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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3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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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氏答道:“备好了,比照着往年的秋宴礼,四盆枫、四盆菊,四瓮金桂酒,四篓大雁湖的鳌蟹。”
“鳌蟹要新鲜。”史老太太嘱咐道,送吃食不比别的,定要择那干净新鲜的。
“是,叫咱们庄子的人在湖边竖了网养着的,明日丑时刷干净了,吐了泥儿送过来。”
“罢了,这些事你向来稳妥。盆景拿进来我瞧瞧。”
若梅、若兰、若竹、若菊依次抱进四盆枫,史老太太火眼金睛,一眼便看见中间一盆鸡爪红枫,名虽叫做鸡爪枫,史君媱却觉得还是叫鸟爪更为贴切,细巧如鸟爪的小小红叶附在精心造型的悬崖式树干上,如一腔热血随枝而泻,颇有几分凌厉决绝。
十年寒冰,难凉热血。不错,史老太太本就是个至情至性之人,只怕心底那几分热血从未凉过,她不错眼珠子地瞧了一会儿,不着痕迹地轻叹一口气。
“不俗。”史老太太一边点评,一边赞赏地看了大儿媳一眼,又打趣道,“是不是合了枫哥儿的名,你才这般上心?”
提起史云枫,阮氏也不脸红,在姑母面前,自十岁起她就是大大方方地喜欢表哥的,及笄礼后央求了姑母如愿嫁了。虽说如今奔四十的人了,孩子也都在场,也不需掩饰,“那可不,媳妇的枫树盆景最多了。”
六个小辈不好意思笑,史老太太和周氏会心一笑。
史府的“家风”甚严,史公嘛,呃……别说姨娘通房,从伺侯笔墨到衣食住行,估计就连身边飞的蚊子,也没一只是母的。史公的心情我们不得而知,只看这家风,养出来的儿子也必没有贾琏、贾蔷之流。
阮氏不发牢骚的时候,史老太太倒是喜欢她这几分明媚天真,又赏看了其他几盆,有用细枝做成丛林一般的“金翡”,有双干式枝叶交缠的“绿翠”,还有一盆看着中规中矩直干式古朴蓬勃的“映霞”,都是枫盆景里的极品了。
“老二媳妇,枫盆景这么好,看你的菊了。”
周氏但笑不语,丫头们又鱼贯而入,四盆菊闪亮登场。
要说史老太太的好心情,全是对着二房的。老二史云檀,如今任职刑部从五品员外郎,其人品学问,俊秀模样,城府谋略,都胜出哥哥许多来。长子史云枫也就那样了,眼看就要上任詹事府左庶子,也算是个五品京官了,这还是瞅着二儿媳妇家那个晋王妃表姐的面子,只因这詹事府专事服务皇上和皇子的内务。
至此,老史家这个“三五”家庭就这么个情况,不上不下,不好不坏,父子三人全是五品京官。若说往上看的希望,全在史云檀身上了。
二房媳妇周氏出身关陇世家,自前朝起算已兴旺百年了,都说三代方知穿衣吃饭,更何况,周氏的堂姐妹都是嫁了皇子的,于风雅行乐上内行得很,从她带来的这几盆菊花便能看出来。
“母亲看看,还能入眼否?”周氏甜甜一笑。
有状如瀑布的白瓣玉翎管,有饱满多汁的瑶台玉凤,有两色卷须的仙灵芝,还有纤细活泼的古龙须,皆为不俗的名品,盆也是根据花色精心搭配的,不艳不俗,极有朴拙古意。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入秋了,我最看不得残荷败叶,伤春悲秋的,看见你们选的枫和菊,都是极好的。”
史为洛挺直了腰板,朗声说道:“刘禹锡的这首诗孙儿也喜欢,彼时梦得被贬朗州,宦官乱政,刘公诗云: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可谓不失其志,清明洒脱!秋日本就是天高云远的天气,孙儿也喜欢风清月明的秋日。” 说罢,史为洛颇为自得,意酬志满地等着史老太太的反应。
史老太太眼窝有些湿,“他又有一首《秋词》云:山明水净夜来霜,数树深红出浅黄。试上高楼清入骨,岂如春色嗾人狂……祖母年轻的时候最爱秋日里骑马了,等秋宴之后,祖母带你们去京郊骑马去。”
六个孩子一阵欢呼,其中史君媱与史为湛最为大声。史老太太满意地扫视全场,史君媱知道,下面是战前动员了。
“叫你们来,也没什么事,你们虽日日到祖母这来请安,却因着大的几个还要上学,也说不上几句话。明日是傅府的秋宴……”说着有意无意地瞟了史君婵一眼,“祖母多说几句,在外头你们要知礼,要互相帮衬着,不能叫人取笑我们史家的孩子没有教养……”
史君媱暗忖,祖母的老毛病又上来了,赴宴之前要来个战前动员大会,该激将的激将,该教育的教育,该吓唬的吓唬,力求这个围绕在以史老太太为中心的史家团队,秒杀其他同辈孩子,尤其是老傅家、老祁家众儿孙,也就是史老太太死对头两家子,但这个小团队从来都只是嫡出的四个有份,史君媱和史为湛正是其中的主力军。这次连史君嬿和史为淯都叫上了,只怕还不只是为了赢。
全是废话,但也不能不听,她只坏笑着看着祖母,得来史老太太宠溺又轻嗔的一瞥。看着这个肖似自己的小孙女,史老太太爱极了,“媱丫头,走神了?”
