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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5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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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君媱早就听父亲讲起过这位傅大公子傅旻,只听说他一直游学在外,稳重堪比史为洛,才华么堪比祖母心头那抹白月光祁正,样貌嘛……那日天色已晚未看清楚,眼前的这位公子不负盛名,白面吊眉,凤目削鼻,长身玉立,不知是否因为他是大理寺卿傅江之子,浑身透出一股凛然正气来,倒是和自己父亲史云檀有几分神似。
况且,史君媱可是知道这位傅公子为何这般热门的,偌大个南阳伯府,傅老爷只有傅江一个儿子,傅江只有傅旻和傅昆这两个儿子,不出什么意外的话,这南阳伯的爵位合该是这位长子嫡孙的。
况且傅家家风向来极好,不知是不是跟史老太太学的,也不知郑氏用了什么手段,总之,傅老爷子娶了郑氏之后并未纳妾,只有那么一两个丫头算是通房了,且不许她们生子,只有郑氏所生的这一个儿子傅江。傅江娶的是骠骑大将军的女儿封氏,又是未纳妾,两个儿子都是封氏所出。
这样的人家谁不想把女儿嫁进来,做未来的南阳伯夫人?史君媱看看自己那教导主任姐姐,史家二姑娘还真未必有戏。说是看亲,在场未曾见过的女孩儿却极多,或许傅老太太只是想秀一下优越感罢了。余光瞥见史君婵身体一僵,似乎极为紧张,一方小帕被她攥得成了麻花。所谓的看亲,也是想看看这位傅大公子几年不见长成了什么模样。人怕见面,显然,傅旻的好皮囊为他在史君婵这里赢得了第一眼高分。
当然了,傅旻、傅昆兄弟在一众京城子弟里十分惹眼,救她的那一晚更是武力全开,连史云檀回到家都夸了两日。
再朝史君嬿瞄去,却见她的脸悄悄地红了。秋阳自她身后暖暖地照来,晕染成一圈金色的涟漪。君媱心里划过一句:“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
什么情况?自家的三姐姐史君嬿春心萌动了?对象不对啊,她这个庶女,是不可能嫁给这位未来的南阳伯的,况且,大伯母还那么讨厌邹姨娘,二姑娘史君婵都未必有戏呢。
史老太太冲傅旻的笑可是发自肺腑的,“妹妹家的公子,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好,打小看江儿长大,未曾想江儿的孩子都这般大了,又是这样的人品相貌。这两年跟着白石先生一定是大有长进了,听说开春就要下场了?”
傅旻身板挺直,大方作答:“爹娘常说我正经学问不行,先生也说我不过中人之才,老太太过誉了,比不得史大哥哥在昭士书院,听说也是春天下场,少不得向史大哥哥请教。”
史老太太笑得眼睛都没了,“哎,可不许太过自谦。人常说学生找先生,殊不知先生一辈子找个得意门生也是不易。又有几个学生能入得白石先生慧眼的?你跟着白石先生,自是和他们这些书院里的平常学子不同。”
这点倒是真的,为了能让史为洛跟着白石先生读书,史老太太曾想尽了办法,最后白石先生却单单看上了傅旻,史老太太少不得在家里捶胸顿足。
