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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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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皇帝早早就薨了。朝堂之上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外有也羌滋扰,内有戚畹虎视眈眈。
皇后当机立断让太子与当时的吏部尚书卢照溪之女结了亲事。皇后何尝不知道这是饮鸩止渴的办法,但当时情势危急,不得已而为之,果然卢照溪尽心竭力,鼎力支持,太子顺利登基。新帝继位之后,原先的外戚势力被狠狠肃清,与此同时,卢家姑娘也成了明正言顺的大周皇后,卢氏一族在王都中站稳了脚跟。
这时候皇太后开始给新皇帝挑选其他妃子。
那几年新皇帝觉得自己的后宫就像是一锅咕嘟咕嘟煮开的粥,皇太后尝一口觉得太甜,那就搁点盐,觉得太咸,那就搁点糖。
讲求的是不咸不淡,荤素搭配,营养均衡。谁也别想坑了谁,谁也别想一家做大。
过了几年,朝中局势稳定了一些,新皇帝能自己做主了,立过几个喜欢的妃子,不过不是没生下皇子,就是早亡。
而后边关年年兵劫,中原处处灾荒,膝下的几个皇子又渐渐长大了,皇帝就把后宫那些个事抛在脑后。
这天礼部侍郎进了个折子,拐弯抹角的说为了江山巩固,应当广开纳秀。
皇帝批了个‘不允’把折子丢开。
过了几天,皇太后找皇帝喝茶,说我这院子里的花木看腻了,皇帝什么时候有空,给换两棵新鲜的瞧一瞧。
原本二皇子三皇子是前后脚出生的,尤其是三皇子生母深得皇帝宠爱,外家又是军伍出身,皇太后同样是武将之女,心里便取中了三皇子,甚至动过讨过来亲自抚养的念头。但三皇子运气实在不好,谁养谁死,连司天监都批了个寡亲薄缘的命,这个原本继承大周朝血脉的皇子就此被人刻意忽略,从此尝遍种种苦头。出了这些事,二皇子的生母就开始常常生病,住在自己宫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带着二皇子也是温良恭谦让,一点儿都不出挑。
皇太后是觉得皇后这些年气焰太盛,太子是嫡长子不错,但如果有其他皇子制衡,也不会太过骄纵。
于是在皇太后的授意下,这年重开纳秀。
卢家已出了个皇后,又有了太子,对于举荐秀女这件事原本是没什么热情,更何况自己家姑娘的性格自己清楚,皇后那种个性,如果真的弄个小侄女儿辈的进去,保准闹得卢家不得太平。
但是卢家有人却有不同意见。万一别家举荐的秀女得了皇上的青眼?天家宠爱本就如同天上雨云,阴晴不定难以揣测,卢家当时是怎么上位,别人就有可能重复一遍相同的流程。
卢照溪认为这意见也对。于是从家族中挑选了一名少女入秀。
应隆帝看见这名少女的时候,少女垂着头,表情有些紧张,有些羞涩。
少女等了一会儿,见没人问话,心中有些诧异,悄悄的抬起头,看见了应隆帝。
她的眉毛秀美,眼珠儿乌黑。
应隆帝想起当年的那个少女。
那年冬天,十七岁的皇子和十五岁的少女成了亲。
夜里,他们俩悄悄的溜出寝殿。
漆黑的夜空不断飘落雪花。屋脊上,广场上,扶栏上,尽是皑皑白雪。映着天光,微微发亮。
大雪之中,不远处是巍峨的大周宫殿。
他们俩手拉着手,一前一后的走过开阔广场,脚底下的雪咯吱咯吱的响。
她看着他微微一笑,乌黑的眼睛,一身大红的斗篷,像是开在雪中的一株红梅,那么浓烈那么娇艳。
那像是一幅画,一幅回忆中的画。
卢家的女孩儿被册封为了妃,封号为明。
窦恪下了朝回到家里。
殷沅之问,“这两天是不是宫中哪位贵人有喜了?”