“祖母,我没走神,您说咱们史家的孩子要知礼明礼善于守礼,行住坐卧皆有说道……总之,不能输给别人家!”说罢,还攥起了拳头。史为湛已经吃吃笑了起来,其他人也都掩口轻笑。
“胡诌!祖母什么时候说不能输给傅家了?你就抹黑你祖母吧!”史老太太气笑了,这小娃儿,狡猾着呢,也不知她到底知道多少,不敢拿姓祁的取乐,只敢说姓傅的。
“祖母,那傅家兄弟也在吗?我听说他们跟着傅大人时常探案,功夫也了得。”史君媱想起傅昆那戏谑的凤眼,矢口问道。
“你这丫头,跟着你爹也野得很,动不动还探起案来。哼,那傅家小子也不及我孙儿,不过是傻小子舞刀弄剑,有什么稀奇。”史老太太的酸气浸透了整个屋子。
说笑几番,众人各回各屋了,周氏一手拉着一个,心里别提多满足了。回到云水间,史云檀已从前院回来,正换了竹青色细棉家常衫子喝茶。
颀长腰身,背阔胸挺,饶是看了十来年,周氏仍是心里一动,史云檀是京城有名的美男子,举手投足间尽是风流闲雅,偏又瞧着一身正气,周身仿佛有股气萦绕着。如今他在刑部任员外郎,这从五品于京官中虽不算什么,可难得是他年轻又有几分能耐,年初的拐卖案和太傅大人家的盗窃案都是史云檀一手破获的,如今势头正劲。若不是娶了妻,外头不知也有多少女子惦记着。
“二郎,不是说办案么,今儿回来倒早。”
史云檀回过头来,“我日日都办案,也不差这一时半刻。”说着,揽过一儿一女,满心的柔软。
“父亲,祖母说要带我们秋日骑马,我好想骑马!”湛儿扯着父亲道。
史云檀的侧颜极为俊美,他转过头问,“媱儿也想骑马吧?去年咱们庄子里那两头小马驹儿都训好了,就给了你们吧。”
史君媱搂着父亲的脖子,也是一阵兴奋,“谢父亲!女儿好喜欢!”
“你们先去换衣裳吧,让你们父亲歇一会儿。”
两人被带着去了西厢房,史云檀转头盯着周氏,低声道:“珠儿,猜猜为夫要送你什么?”
“不年不节的,哄我呢?”话虽如此,脸上早就攒出甜腻的笑意。这也是夫妻俩的小情趣吧,史云檀惯会在生活里制造小浪漫,今日一支小琉璃钗,明日一套粉彩小壶,哄得周氏早上醒来就带着笑意。
周氏打开炕上的纸盒,眼前登时一亮,一件嫣红的四合如意云纹对襟褙子,一条品红的云纹马面裙,这四合如意云纹倒是常见纹样,如意的云头,四边都有小云尾,小巧的骨朵云连成一片,寓意也好,是天下四合一统、四海如意承平的好意头,如今男女都穿这纹样。难得的是每朵云两边相接处都绣了胭脂色的小巧圆珠,胭脂色又比嫣红和品红都深一些,遍布周身的小珠子真真明艳活泼,又暗合了周氏的小名“珠儿”。
成亲多年,被自己的夫君这样宠爱,周氏的脸红了,却不是少女害羞的红,是醉了一般溢满喜悦的红。
烛火黯淡,再一细看,周氏不由得惊呆了,这套衣服哪里是平常的暗纹云纱,竟是缂丝的。只因用了几十种红,赤红、炎红、胭脂红、朱红、嫣红、洋红、酡红、品红、银红、曙红、蕉红、猩红、豆红、榴花红……烛火下看着才以为是暗纹,实则每朵云都是几十种红线经纬缂丝,退后一步方看出妙处,那一朵朵小骨朵儿云如同雕刻般从衣料上升起,不用刺绣竟有如此立体感。我的天爷,曾以为缂丝花鸟、人物已不是凡物,不想还能见到如此鬼斧神工,那织布的师傅织完这几十种红的四合如意云纹,还不得让眼睛歇上一个月?
