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缘》太阳孤烟

2、沸腾的视频

　　拎着失而复得的黑皮包，聂段祺迅速地消失在人群里。随着人流漫不经心的约莫走了五分钟，聂段祺急速地拐入即将经过的公共厕所。他飞速地拿出帽子，粘上胡子，脱掉外套，稍稍乔装了一番，按下抽水马桶，缓缓地走了出来，以另一个人的样子。他如休闲逛街的人一般再度随人流不急不缓地前行，一直到铜锣湾购物广场门口他才住了脚步，没有任何迟疑地走了进去。从铜锣湾购物广场出来，黑皮包就消失在了聂段祺斜挂在肩上的商务休闲包里，这次他故意买了个绯色的，看起来很不着调的模样，但却大而柔软。绯色的包盛着他的外套，盛着他的黑包，很饱满的样子，衬得他的胡子越发的滑稽。
　　一出商场，就是公共汽车站，他看着一趟又一趟频繁经过的公共汽车，觉得再没有比这更好的能够轻易甩掉尾巴的交通工具了。他随意的上了一辆，在驶出了三站后，出现了下车的高峰，他也就随人流下车，又随意的坐上了另外一辆。这回只驶出了两站，他便再次换乘。在一个看似相对繁华的路口，聂段祺缓缓的下了车，随意的沿着街道走了几百米，看见一个岔口，拐了进去，又走了几百米，出租车满街都是，他伸手随便拦了一辆，报了一个地址，出租车便快速地消失在了车流里。其实，甩掉一个人或者一群人真的不需要太高的技巧。聂段祺安静的将自己交给了出租车。
　　大半个小时过去了，聂段祺悠闲的出现在一家打字复印便利店门口。他缓缓的走进店里，并没有开声找老板帮他干什么活儿。而是蹑手蹑脚的走到收银台边，身子前探，似笑非笑的盯着收银台里手指不停飞舞的无知无觉的店小二儿。
　　正沉迷于游戏的沈聪聪总感觉有道寒光投射在他身上，射的他浑身凉凉的。他不自禁的用眼角的余光扫视了一下周围，瞬间惊愕的毛孔收缩，鸡皮疙瘩随之而起。他立即从玩游戏的电脑前弹了出来，一把抱住了聂段祺：“哥，你回来了。”聂段祺赶紧推开他，用手弹了弹沈聪聪刚刚扒过的衣服，一脸的嫌恶：“干啥呢？玩儿基情找别人去啊。”沈聪聪完全不理会他的白眼和恶语，猫着腰直往聂段祺身前凑，欢快的喊道：“真是我哥回来了啊！”聂段祺对于他的热情毫无反应，直接从商务包里拿出黑皮包，递给一脸兴奋、欢呼雀跃的沈聪聪：“干活去，要让这个人在说事论坛里沸腾。”沈聪聪欢快的接过包，唱了一句：“得令。”转身消失在了后边的暗门里。
　　沈聪聪的手指天生为键盘而生，沈聪聪的大脑天生为电脑而生。聂段祺既然回到了鄱阳城，那么沈聪聪就不得不发挥一下他在电脑里超过常人的智商了。当然，这对沈聪聪而言，不过是个幼稚园水平，但他并没有嫌弃，因为来找他的人是聂段祺，这个不是亲哥胜似亲哥的人。半个小时后，沈聪聪就从暗房里悠悠地走了出来，眼梢上翘的告诉聂段祺，说事论坛已经炸开了锅。聂段祺听着这毫无意外的结果毫无反应。沈聪聪的眉飞色舞再一次一如既往的成为独角戏。
　　琢磨聂段祺已经成为齐小祺的习惯，尽管她怎么也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尽管她的生活跟没有见过他一样的一成不变。上班的清晨，齐小祺正在偷偷的做这毫无意义的琢磨。同事一声惊呼：“沈万源上说事论坛了。”柳青是办公室里自诩最关心国家大事的家伙，只要没事做，他准是从凤凰网一直看到地方网，从军事论坛一直看到天涯社区。无论哪里发生了蚂蚁大点儿事，他也要拿出来感慨一番。齐小祺对于他的惊呼习以为常，全办公室人对他的惊呼习以为常。但沈万源这个名字却让他们对他的惊呼不能如往常一样的忽略不计。
　　说事论坛迅速被全办公室的人员侵占。说事论坛犹如官员的“披露台”，是一个举报的前沿阵地，最有名的人物就是邱饶，实名举报家喻户晓。凡是上了这个论坛的权贵们，不倒台也得脱层皮。官员们不怕群众，不怕检举，不怕上访，单单在媒体面前，尤其是网络媒体面前有所忌惮。并不见得他们有多么尊重媒体，实在是媒体的受众太多，人肉搜索太可怕，善后事宜太复杂。前段时间保密局长包二奶刚刚让说事论坛沸腾过，正逐渐回归平静的时候，沈万源又上去了，大家实在好奇又有什么事儿？触目惊心的视频像一把锥子一样的刺痛了人们的眼睛，更刺痛了人们的心脏。早在六、七十年代已经不再开采、逐渐复垦的七星矿山竟然不分昼夜的神不知鬼不觉的一直在开工。堆满矿石的大卡车缓慢的开下窄小蜿蜒的山道，呼啸了满地的尘土。曾经茂密的山林就像秃了顶一样的裸露出染上了锈色的山土，看起来肮脏极了。正值三月的春天，用于灌溉的沟渠流淌着乌黑的矿渣废水，两边的地里，连杂草都是一片枯灰。周边的村子，只一片破败的房屋，没有一个人影走入这段视频。接下来，视频非常突兀的转到了酒店的餐厅，一群西装革履、满嘴“空里起瓦”的男人们正与沈万源觥斛交错，推杯换盏。沈万源满脸红光，频频举杯，嘴里不断的冒出“为我们伟大的合作干杯。”