窦恪眉毛一挑,“你这耳目可是通了天了?是有这么一位。”
窦恪大略的说了说,因为殷沅之也是皇族女眷,也应该备份礼去道个喜。
殷沅之听窦恪提到这位明妃和皇后是一家的,心里就记了一笔,道,“去是肯定去的,也得跟太后道个喜。”
窦恪点头,“你要什么,就去库房拿。”
殷沅之说,“你那些东西也还是宫里出来的,既然明妃这么得皇上喜欢,料想她得的不会比咱们差只会比咱们好,倒不如我去喋记挑两样新鲜的送去。”
窦恪想了想,“你说的也对。”
殷沅之便让张博钊备车,又想起来宫里避讳多,万一选了不合适的也麻烦,便对窦恪说明这层担忧,两人一道出门。走到了门下,只见殷沅之家里的小厮阿福气喘吁吁的跑过来。
阿福一见殷沅之,一着急就把旧时的称呼喊了出来,“小姐不好了!”
殷沅之倒是很镇定,“夫人又跟老爷吵架了?”
阿福猛点头,又猛摇头,“是老爷和夫人吵起来了!”
殷沅之吃了一惊。
殷老爷对殷夫人的话那向来是言听计从,这回居然跟殷夫人吵起来了,那就是真的出了事。
殷沅之转头看窦恪,窦恪立即道,“我跟你一起去。”
到了殷府。
李妈和小花正抹眼泪,殷沅之先把两人叫过来问出什么事了。
小花说,今儿本来是好好的,但是有人送了封信给少爷,少爷看完之后跟夫人说几句话,夫人就发脾气了,老爷原本在书房看书,听到声响也来了,可没说两句,老爷跟夫人吵了。
说到这儿,小花又红了眼眶。
可见,殷老爷敢跟殷夫人正面冲突是一件多么影响安定团结的事。
殷沅之问,“信呢?”
小花说,“在少爷那儿。”
殷沅之和窦恪便来到殷天正的门外,殷沅之敲了敲门,“天正。开门。”
殷天正的声音闷闷的传来,“不开。烦着呢,别跟我说话。”
殷沅之叹气,转头看着窦恪。
窦恪不明所以,也看了看殷沅之。
殷沅之歪了歪头,示意门,“踹开。”
窦恪愕然。
殷沅之一脸不然我带你回家干嘛?
窦恪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心想你让我踹是吧,行。
当下撩起了袍摆,抬起了长腿,一脚用了十成十的力踹将上去。
那门却是虚掩,窦恪直接摔进屋差点栽一跟头。
殷天正正在收拾包袱,忽然觉得背后一阵小凉风,回头一看,见到笑眯眯的殷沅之,当下膝盖一软,好在及时坚持住了,把脖子一梗,倔强道,“就算姐姐你来跟我说,我也要去!”
殷沅之道,“去哪儿?”
殷天正一怔,“怎么娘没跟你说?”
殷沅之道,“我先到你这儿来,想听听你说出了什么事。”
殷天正抱着包袱,沉默一会儿,低声说,“我接到武林大会的帖子。”
殷沅之的面部表情保持得还是比较平静。
窦恪噗嗤半声,另外半声及时憋了回去。
但热血少年殷天正已然愤愤瞪过来。
窦恪扭头研究窗户纸的花纹。
殷沅之保持着平静的表情,“啊,武林大会是吧?”
热血少年愤怒的摔了包袱,“我就知道你们是这个反应!我就知道你们不相信我!我告儿你们!你们不信我也要去!你们拦着我我也要去!武林大会那有多少英雄豪杰那都是我的偶像!”
殷沅之屈下身,捡起包袱,递给殷天正,“来,拿好你的偶像包袱。”
殷天正把包袱拽回来,一屁股坐到床沿生闷气。
殷沅之道,“那封请帖呢?拿给我看一看。”
殷天正从包袱里掏出来,递给殷沅之。
殷沅之打开看了一看。
窦恪好奇,也探头看了一看,这回这一声噗嗤没憋住。
只见请帖上,端端正正写着‘古墓派掌门殷天正亲启’。
窦恪憋笑憋得两肩发抖。
殷天正炸了,“笑什么?啊笑什么!”