周氏哭了。
史云檀连忙揽过妻子的肩,揶揄:“这就掉珠珠儿了,这送礼还能收回几颗金豆豆?”
周氏满心欢喜,眼泪却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根本控制不住,她本是周家最没人注意的女孩,关陇周家的女孩,是皇家必争之女。只因历朝历代皇帝无不笼络关陇贵族,他们手里不仅有金山银山,更有着世代簪缨的贵气。娶了关陇贵族之女,就能得到他们的支持,这可比争几个只会动嘴皮子的言官实惠得多。
而这周明珠,父母均早逝,寄养在堂伯父家,上有样样比她强的大姐,下有明媚娇憨的妹妹,更有明月、明云那些人尖子般的堂姐堂妹,她们都嫁给了皇子,只有自己,样样不擅,没能入皇室的青眼,被史老太太给捡了漏。
那又如何呢?如今,她有最好的夫君,最好的儿女,公婆也对她颇为看顾。虽说还是有个庶子,可那是外人眼里,史为淯乃是史云檀好友的遗腹子,那人一家被株连,临死前托付了史云檀,史家二爷干脆娶了这女子做良妾,不到九个月便生下了二房庶子。
“这是年初拐卖案丢孩子的和记那家夫妻,花了半年时间做的这套缂丝百红如意云纹衣裳,和记掌柜姜纭的手艺是江南第一,收了几十徒弟,早就不亲自做活计了。他们感谢我帮他们找着了孩子,这么贵重我本不该要,可他们大大方方送到咱们刑部,给刑部侍郎跪下求我一定收下,说以后咱们儿子、闺女的大婚服他们也包了,不然就长跪不起。赵侍郎让我收下,如此我就收下了,以这夫妇的这份心思手艺,这套衣裳便是百两金子也要得。还不穿上试试?”
周氏红着脸,穿上了这套价值无法估算的华服,笑得呆呆的。史云檀也笑了,笑得如在云端,女人嘛,其实很好哄,自家这个傻乎乎的就更好哄了。
拉过周氏细滑的手,史云檀却凝结不住眉间轻愁,周氏会意,轻抚他冷峻的眉骨,“是不是又出大案了?”
“倒不是大案,但依旧是拐卖,也不知怎么了。乱哄哄没个头绪,上头要我嘴紧,也没法对你细说。我只觉着,要出大事,你瞧着外头风平浪静了多年,那是因为这几年今上的法子狠,只是这几日,我听说宫里进进出出各地的名医,保不齐……”
周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些大事,虽离她遥远,可又不是很远。她的堂姐就嫁给了二皇子,也就是晋王,虽还有太子,可谁知道呢,皇上有二十几个皇子,大的都能做小的大伯了,瞧史云檀未出口的意思,变数还大着呢。
“这才安生几年,早前先帝走的就蹊跷,只是没人查罢了。二郎,我怕……”颤巍巍发着抖,周氏的手心都攥出汗来。
“珠儿你放心,我一个从五品员外郎,还不到需要站队的分量,但也不想被视为晋王一系的人。如今外头风云瞬息,我绝不会沾上这些事,就是哥哥那边我也通过气了,他如今是詹事府左庶子,詹事府给宗室们办差,和皇子们走得近,但他也说了,绝不过分亲近任何一位。我借着办案要出门一趟,也躲躲这一波,你日常出门,带着两个小的,警醒些就是了。六儿也烦你多照顾些。晴风和霁月是会点功夫的,我叮嘱了她们等闲不能露出来。其他人我也安排了,自不用你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