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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   工部是个神奇的地方。
      从表面上来看,这地方跟御书省差不多,都是清水衙门冷灶头。
      不同的是御书省那儿的有人练大字,有人裱书法,还有人纳鞋底,光景祥和得多。
      但工部这儿,一踏进大门,窦恪便感觉到一种沉寂。
      这儿几乎没什么人,灰墙黑瓦,四进屋子掩门闭窗,并不敞亮。
      唯有搁在阳光地里的一盆山茶含苞欲放,越发显出了这儿的肃然与静谧。
      窦恪跟着殷老爷站在了外间阶下,殷老爷站直了,振了振袖子,扶了扶官帽,吸了口气,小声叫,“雨荷啊雨荷。”
      屋里静悄悄的。
      殷老爷又小声喊雨荷,雨荷?
      依旧无人答应。
      殷老爷松了口气,回头对窦恪说,“今儿不巧,没人,咱们走吧。”
      两人转身没走两步,身后便传来一个声音,“殷吟霜殷大人,请留步。”
      殷老爷一哆嗦。
      那天从殷家回来,殷沅之是这么跟窦恪说的,工部尚书夏雨荷夏大人跟父亲是旧相识,他欠了父亲一个人情,正好找他帮忙。
      窦恪想问是什么人情,殷沅之没说,他也不便再问
      但这时候窦恪很纳闷,为什么欠人人情的像是债主,被欠人情的这位殷老爷反而大气不敢出?
      夏尚书一步步走下阶梯,“殷大人,好久不见哪?”
      殷老爷抖着嘴角笑起来,有点心虚,“夏尚书贵人事忙,吟霜不敢打扰。”
      夏尚书道,“殷大人此番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殷老爷说,“我跟你进去说。”
      夏尚书道,“就在这儿说。”
      殷老爷说,“我有要紧事。”
      夏尚书道,“我等光风霁月何事不可对人言,就在这儿说。”
      殷老爷急了,“夏雨荷你这人怎么这样!”
      夏尚书诶嘿一声,迈开三七步,“我这人就这样。”
      窦恪回想,永维二年,闽江决堤,闽广总督先发制人,诬蔑工部造堤监督不力。这位夏尚书在朝堂之上据理力争,凭一己之力把闽广总督告得革职查办。
      现在这位夏尚书抖着腿说诶嘿我就这样。
      殷老爷看了看窦恪,抹了抹脸,小声说他这人平常不这样。
      窦恪点头表示理解,他平常要是这样,估计应隆帝也不答应。
      殷老爷扯着夏尚书进了房间。里间商议了一阵出来,夏尚书走到廊下,对窦恪施了一礼,“微臣夏雨荷,见过三皇子。”
      窦恪还礼。
      三皇子正式入了工部,其余各位皇子也陆陆续续的各自进了户部、军部、吏部等处。
      白露已过,寒意渐深。

      窦恪进工部的第一天,按照之前背的目录名册对了对人。工部尚书夏雨荷,之前见过。工部侍郎查默里,兼屯田侍郎,主屯田政令。虞部员外郎孟克勤,负责虞衡山泽之事。再有一人水部员外郎范青尧,主管水利工程。按照编制,应当还有数名员外郎负责城池修浚,土木缮葺,堰决河渠。但而今看来,工部也就这么几人。
      这会儿虽是当班时候,查默里几人却在工部门外的茶水间低声交谈。
      查默里将茶杯重重一放,“这叫什么事儿,咱们这儿正是缺人的时候,偏偏还要一个废物占去名额。”
      孟克勤道,“嘘,小心隔墙有耳。”
      查默里道,“隔墙有耳又怎么了,我说的哪句不是真的?谁不知道这个三皇子毫无用处。”
      孟克勤道,“便是实话,也容不得你说。再有,这三皇子也不是全然无用,上回并州那件事……”
      范青尧放下茶杯。
      孟克勤和查默里都掩住了口,交换了一个眼神。
      何紫鱼是范青尧的同窗,两人私交甚好。
      并州这件事后,何紫鱼死讯传来,范青尧当时脸色煞白,几乎倒下去。
      孟克勤斟酌道,“三皇子也是一心为民,想来也有可取之处……”
      范青尧冷笑,“一心为民?他若真是一心为民,为什么自己不去放粮?而今各州十仓九空,何紫鱼一个小小州官怎能催得动其他州县?这个窦恪不过是沽名钓誉,想做个名声在外的贤王,又怎么会在乎自己的名声是用他人的性命来换!”