窦恪憋住了笑,又要既不伤害热血少年的心,又要让热血少年明白事理,委婉解释,“天正,我虽是身在朝堂,但这江湖中事也听过些许,这……这什么墓派……”
殷天正眼看脑门青筋就起来了,“古墓派怎么了!古墓派怎么了!我告儿你!我们古墓派历史悠久门风端正,那是有名有姓的大派!”
窦恪刚想再解释。
殷沅之淡淡来了一句,“天正没骗人。”
窦恪一愣。殷沅之你是明白人,怎么跟着殷天正瞎胡闹?
遥想大周国土西南壤接海角之处有一座高山,叫做终南山,那山山清水秀,林木繁茂,很有仙家洞府的气派,故此是当地各路门派的集中区域,三步一个门,五步一个派。
古墓派便是其中一派。
但是随着朝政混乱,各类苛捐杂税层出不穷,当地官府开始上山收地租。
有钱不想惹事的门派选择交租,没钱但是有人的门派耍横,古墓派这样没钱也没人的小门派只好拖着,一拖再拖,直到被官府贴了封条。
古墓派的掌门只好收拾包袱下山,一路流落到了王都。
那年殷老爷刚好上京赴任,搬进了新家,也需重新雇人,阴差阳错的就招了当时在劳动力市场闲晃的古墓掌门。
过了几年,殷沅之发现弟弟在悄悄跟着家里的帮工老古学功夫。她把这事儿告诉了殷老爷,殷老爷把老古找来,老古说得很恳切,只想让这一身功夫有个传人,而且殷天正确实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殷老爷和殷沅之观察了一段时日,见老古是真心点拨弟弟,也一再叮嘱习武是为了强身,不能够仗势欺人。
两人默许了殷天正练武,也很默契的谁都没告诉殷夫人。
窦恪听到这儿,大致明白了前情,便问,“那位古大侠现在何处?”
殷天正神色一黯,“师傅他老人家……早几年没了。”
窦恪感慨,一代英雄人物悄然离世,可惋可叹。
殷天正又把那封请帖拿在了手里,“我也是收到信才知道,只剩我一个人能够代表古墓派出席。”他看着殷沅之,极其恳切,“姐姐,我知道你们担心我,可我若是不去,我们古墓派如何在江湖立足?我怎么告慰师父的在天之灵?师父他老人家如何安心?”
说到最后,殷天正的眼眶泛红,声音也哽咽。
窦恪一声长叹,将手按在殷天正的肩上,略用了一用力。
殷天正有些惊讶也有一些感动,试着回握住窦恪的手。
窦恪点了一点头,眼神鼓励。
殷天正也点了一点头,眼神感激。
此时无声胜有声,一切尽在不言中。
殷沅之道,“天正,你听我说。”
殷天正含泪道,“姐姐!你听我说!求你成全我,这是师父一生的梦想!”
“你师傅没死。”
“……啊?”殷天正傻了一会儿,结结巴巴道,“可、可是,我记得那回过年我跟娘去了趟姥姥家,一回来你们就跟我说,师父他老人家走了。”
殷沅之道,“那年古师父和馒头铺李姑娘相亲相成了,古师父倒插门,两人一起回了李姑娘的老家。”
殷天正这会儿就是个光瞪眼的傻子。窦恪都有点同情,偏偏其姐还要干脆利落再补一刀,“原来你这么多年一直以为古师傅走了是这个意思。”
殷天正垂下头,不吭声了。
殷沅之觉得自己这趟回家的目的达到了,正要起身,殷天正闷头闷脑的出来一句,“我还是想去。”
“不为了师父,不为了别人,是我自己想去。”
殷沅之道,“你再说一遍。”
殷天正抬起头,看着殷沅之,扎扎实实,一字一句的说,“我想去。”
殷沅之静静的看着殷天正。
换了以往,被这么看上一会儿,殷天正立刻什么都招,什么错都认,但是现在不。
他的脸上有倔强,更有坚定。
殷沅之道,“武林大会是什么时候?”
