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我是配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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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鹿动了动手臂，估计是想擦脸上的水，刚露出一点手背就冻得插回了手笼里，撅着嘴巴嘟囔了一句什么，干脆就自暴自弃地将下巴往衣领上蹭了蹭。蹭一下，月白色的衣襟上就是一道清晰的脂粉印子。她一面抹水，一边冷得嘶嘶抽气。
......这...
果然是她，没毛病。
“你谁呀？”大概是太久没说话，她的声音有些沙。阿鹿清了清嗓子，又脆生生问道：“你来我船上做什么？”
我这才想起来自我介绍，“我叫赵隐，嗯......你可以叫我赵大侠......”
她眨了眨眼，又问：“哪个隐？隐藏的隐？”
“......是的。”
许久没有说这样的对白，我大概是已经生疏了去充当英雄侠士。再说起话来，有一种演戏忘了台本，被看戏的提词的感觉。
她微一颔首，表示知道了，又偏过头去看那湖水。
大冬天的，那水里没有花草，没有游鱼，湖面上也还没能结起软冰，实在不知有什么可看的。但她不说话，我也不敢动弹。就这么尴尬地站了半天，我绷不住出声唤她：“阿鹿......”
阿鹿转过头来看着我，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颊边的笑纹浅如雪片落湖的涟漪。
“......你在这里看什么？”
阿鹿端了端坐姿，“你怎么问我？我刚才问你来这里做什么，你都还没回答呢。”想了想又不禁轻哂，开玩笑道：“嗯，莫不是来看我的？”
不待我回答，她忽然皱起眉，冲我招手道：“这么冷的天......你过来。”
她一招手，我不由自主地就朝她走过去，接着手尖一暖，待回过神来，只见她正握着我的手，轻声道：“手凉成这样。”
不晓得这次又是什么剧本，这话听着真像跟丈夫嘘寒问暖的小妻子。我“嗯”一声，盯着自己手背上一颗冻疮想了半天，只得含糊道：“江湖人......没这么娇贵的......”
阿鹿抬头凝视我半晌，还是一笑，将她的手笼给我套上。
手笼的缎面上绣着草长莺飞的春景，边上一圈白绒绒的兔毛，软软香香的，这怎么瞧着怎么都不搭。而且太小了，我把手伸进去的时候甚至听见了边角线开裂的声音，心里还禁不住地想，我之前好像还没洗手，以后一定要记得勤洗手。
我的手大概是实在冻僵了，竟然推脱不开，最后还是揣着她的手笼，在小船另一边与她对坐。
把手笼塞给我以后，阿鹿就又不做声了，又倚靠在船头，百无聊赖似的看水。
我很想同她讲话，但是又不敢。阿鹿就是这样，有时稍稍有一点大动作，或者情绪波动，或者遇到纠结的问题，有时只是一晃神的时间，她就莫名其妙地不见了。
而我没处去找她。唯一的办法就是，等着她来，然后，让她不要那么快地走。
手渐渐暖和起来。我俩就这样一言不发地，从傍晚坐到了深夜。
令人欣喜的是，或许是缘于我的安静，阿鹿还在。光是这样，我就希望永远不要打破这片沉默，永远这样下去就好了。
但是她不可以。
“你说得对。”
阿鹿闻言看向我，惊讶地问道：“你说什么？”
我很想问问她，侧头看了这么久，脖子酸不酸，还有，看出点什么门道没有？但还是淡淡答道：“你问我，是不是来看你的。我现在告诉你，是的。”
阿鹿笑了出来，颇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刚转回来的目光又斜斜划回水面。
“我喜欢你。”我看着她的侧脸，突然就脱口而出。
阿鹿一顿，转过头一脸的错愕，问：“为什么？”
我站起来，迈过横在中间的木桨，两步跨到她面前蹲跪下去，小船微动，在寂静的夜里荡起一片水声，“没有为什么。我就是要告诉你，我对你感情的诠释必须鞭辟入里！”
“不，不是。”她哭笑不得道，“可是，我们才第一次见面啊。”
我们才第一次见面。
不是的。
我在心里呐喊着。我们已经见过很多次了，我们已经经历过许多事情，我已经喜欢你很久很久了，如果你记得，你就会明白。你只是忘记了而已。
心口处有种膨胀起来的感觉，压迫得我一阵窒息，偏偏又空的厉害。我恍惚地微抖着手，把她鬓角边的发丝理到耳后。触碰到她的这一刻，我几乎要丢脸地落下泪来，头脑中无数言语碰撞冲突着，拼凑不出一个应她的答案。
“你怎么了？”
阿鹿疑惑地望着我。她眼睛睁得圆圆的看向我，神色茫然又关切信任。我不想说实话，但我对着她这样的眼神，也说不出谎。
可是要我如何说得出口。要我如何说，我与你来说，根本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我只是......