      孟克勤按住范青尧的肩,皱眉道,“老范!”
      范青尧沉默不语。
      三人回到工部。
      窦恪等了多时,见人一回来,立即起身道,“范大人,孟大人,查大人。”
      三人还礼,窦恪顺势提出了今天有什么安排。
      这三人的口径倒很一致,齐刷刷回答无事。
      窦恪坐了一会儿,看查默里那儿在翻什么记录,便想过去帮忙,查默里皮笑肉不笑的说哪儿能劳动皇子殿下。
      孟克勤摊开地图,在思考明年汛期的措施,窦恪过来说孟大人,不知是否需要……
      话还没说完,孟克勤把地图一卷,说没事没事,我去书库找点东西。
      范青尧那边更彻底,窦恪一靠近,还没说话,范青尧立即站起来,一语不发出去,。
      查默里说,诶诶诶,青尧你去哪儿?
      范青尧冷冷的说,屋里太闷,我出去走走。
      窦恪天天就是到了工部干坐着,到点了下班回家。

      回到家,三皇子挺郁闷的一坐。坐了一会儿,没见着殷沅之,便招人来问。
      张博钊回道,皇子妃出去了还没回来。
      三皇子问,去哪儿了?
      张博钊道,喋记。
      天色暗了,碧螺来请几时用膳。
      三皇子挥挥手。碧螺退到一旁。
      终于等到殷沅之回来。窦恪正想说今儿的情况,殷沅之却道,“等会儿跟我说话。”
      她坐在椅子里,玉露对碧螺道,去拿手巾来。
      碧螺麻利儿拿来热手巾,殷沅之先抹一把脸,显出倦色。
      玉露道,“夫人,晚上还吃么?”
      殷沅之摇了摇头。
      玉露道,“多少还是吃一点吧?”
      碧螺也看出殷沅之疲倦,也道,“厨房里有银耳红枣羹,要么,这个儿吃一点?”
      殷沅之点了点头,“就这样罢。”
      玉露和碧螺退出门自去布置。
      窦恪问,“怎么了?”
      殷沅之叹了口气,“累得不行。”
      窦恪关心道,“喋记出事了?”
      殷沅之坐直身,“倒也不是。”
      自打皇子们进了六部,那是忙得不开交,既要顾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又要想办法给别人添堵,互扯后腿互告黑状这种事层出不穷。相应的,女眷们这边儿也是风起云涌,据说五皇子前两天刚告了太子一状,那就是五皇子这边的女眷不能安排了跟太子并太子妃那边的女眷碰面,偏巧皇亲贵戚就那么几个,谁的表妹嫁给了谁的叔叔,谁的侄儿娶了谁的小姑,种种关系犹如一团乱麻,这些人有哪些可以遇见,哪些不可以,哪些遇见了能套出消息,哪些遇见了只会大打出手,殷沅之花了好一番功夫来筹划。这还是轻松功夫,难的是如何套出来消息,而今风口浪尖,各人都被叮嘱了管住嘴,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壁。
      殷沅之这么忙碌了几天下来,回家又要照顾小金砖,难免精神不支。
      玉露端来沏得酽酽的茶,殷沅之抿了一口,想起来问,“你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窦恪说,“没事。”
      殷沅之看了看他,只道,“有事,你来与我说。”
      窦恪却下了决心,不能总是事事想着与殷沅之商量谋划,他自己个儿也能想办法。

      窦恪站在工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跨过门槛。
      屋子里三个人正在商量明年闽江汛期。
      查默里面朝着门口,第一个看见窦恪,努了努嘴。
      范青尧和孟克勤也都看见了。
      范青尧收起地图要走,孟克勤按住了,摇了摇头,小声道,好歹是个皇子。
      范青尧冷笑,皇子又怎么样。
      孟克勤道,户部昨天出的事,你们难道忘了?