殷天正愣了一下。
殷沅之道,“你收拾好了包袱,就准备出发。”
殷天正喜出望外。
出了殷天正的房间,窦恪陪着殷沅之往正屋走,忍不住问,“你真的同意天正去?”
殷沅之道,“当然是真的。”
到了正屋,殷夫人还在生气。
窦恪本想回避,不过被殷老爷堵住,看殷老爷那意思是扯着女婿陪绑。
殷沅之劝殷夫人,殷夫人一开始不肯松口,她是担心殷天正这一路的平安。
殷沅之劝,娘你有什么可担心的,天正是大人了,再者,他长得那么安全,出不了事。
殷夫人怒了,说你弟弟哪儿长得安全了?!你弟弟明明就长得很不安全!
殷沅之附耳小声说了几句,殷夫人听着听着,眉头皱起,又眉头松开,转头过来深深的看了窦恪一眼。
殷沅之说,娘你现在觉得呢?
殷夫人很认真的点了点头,说你弟弟长得还是很安全的。
殷老爷同情的拍了拍窦恪的肩。
窦恪的心中轰隆轰隆跑过很多作为皇子不能说出口的话。
殷夫人最终同意殷天正出门。当天晚上,她亲自下厨烧了一桌菜。
殷天正甩开腮帮子吃得那叫风卷残云,窦恪几度想下筷子都没能找到间隙。
小花来了句,少爷你多吃点,离了家就吃不着这些了。
李妈斥道,胡说什么呢。
殷天正的筷子顿了一顿。
小花的眼睛有些红了,说少爷,你多带两件衣裳,天冷了。
李妈说,这孩子越说越不像话……
李妈别过头,抹了抹眼角。
阿福说,你们这些人娘们儿唧唧的,少爷是去闯荡江湖,好男儿志在四方。
说着用袖子揩了揩泪花。
殷夫人给殷天正舀了一勺松仁玉米,“你往常爱吃梅菜肉饼,娘不让你吃,是怕太油腻了不好消化,等会儿给你烙几张带上。”
殷天正吃一口玉米,吧嗒掉一颗眼泪,哭腔出来,“娘,爹!”
阿福扑上去,“少爷!我舍不得你啊!”
殷天正丢开左手的勺子右手的筷子,和阿福抱头痛哭。
殷沅之抓紧时间给窦恪盛了一碗汤,不忘叮嘱,“趁热吃。等他哭完了就没了。”
掌灯时分,殷沅之和窦恪告辞。
阿福提着一盏灯笼在前头带路,出了门,殷沅之与窦恪上了马车。
阿福将灯笼摘下来,悬在了马车前顶下,跟马车夫打了个招呼,“这路上黑,您给仔细点儿。”
殷沅之在车内道,“阿福。”
阿福应了一声,绕到车窗底下,“在呢。”
殷沅之掀起帘子,“少爷走了之后,你多照看着点家里。少欺负小花,别跟李妈顶嘴,记住了?”
阿福抹抹眼,诶了一声。
小花抱着大包裹匆匆跑出来,一连声的喊姑爷姑爷。
阿福手起手落就要给栗子,但想起殷沅之刚才嘱咐的话,又不甘不愿的把手收回去,训道,“什么姑爷,叫殿下!”
小花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殿下恕罪。”
说完捧上那只大包裹,“夫人让我给殿下的。”
殷沅之接过,打开了包裹,窦恪一看,见是一件披风。
小花说,“夫人给殿下做的,说是天凉了,您每日要站班,穿这个挡挡风寒。”
窦恪摸了摸披风,果然是轻柔和暖。
他看了看殷沅之。
殷沅之说,“收下吧。”
窦恪收起披风,对小花道,“多谢夫人 。”
小花补一句,“夫人还说指望咱们小姐动针拿线那是不能的,姑爷,啊不,殿下您多包涵。”
窦恪抖开披风,往身上左比了一比,右比一比,末了叹一口气,“没想到。”
殷沅之原不想搭理,此刻忍不住问,“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啊,”窦恪拉长声,“原来夫人你还有不会的事。”
于是窦恪第一次看见这位等闲不动颜色的媳妇儿拉长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