这群人酒足饭饱后，沈万源的秘书出场了，一份合约摆上了桌面，一个日本人和秘书分别在上边签了字，掌声响起，沈万源与他们一一握手告别。合约被一张一张的放大在了视频里，字字清晰可见。原来是一份向日本出口铅锌矿的合约书，采矿地点竟然是国家早已复垦的七星矿山。出售的该品级铅锌矿价格竟然是八千元每吨，干这行的傻子都知道市场行价一万两千元每吨。视频里详细的介绍了七星矿山的来龙去脉，毫无疑问是非法开采。视频的最后出现了一段血红的文字：虐人虐己以生命的名义举报漠视生命、非法采矿、卖国求财的沈万源。办公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实在是没想到高高在上的□□竟然插手遥远的地方矿山资源。开采就开采吧，竟然是非法开采，还弄的山体滑坡，树木掩埋，尾矿库就像自然堆成的，看不出规划和建设的痕迹，矿渣污水横流，村庄一片死寂。七星矿山入口处“封山育林”的白底蓝色字样清晰可见，显得楚楚可怜。
　　沈万源,何许人也？说起他，一直以来是作为七星这个地方的骄傲存在的。他就职于国土资源部，副部级干部，分管矿产资源储备、开采事宜，是从这个满眼森林的地方走出去的最大的官员。村子里，无论哪家，无论哪代，教育不好好读书的孩子，他都是学习的楷模。
　　虐人虐己，何许人也？有好事者人肉过这个有些血腥的名字，发现此人除了丢过几个重磅炸弹，举报过几个大人物以外，对于他本人却没有半丝的线索。
　　再来说说铅锌矿。其实，铅、锌的用途非常广泛，除了用于化学工业、机械工业、仪表制造外，在军事工业上更是具有特殊用途。铅可以挡住Ф射线的照射，原子弹发射场以及核动力发电站，都要用到铅建造的防护设施。医院里照Ф光透视的医生，穿着就是带铅的防护衣。由于铅的比重大，为了防止风改变子弹飞行的方向，人们用铅作成子弹。子弹头的含铅量高达97％。如此重要的矿产资源，沈万源却卖给了，对中国人而言，有着灭族之恨，并且依然野心勃勃、死性不改的日本人。铅锌矿的价格，按七星矿山的品级，市场价应该在1.2万元/吨以上，而沈万源卖给日本的价格却是8000元/吨。差价去了哪里？差价中的三千元到了沈万源的腰包里，一千元归了日本人的腰包里。
　　全国人民沸腾于对沈万源的愤慨和对虐人虐己的好奇之中，说事论坛一路被点击到崩溃。聂段祺看着这效果，满意的一翘又迅速的收回嘴角。眼神里不由自主的溢出对沈聪聪的赞许。
　　沈聪聪看在眼里，心情大好。他邀功似的对着聂段祺嗲开了来。只见他眉梢上翘，嘴唇微收，酒窝稍显，腻腻的喊一声哥，修长白嫩的手扯了扯聂段祺的胳膊，往聂段祺耳边一凑，恶作剧的突然大声：“老板，满意不？”聂段祺用小手指头挖了挖自己的耳朵，嫌恶的从他身边走开，正色道：“处理的高明些，不要留下什么蛛丝马迹。”沈聪聪哈哈一笑：“放心吧，服务器在境外。我昨晚熬夜黑了一家某国的网站，借用了片刻。”聂段祺稍显放心的点了点头，神情却分明凝重了几分。
　　正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聂段祺爆料沈万源绝非偶然，更非一时之举。沈万源的底细，聂段祺自然是查的清清楚楚。正因为清楚也就更显沉重。黑白两道、官黑相牵的沈万源根基深厚，势力范围之错综复杂，之广，远不是一个明面儿上的副部长所能彰显出来的。聂段祺早就知道一旦把这个篓子给捅了，自己能做的估计只有三十六计之中的走为上策了。所以，除了调查沈万源的底细以外，聂段祺未动用自己的关系网半分半毫，为的就是能够走的爽利，牵连他人之事他还真是从未做过。毕竟七星矿山一事，投诉早已颇多，被爆料既可以在沈万源意料之外也可以在沈万源意料之中。但保险起见，无论如何国内是待不得了，聂段祺早已准备妥当自己的安身立命之处，只待打点完国内的一切联系。其实他也没什么好打点的，无非是像以往一样斩断所有可能暴露、牵连的线索。沈聪聪，他倒是不担心，因为尽管他姓沈，但毕竟名誉上是蓝家的孩子。无论沈万源再怎么猖狂，军界他还是得敬让三分的。至于公安线那更是没有暴露的可能，于洋在他们眼里根本不够级别，而够级别的他从来不与他们直接联系。酒店是最大的暴露点，但包房聂段祺早已查过，并不是单独为沈万源长期留用的，再说那一番乔装改扮自是周全，识别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怎么可能呢？万老板怕是要受些牵连，但万老板早已跟沈万源混在一起，若是被怀疑致死，那也是他咎由自取。聂段祺全当拍了一只苍蝇带出了一只蚊子罢了。就在聂段祺觉得已经万全的时候，一个娇小的影子撞入他的脑海，他突然有种呼吸不畅的感觉，不自觉的双臂环紧了自己，忍不住的扶额。啊，那个死妮子。聂段祺开始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