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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水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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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是在窗前站了多久,直到外面雨里的灯火三三两两的熄灭,七夭终于放下窗子,唤了人备水沐浴,却没有去睡觉。鬼使神差地又换上了干净衣服,偎着一壶热茶守在桌前。
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东西,又好像什么也没想起来。他的记性明明很好,只见过一面的人都能记个百八十年,可偏偏忘了许多似乎不该忘的东西甚至是什么人。
腕子一转,手中便多了一只短笛。这笛子是真的很短,左右不过六寸,通体莹润,一看便是上好的玉质,只是笛子大多以白玉雕磨,他手里的这只却是只极为罕见的血笛,即使是在昏黄的烛光下,也掩不去半分颜色。血气拂拂,温润夺目说的半分不假。
“带在身上这么久,怎么偏想不起是打哪儿来的……”
七夭看着手里的笛子,就好像自己的过往让人刻意挖去了一块儿,又留下这么个物什来提醒自己,这感觉,还真是有些不好受。
七夭生生守着烛火守了一夜,好在扶寻那边也没什么动静,时辰到了,长安便来敲门。
“公子,主子说他收拾完要过来和您一起用早饭,您看……”长安垂着脑袋,眼神却在小心翼翼地瞟着七夭的脸色。
“嗯。”七夭闻言,先是应了一声,也没抬头,“我不让他来他就不来么?”
“这个……依小的看……主子还是要来的。”长安一张还算是清秀的脸有些为难的皱到了一起,竟颇有些好笑。
“随他罢。”七夭起身洗漱,由着长安去了。
“我说主子,我还是觉得七公子有些不对,看起来还是安安稳稳的样子,一点儿生气的意思都没有,可就是哪里不对。我觉得大概他对谁都不会生气,你说他是不是从来就没生过气啊。”长安趴在桌上,手里倒腾着两个茶杯,满脸郁闷。
“他指定是不高兴了,昨天他说我睡了一天了的时候就已经不高兴了,他这么聪明的一个人,要是看不出来我故意支他走,那就不是他了。长安——你快点给我想招,快点,快点,快点。”扶寻趴在长安对面,满身郁闷。
“……我哪有什么招啊,他又不是平日里那些好哄好瞒的富家小姐,就算是陆长年我也能应付,可是您这次要哄的是……不行咱就……摊牌?”长安抬眼看着自家主上。
“摊什么摊!走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是说什么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来着。不管了。”扶寻站起身来,就这么视死如归一般地去了七夭房间。
长安老气横秋的叹一口气,慢悠悠的去守门了。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已经下了一夜还没停的雨,万一,是说万一,这雨要是下个三天三夜,主子岂不是要走投无路。不行不行,怎么能咒主子呢。雨今天指定会停的。然而下一刻他就眼见着天上的乌云又黑了黑,还听到了雷声,这下长安什么心思也不敢有了。
扶寻来的时候,汤菜已经布好了,可能是天气凉了下来,已经隐隐约约能看见热气了。
七夭已经坐在桌前不紧不慢的吃着了,眉目如画,神色也和以往没什么两样。波澜不惊的样子,像是整个世界里和他扯得上关系的也就这一张饭桌了,就算天塌下来也和他没什么关系。
扶寻见他这样子,忽然一阵难受。想着这人哪里是不会生气,分明……分明就算生气了也都自个儿压在心里,没人能看得见,他得是见过了多少事才能理所当然的让自己活的这般累,就连试图的挣扎都放弃了。
不知怎么,眼前七夭的面容忽然就和印象里那个面临千军万马身处刀光剑影里的冷漠眼神重合在了一起。那眼神像是不生不死,没有血肉,也不知苦痛。不想死,却也,不想活着。
“七夭……”扶寻没有在七夭对面坐下,反而多走了一步,站到了他旁边,低头看着他。
“嗯。怎么?”没抬头。
“给我抱抱。”像是受了委屈了还。
“……不给。你大早上起来不吃饭,老想着抱我做什么。”七夭放下碗筷,也没有回头看他。想着这小孩大概脑子有点问题,也没计较,“你先坐下,我……”
可是,晚了,话还没说完,人已经抱上了。
“七夭,你听好,我说真的。打从我决定把你从妖界拉来人间那天开始,我就打定了注意要护你安安稳稳,你得信我。不许再想些乱七八糟的”扶寻手臂紧了紧,声音都有些颤抖,他顿了许久,眼睛也闭上了,“……不许。”
“我……”只是不太明白,我们素昧平生,甚至连见都没见过,这么深的执妄,究竟……从何而来。饶是这么想着,七夭还是没说出口,也不知是为什么,竟不忍心去问了。他觉得出,这人在怕。和吃人的朝堂勾心斗角都势在必得的一个人,在怕。
“……信你。”七夭像是叹了口气,怕是自己这辈子的善心都让扶寻这么给骗去了。他长这么大,想来还没有这么好声好语的哄过谁,“你先放开。”
“也不许跟我闹脾气。”还没完了。
“我什么时候闹……合着你这是绕着弯子给我下套呢。”好像谁稀的管你的破烂事。七夭招呼也没打,直接曲肘给了扶寻一下子,将人生生从身上打下去了。
“嘶……谋杀亲夫。”猝不及防地挨了这么一下子,扶寻疼是真疼,贫也是真贫。
“好好坐过去吃饭,”七夭努力把再给他一下的冲动压了压,“听我把话说完。”
扶寻摸摸鼻子,老老实实坐到对面去,啧,看来昨天还真是闹脾气了。不过一想到七夭大概也就能和他闹闹脾气,帝上就很乐意的受着了。
“《妖鬼图》中记载着一种极为罕见的水鬼,说是‘生如敝履,得一时荣辱,非老而面容尽毁,蹉跎至半百溺水而亡,一生无父无母无子无孙,尸骨不得收,日久可落泪化雨。’所以这水鬼也叫雨鬼,雨鬼大多一生潦倒,怨气极重,虽然一千年也不见得会出一只,但是,一只雨鬼,往往能随随便便就淹了一座城。”
“嚯,这鬼可真够惨的。”扶寻吃着饭,倒还是把话听进去了,听到最后才陡然反应过来,“……你是说这雨有鬼?还是只特别丑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