      五皇子窦兆麟去了户部,偏户部那边大多是太子派系。五皇子在那儿只坐了半天就给户部员外郎张奚朝扣了个贪污的罪名,直接拖下去候审。
      张奚朝这个罪名真与不真且不去论,但是他和五皇子之间起过言语冲突却是人人看见的。
      孟克勤拿这件事劝范青尧。窦恪再怎么没出息,那也是姓窦的。他一句话,能让工部的人不好过。不然以夏尚书的个性怎么会特别关照一句,让他们对窦恪客气点。
      范青尧是不在乎自己被窦恪刁难,但却不能牵累工部这帮同僚。
      他重新坐下来。
      窦恪进了门,查默里先打招呼,“三皇子这么早就来了。”
      窦恪一笑,“几位大人到得更早。”
      查默里按照事先众人商量好的口径打发窦恪,“今儿也没什么事,三皇子不如早点回去。”
      窦恪看见了桌上的地图,“这是什么?”
      查默里道,“闽……”
      范青尧用力咳了一声。
      查默里临时拗开了话头,“……也没什么,咱们几个是在整理旧年的地图。”
      窦恪上前,“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么?”
      查默里看了看范青尧,范青尧垂着眼,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
      查默里再看了看孟克勤,孟克勤倒是一门心思专注的看地图。
      查默里心想好么,难事儿推给我。
      不过自有办法,查默里冲着窦恪憨厚一笑,说,“太好了,这儿的确还是有一件事需要皇子殿下帮手。”
      窦恪有些惊讶,“查大人请说。”
      工部也有一间仓库,堆满了历年的地图。这个‘历年’是指从大周朝开国以来,而这个‘地图’不光是指大周朝的山川疆土,更有河渠海域,各地水利,各地屯田,甚至是各地驻军分布。
      查默里诚诚恳恳的说,“咱们工部早就想着整理地图,收编录册,可一直是腾不出手来,三皇子您这回可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窦恪看着一屋子各式卷轴地图,有点儿发愣。
      查默里把钥匙给窦恪,“您什么时候忙完了什么时候把门带上就行。”
      窦恪愣愣说好,又想起来问,“从哪儿开始……”
      查默里早走的不见人影。
      听完情况,孟克勤先竖了个大拇指,“可以啊,老查。”
      查默里得意道,“你们查大人出马,什么时候搞不定过。”他搂过来范青尧的肩,用力一拍,“怎么样?”
      范青尧道,“什么怎么样?”
      查默里道,“也算给你出口气。”
      范青尧抖掉查默里的手,看着地图,“刚刚说到哪儿了?”
      查默里和孟克勤交换个眼神,查默里无奈,孟克勤一笑,回答道,“今年入冬入得晚,若是积雪少,明年的闽江还能再撑一撑……”
      一天转眼过去,查默里等三人到点儿下班。
      经过仓库的时候,查默里看了一眼,只见大门挂着锁,窗户暗沉沉。
      范青尧冷笑。
      所谓皇子,果然如此。
      查默里劝道,你也别不乐意。让他知难而退,咱们这儿也就清静了。
      他们三人走后,窦恪提着一盏灯笼回来,开了仓库的门,重新进去。
      他收拾了一整天,不过满屋子的地图就跟没动过似的。
      窦恪当然知道查默里他们并不是真的想让自己整理地图。
      他们打一开始就把自己排除在外,巴不得各自干各自的事。
      窦恪看了看灯笼,再看了看这小山一般的地图。
      他忽然觉得很没有意思。
      第二天,工部一如往常。
      只是窦恪没有来。
      他没有出现,也没人问及。
      各人做各人的事。
      夏尚书在看地方呈上来的缴粮文书,平平淡淡提了句,三皇子朝我这儿递了假。
      其余三人顿了一顿,预备了夏尚书万一问起‘你们把三皇子怎么了’的时候统一口径。
      夏尚书却没有问。
      三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既然夏尚书不问,他们也就不提,仍旧如同往常。查默里与孟克勤为了经费的事争得差点打破头,嚷嚷着老范你来说句话,范青尧盯着水域地图,眉头紧锁,压根不搭理他们。

      自打天狗食日之后,应隆帝的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十天里难得有一天立班,窦恪一不去工部二不去立班,留在家里带孩子。
      今天陪着小金砖追小元宝,明天抱着小金砖放风筝。
      殷沅之从喋记回来,看见窦恪抱着小金砖蹲在树底下,走近了方才看清楚窦恪是蹲在喋喋之墓前头。
      窦恪嘴里在念叨,金砖,这是你恪叔叔的好朋友,喋喋。喋喋,这不是我孩子,这是慕容的侄子,挺闹腾一小孩儿。
      这天吃了午饭,小金砖午歇去了。窦恪捧着一杯热茶,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草草木木,一脸的本皇子提前步入退休生活。
      有人在他的身边放下一包点心,窦恪有些迟钝的看了一看,然后抬起头。
      慕容野望着他,微微一笑。
      “听说你整天呆在家里头,我来看看你。”
      窦恪道,“我没事儿。”
      慕容野顺着他的话,“也没说你有事儿。”
      窦恪懒洋洋的哼了一声,显得没精打采的。
      慕容野道,“过两日,我和羽郎卫的人去打猎。”
      窦恪道,“不去。”
      慕容野道,“那,去教武场练练?”