“赵隐？”阿鹿握住我的手腕，担忧地唤我的名字。
第一次唤我的名字。
“还在看什么？”我勉强笑着挣脱她收回了手，“都待的这么久了，不用去上学了吗？”
阿鹿的表情定格在又茫然转向恍然的一个瞬间，然后顷刻间变得透明，一阵微风吹来，扰碎了轻如薄雾的她，顷刻消失不见了。
半天时候捂得微暖的右手，飞快地冷下来了。我怔怔然站在原地。舟楫轻飏，风过飘衣，天色.欲曙，渔火将熄。空余我孑然一身。
江湖中人，理应看得懂，这世上有缘便有无缘，有相逢便有离别。自古多情空余恨，是我对她有情，就怨不得这红尘。
而我不恨相逢，也不恨离别，只恨......恨，晨光熹微罢。
毕竟我只是她的一个梦而已。
天色渐明，再长久的梦，也有醒来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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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始终不愿意承认，我只是阿鹿的梦。
她是在做梦。所以她能从断头台上全身而退，会遇到变成两截的蛇，伤口能愈合的飞快，却无法深入思考问题，一时修仙一时进宫，一时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一时又瞬间消失不见。所以她能遇见我，也不在意我叫她什么名字，我叫她阿鹿，她便真的默认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醒来，不知道上一段梦境里经历过的事，不知道我......曾经出现在她的世界里。
我们的点滴交集之间，是大段大段的空白。她有不同的身份、不同的经历，而我永远是赵隐，是她每个新地图里的旁观者。
梦醒时她也许会想起赵大侠，那是一个武功半吊子、人傻嘴笨、耿直得连装腔作势都生硬无比的蠢蛋。在梦里却从不认识赵隐。
我不知道她梦以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也不知道她还做过什么其他的梦。待阿鹿醒来以后，运气最好的话，我大概会是她茶余饭后的谈资，我也无比期待，她拥着被子坐起来，迷迷糊糊地回忆梦里的片段时，觉得很有意思，值得一说；她向别人讲起这样一个梦的时候，嘴角带着笑，眼睛会是闪闪发亮的。
但阿鹿的一生中有两万多个夜晚，会做不计其数的梦，饶是铭刻于心，饶是日思夜想，也不可能在每个梦境里都有我。
她每一次见我，都是初逢，每一次离开，都有可能是诀别。我只能在这里等待，等待着某一天，她会忽然到来，再一次重新认识我，再一次同我一起经历她奇妙的梦境。
她才是真实的，不愿意醒来的，是我。
而我们一起走过的路，只有我一个人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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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阿鹿到来的日子里，除了刻苦练武，到处刷新地图以外，闲暇时间里我总在想，下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应该如何表现，以何种形式存在，我到底能为阿鹿带来些什么，以及我到底有没有可能，让她在梦里认出我。
为此我看了许多话本，学里面邪魅狂狷的矜傲冷笑学到半张脸抽筋。
但是这种事先的排演到了真正上场的时候就用不上了。谁能预料到接下来发生的会是什么事呢？缘分呐，上天安排的最大嘛。
阿鹿拎着一只空篮子，微微有些惧怕地看着我踹翻了最后一个地痞，回身将钱袋递到她手中。
快！周围的欢呼声再大一点！最好能让她感动不已，立刻爱上我！
也就是想想啦。
“......谢谢。”她的脸涨得通红，小小声向我道谢，无措了一瞬以后，又蹲下去捡滚落满地的菱角。
我舔了舔嘴角的伤口，趁着她没看见呲牙咧嘴地抽了口气，然后蹲在她身边帮着一起捡，把菱角都装回到她的篮子里。
阿鹿站起来，这回她脸上有了笑意，垂了垂头，又向我道了一声谢，“谢谢你。请问——”
“我叫赵隐，隐藏的隐。”我不待她说完便道，“也许你以前听说过我，也许没有......都不要紧。你可以叫我赵大侠，也可以叫我的名字。”
阿鹿凝滞在一个张口询问的动作，惊惑地看着我，神情逐渐转向茫然。
“不，你不用想得这么清楚。要不干脆别想了。”我忙道，接过她的篮子放到一旁，微微俯下身，试探性地说道：“阿鹿，我喜欢你。”
阿鹿迷茫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低声说：“啊......那，那好啊。”
前言不搭后语。我也忍不住笑，把她抱进怀里。
阿鹿没有推开我。我忐忑地低下头看了好几次，她都是羞涩地笑着，露出一列整齐的牙齿，脸颊红彤彤的。
“最近菱角卖得不错呢。”
她大概是睡懵了，忘记了刚才莫名发生的一切，自然无比地对我道：“卖的钱，回去给你买件新衣裳。”
我说好。
阿鹿在梦中也许永远都不会明白，我是她的梦。而当她在另一个世界里醒来的时候，也不会明白，她亦是我的梦。
一场梦也不要紧，马上消散也不要紧，我只要有这一刻就足够了，我只要出现在她的面前时，能带给她一场又一场的美梦就足够了。
毕竟她的一生这样长，我总是来不及相逢。明明托身于虚无缥缈中，却想做大侠，想做她的盖世英雄。
一个笨拙的、想要保护你的英雄。如果能够累积下记忆，你会喜欢吗？
会的吧？
你瞧啊，你笑得脸都红了。
——写一年前的一个梦。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我是配角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