傅老太太揶揄道:“我倒盼着有你这福气,家里头热热闹闹,看看你们家这些姑娘,我就说京城这地界的灵气全跑到你们史府了,看看,这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一个赛一个的端庄又活泼。行了,也不拘着你们这些个小的了,你们孩子家都去逛逛吧,我们去园子,今儿可是请了孟小秋的班子,咱们好好听几出。”
早就摩拳擦掌想跑了,听得此语,龙凤胎对视一眼,默契十足。
正说着又是一群人进来,原来正是史老太太和傅老太太的男神——祁家人到了。史君媱偷瞄两位老太太,只见她们瞬间便挺胸抬头,一副迎战状态了,不禁暗暗嗤笑。
进来的便是祁正的继室,本姓为胡。祁正的原配何氏在生了一子之后撒手去了,过了五年祁正才续娶,正是这胡氏。她曾偷听到祖母形容这胡氏为“狐狸”……额,祖母真的好幼稚。胡氏进门后也生下一子,因此祁家也是两房人口,只不是一个妈生的而已。
史君媱连忙擦亮眼睛,她可是不常出现的哦。因着忌讳,史府与傅府的宴会很少请祁家的人,今日倒难得来得齐全。
胡氏明显比自家祖母年轻许多,不得不承认,她端庄秀美,虽不至旷世以秀群,也足有几分美目流眄之态,外貌上,她是配得上祁正的。打扮上头,她也花了许多细巧心思。一件雨过天青色的醒骨纱层叠褙子,以鸭蛋青色穿绣竹叶封边,在一群红红绿绿的贵妇中,颇有几分出尘之姿,连口脂都只用檀色,没错就是后来大热的豆沙色。
“你们说得热闹,我倒是来晚了。”她虽上了些年纪,开口却柔柔软软,闻之骨酥,史君媱却打了个激灵——冷。
三个老太太算是凑全了,或者前院的祁正并不知道后院的小暗潮,但三个做了祖母的女人仍为了他特地打扮,贴珍珠的贴珍珠,配颜色的配颜色,好不热闹。
史君媱看看身边的史为湛,一个眼神儿,姐弟俩心有灵犀,脚底抹油般溜了。这姐俩有个爱好,凡参加宴会必听壁脚,从房顶到树根,从假山到河边,大大满足了史君媱这个八卦爱好者孤独的心,京城里数得上的事没有他们不知道的。更何况,史君媱心里记挂着沧浪斋,十分着急。史为湛虽然不知道姐姐为何执迷于此,但他的好处是从来不问,姐姐去哪,他就去哪,这两年倒也听出了许多门道。
晴风与霁月相视叹口气,默默跟了上去。
南阳伯府并不很大,是个放大了的四进院子,外加一个小小花园。景致也并不很多,只是名字取得巧,比如眼前这处假山上的小亭子,既非山水之间的醉翁亭,亦非看雪听涛的湖心亭,而是以小儿学字般拙朴却有隐士般苍劲的“风好”两字名之。两人此刻就在小亭中,闭上眼睛,可不就是耳听“萧萧送雁群”么,真真“何处秋风至”矣。再换两个字都会失了如此自然通透的意境。
正闭眼体会着“风好”的妙处,湛儿扯了扯君媱的衣衽,“姐,有人来了。”
“走。”两个人转身便朝假山高处去了。
两位翩翩公子信步走上小亭,低声交谈着什么。君媱身处假山上峰,视线正被亭子的宝顶飞檐所遮,只瞧见衣衽和皂靴,仿佛一个就是今日看亲的傅府嫡长孙傅旻,另一个自然就是傅昆。
“有风”传来二人低语之声,只听傅旻说道:“京城就是这般,每日也开城门,可总觉得里里外外如铁桶一般,外头如何了?”
另一少年声音迟疑片刻,方道:“今日人多口杂,晚上再与哥哥细说。”
傅旻立即会意,“你说得对,我太急了。”
少年不动声色的转换着话题,“祖母的意思哥哥知道,今日可有入眼的?”
“莫要调侃哥哥,全凭祖母和母亲决断就是了,我不在意。再者,父亲母亲自是有所思量。都说三世之前,赵之为赵,赵王之子孙何在?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开国百余年,我们这样的人家,也已四代了,咱们勋贵之家,命数终归有限。且不说旁的,如今这般局面,我们傅家就怕行差踏错半步……”停顿片刻,他低低道:“阿昆,你可知道隋炀帝?”