      “不去。”
      慕容野道,“你再这么坐下去,可就胖了。”
      “胖就胖。”
      慕容野好笑,“窦恪,你到底是怎么了?”
      窦恪道,“都说了没事儿。”
      慕容野看他神色,也不再问,就道,“三皇子妃呢?”
      窦恪说,“进宫,见太后去了。”
      慕容野沉默,露出思索神色。
      过了一会儿,道,“我不喜欢她。”
      窦恪诧异,坐直了身子,看着慕容野。
      慕容野道,“你们刚成亲的时候,我不喜欢此人。无论是赢钱也好,三年之约也好,总觉得此人故弄玄虚,怕是心中另有沟壑。”
      窦恪认真了神色,“我不这样觉得。”
      慕容野笑了一笑,“这倒是第一次。”
      窦恪没听明白。
      慕容野道,“你第一次与我为了一个人争辩。”
      窦恪看着慕容野的双目,正色道,“慕容,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殷沅之……我与她相处下来,此人虽然古怪,却并无害我之心。”
      慕容野笑道,“你让我把话说完。起初我是不喜欢她,但是这些时日看下来,她是全心为你,我也就放心了。”
      窦恪坐回圈椅里,嘟囔道,“她哪里是全心为我。”
      慕容野诧异挑眉。
      窦恪便将这些天来的事一一说了,自己进工部就是为了让殷沅之安心,自己与人无争,便可保得殷沅之一家安稳。
      慕容野想了一想,“这些话是她与你说的?”
      窦恪道,“是我想的。不过,她想来是这个意思。”
      慕容野看着窦恪,忽而一笑,摸了摸窦恪的头,“再好好想一想。”
      窦恪皱眉,“怎么你跟殷沅之说的话都是一样?”
      慕容野一笑,将那包点心往窦恪方向推了一推。
      窦恪道,“不想吃。”
      慕容野道,“不是给你的。这是琳琅爱吃的,请皇子妃帮我带进去。”
      窦恪哼哼冷笑,“慕容大人还说当人家是妹妹。”
      慕容野道,“当然是妹妹。怎么,不能对妹妹好么?你对华芙不也是一样。”
      一语提醒了窦恪,“不知道华芙最近如何。”
      慕容野道,“你进宫看看也好。”他补充一句,“总比坐在这儿长胖好。”

      傍晚时分,殷沅之回来了,窦恪给她看了点心,说了明天一起进宫。
      殷沅之说知道了,而后叫了玉露过来,这两日户部尚书的老夫人做寿,赶上六十六这个吉数,这寿诞肯定隆重。殷沅之让玉露点了点府里有哪些东西可做礼,又把张博钊请过来问往年可有旧例。
      张博钊到底是从宫里出来的,这种事儿门清,就对殷沅之道,要说一般的官员家中做寿诞,三皇子封一份礼过去也就完了。但户部尚书还有一层国丈的身份,礼是决不可轻,但如今太子这边儿又出了尴尬事,万一送的礼过于重,就怕被人说巴结太子,送的轻了,又怕被人说轻慢。
      殷沅之点了点头,问那咱们去年送的什么?
      张博钊道,送了一盆霞蒸珊瑚树。
      殷沅之道,那今年就按这个例走,库里有什么可用的?
      玉露把目录册子呈上去,殷沅之和张博钊一样一样的商量。
      窦恪走过来,又走过去。
      看一眼殷沅之,再看一眼殷沅之。
      慕容都看出我不对劲了,你怎么不来问问我在工部出了什么事?
      这么一圈圈晃下来,殷沅之抬起头,“殿下。”
      窦恪站定,顺便清了清嗓子。
      殷沅之说,“往边上挪挪,挡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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