蓉叫干什么,她是连个不字也不敢说。史君媱收起几分思绪,又拿出一副混世魔王的样子来,敷衍地行了个礼,“蓉姐姐,菡妹妹。”
再朝树林看去,那女子已然不在,只有几片树叶飘过,好像从不曾有人站在那向史君媱招手。而她的心却禁不住砰砰跳了起来。
万蓉生得蛾眉杏目,桃腮樱口,一身月白绣宝花纹香云纱两件式襦裙,梳着这个年龄女孩并不相配的繁复高髻,插戴着明珠步摇,又有成对的宝蝶金钗,一团珠光翠影,配着凌厉的目光,倒是有几分气场。她心里极有数,对着庶女史君嬿,她向来是正眼都不瞧的,而史君媱却不一样,母亲早关照过了,说是连晋王妃都喜欢她,少不得和她过过场面。
因着今日南阳伯府的老太君也从山上下来了,傅旻的亲事还是要老太君点头的,所以,万蓉也算是傅旻看亲的对象之一。
史君媱略一思忖心下便有数了,怪道她看自己横竖不对的样子,原来是忌讳着史君婵。本就最看不惯古代男性那皇帝选妃的架势,更何况大成朝盛产直男癌,事关自己两位姐姐,史君媱拿出惯有的混不吝姿态,充满敌意地看着万蓉。
“怎的没见到史家二姐姐?哦,必定是在园子里讨傅家老祖宗欢心呢。”万蓉说着,柔美一笑,樱粉的璎珞穗子挂在耳边,微风拂动起来甚是好看。
史君媱并不接茬,“湛儿,你说旻表哥会娶个什么样的表嫂?”
史为湛想了想,略带稚气的小脸十分认真,“旻表哥文采非凡,当然要找个才女了。”
“那你说才女从哪里找?”史君媱晃着小脑袋继续发问。
史为湛彻底懂了,“我大成朝的才女,自然都在昭媛书院了。”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嘴上的话竟半点不饶人。万蓉今年十五,三次考昭媛书院而不入,只能在家学里读着,凭她什么京兆尹孙女,自是称不上才女二字的。而史君婵,在阮氏的高压政策下,不用推荐,不走后门,十二岁就以全优的成绩考入昭媛书院了。
万蓉花一般的少女面庞上浮起片刻的僵硬,逐渐隐去刚才那一副看好戏的戏谑,露出她真正的神色来,那股幽怨与不甘,升腾着挥发着,凝结成一缕恨色,瞪着身边唯唯诺诺的万菡,从牙缝挤出个走字,转身即走了。
见她离开时气鼓鼓的背影,史为湛小声说,“姐,何苦挤兑她?上次,咱们在假山上听过,她那么喜欢旻表哥,若是嫁不成旻表哥,非得跳河。”
“不是你挤兑的吗?怎么是我挤兑她?”
史为湛笑了,露出少年一般明了世事的表情,“姐,你给一个开头,我就知道你让我接什么。这次你给我什么奖励?”
这小子!史君媱得意地拍拍手上的灰,“回去给你做杏仁豆腐和甜碗子。”
“三姑娘、四姑娘,老太太叫咱们过去看戏呢。”史君嬿的丫头燕儿过来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