“最近读隋书,也读到隋炀帝,他纵然有昏聩之处,可想当年如何风光,死后,一个‘炀’字把他半生的功绩给抹了个干净,这还是他想送给陈后主的谥号呢,谁成想他自己也得了个炀字。哥哥的意思我懂,今日好不代表明日也好。”少年的声音利落而沉静。
“知我者,阿昆也。谥法有言:去礼远众曰炀,好内远礼曰炀,好内怠政曰炀,这不就是说他既贪恋女色,又无视礼治吗?这炀字就没有一个好意思。其实,他哪里有那么不堪?他创科举、修运河,创立了三省六部制,还统一了疆域,一个炀字,倒和夏桀一般了。”
“所以哥哥并不想娶朝局之上那些人家的女子吗?”这位少年闻弦歌而知雅意。
傅旻缓缓点头,“成亲一事于我实在是累赘,如今我年纪到了,不得不如此。只盼着祖母和母亲莫要贪心,莫要看只门第。你看看陈阁老一家……只怕一个掉以轻心,我们傅家说没也就没了。”
“哥哥说的是,可哥哥是嫡长子,这担子只能扛起来。”傅昆年方十七,面目锋利,鼻若刀刻,配着白森森的眼白与利齿,十足一副煞相。他自踏上有风小亭就辨识出有人躲在暗处,这是他在京郊大营跟着老将军学的本事,这才把话题引向不痛不痒的看亲。
他踱步到小亭边缘,探出半个身子朝假山上看去,回头与傅旻打了个手势,指了指山上。傅旻立即会意,两人拾级而上,顺着小径眼看就要走到姐弟二人藏身的太湖石。
史君媱正听得有滋有味,心想这兄弟俩倒是有着七窍玲珑心,年纪轻轻就这般老成,脑子里拼命想着曾经读过的书和父母议论过的只言片语,这可比听那些女眷说的你家多了个小妾、我家婆母刻薄有意思多了。一听二人要上来,正愁不知如何脱身,但见另一侧史君嬿刚从山后上来,眉间轻蹙,愁云几许,一个转角,与山石另一边上来的傅家兄弟差点撞了个满怀。
史君嬿是刚刚被阮氏训了的,连史君媱都能看出她脸红,阮氏又如何不知?今日是她爱女看亲的好日子,偏偏史老太太要这个小蹄子也来。来就来,可阮氏分明看见众人相见时史君嬿眼角的那几分自抑的情意。
这柔情小意也许别人看不出来,只当是见到外男多少有些不好意思。阮氏可是吃过大亏的!男人哪里受得了这个,更何况是个刚刚长成的少年,这小蹄子的狐媚样简直和她娘一模一样!
趁着小辈们朝园子里的戏台走,阮氏把史君嬿叫到了一边。
“母亲。”史君嬿怯怯的叫了一声,她今日确实是避让了风头的,一早打发了燕儿去打听,知道史君婵穿的是金红色缠枝牡丹的褙子,连忙把莺儿找出来的那些艳色衣裙收起来,找出一件天水碧的软烟罗窄袖褙子,梳了个倭堕髻,头上只插戴了史家姑娘都有的金菊簪,若没有这个簪,素的就如同丫鬟一般了。
打量着史君嬿这身衣裳,阮氏火气稍消,可再看她小鹿般战战兢兢的模样,又一股无名火窜了上来。
“叫你来是嘱咐你一下,今日你二姐姐看亲,众人虽不说,也都瞧着咱们史家的姑娘呢。媱儿还小,闹个笑话也就当她是个小孩,你可是只比婵儿小一岁的,警醒着点儿。咱们这样人家的女孩儿,离那些个年轻后生远远儿的,不兴闹出什么笑话来。听见了吗?”
史君嬿只觉得一股血直冲上头,眼泪也差一点点就能喷出来,面上更是臊得如熟虾子一般。这话只差明说你莫要勾引男人坏了你二姐姐的亲事了。全家三个女孩,就她一个庶出,这话又单找她说,她又如何不知道自己是这位嫡母的眼中钉肉中刺。想起自己本来对傅旻就有一腔春心,此刻只觉得心惊肉跳。
按捺下那股浓浓的屈辱感,史君嬿老老实实地回到:“是,母亲。女儿谨记。”
再也无心去看戏了,那里有傅家大少爷,还有祁家的公子们,更是雷区的核心。她一个姨娘养的,何以在这些公侯贵女中间现眼呢。史君嬿打发了燕儿去拿斗篷,一个人到假山后头哭了一会儿。稍事整理衣裙,打算到人少的地方散散,开席了再过去。
未曾想这幅模样,迎面便是傅家大公子傅旻。
史君嬿一袭天水碧的软烟罗如蔼似雾,染就一江秋色。更别提肩膀瑟瑟,千点啼痕,好一个“雨打梨花深闭门”,更兼着“愁聚眉峰尽日蹙”。
傅旻怔忡了片刻,连忙作揖,抬眼看去,见她泪珠还挂在睫羽上,十分可怜。“你是……史家的妹妹吧……”
史君嬿心头一凛,忙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傅表哥好,我是史家的,行三。”又瞧见旁边这位白面煞,想了想,只行了个礼,未敢开口。
傅旻笑道:“是史三妹妹啊,小时候不是都见过嘛,我这几年在外头,反而认不出了。这是阿昆,小时候你也见过,这两年在西郊营里练着。”
三人又论了齿序,史君嬿今年十四,少不得又行一礼,“昆表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