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勇》顾无煊

2、二：主意 他为人斯文

　　张军都知道了，他们的团座养了只兔子，那兔子长得可好看，比任何的姑娘还要好看，被张云归天天像个宝贝一样的带在身边。
　　其实这样说并不正确，张云归对严熙泽可不是对兔子的态度，他看到严熙泽，心里会油然而生一种无奈迁就的心情，他像是哥哥一样疼爱着他。
　　军里没有严熙泽这样大小的衣服，张云归让人给购置了点新袄子，短短几天就可以看到严熙泽的两颊有了气色。
　　张云归并不是什么忙人，他在无仗可打的时候，多数都在外头游荡，喝酒逛街。他自然是不能带着严熙泽出去喝酒逛街，但也不能为了一个严熙泽就放弃这个爱好，所以严熙泽多数时间是和傅欢在一块的。
　　傅欢是张云归的副官，张军中难得的文化人，带着一金丝眼镜，头发梳的整整齐齐，衣服永远笔挺，身材修长，可以称得上是瘦弱，说话也是轻声漫语的，很让人舒服，唯一的缺陷大概就是他的右手被子弹穿过孔，没什么力气，稍微一用力就要发颤。
　　傅欢是个倔强的人，右手不行了就用左手，现在左手也写得一手好字，以严熙泽的眼光来看，他的画也是相当好看的。
　　严熙泽跟着傅欢识字，傅欢曾今当过教书先生，奈何军中都是些粗人，平日里根本无用武之地，此时来了个严熙泽，他就有些欢喜，从毛笔教到钢笔，自己存着的书也都搬过来教予他，想尽心尽力把他培养成一个知书达理的人物，不与那群丘八同流合污。
　　傅欢心里还有着这样悲观的想法：若是哪天自己去了，还有这样一个接班的可以帮衬呢。
　　严熙泽是不知道他有这样的想法的，他算得上是聪慧，傅欢手把手教他写了他自己的名字，很快就像模像样了，严熙泽也学得起劲，一笔一划的认认真真，傅欢看着他的样子，渐渐的是出了神。
　　他一出神，眼神就有些放空，严熙泽到底是个小孩子，写了几个字后眼神就开始四处飘，飘到傅欢挂着的一副字上面：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严熙泽堪堪能看懂几个字，两句话组在一起对于他来说那就是个天书。
　　在他看着那副字的时候，傅欢已经回过了神，见他盯着那字看，露出了一个难以言说的表情，就像是自己的秘密坦然的暴露在别人眼前。傅欢是一个文人，文人的心思向来都不是说出来行动出来的，他惯于用字画袒露，在这乱世里，能吃上饱饭睡得好觉就已经是难得，谁还会来揣测一个小小的酸文人的心思呢。
　　但严熙泽是会懂得的，傅欢想：再过一两年，这孩子肯定就懂了。他心里是即将可以和人分享秘密的喜悦，但是转眼又悲观了：谁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时候呢。
　　傅欢总是想着自己活不长也是有道理的，他早些年上过战场，被张云归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现在虽说是不用去搏命，但一闭眼还是那漫天的子弹和血，想着想着就会想到自己死后的情景。
　　他看向严熙泽的眼神就又开始悲悯了，甚至还带上了几分慈爱。
　　而严熙泽还在想着那字到底是怎么读的。
　　张云归回来的时候就看见这两人安安静静对坐着，丝毫不像是张军里面的场景，全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粗气。他甚至在这样的影响下脚步都放缓了，心里带上的郁闷也稍稍消散了一点。
　　他今儿上街，本来是顶快活的，喝酒听曲子别提多放松，却在飘飘然之际被勤务兵给喊了下楼，愁眉苦脸样的像是要死了老母，他在车上听了个大概，原来是李书海看到了一个面盘白如玉的美貌女子，顿时眼睛都直了，却没想到那肤白貌美的小娘子是个有脾气的，几下调笑就被赏了一个如雷贯耳的耳刮子，李书海当街被娘们儿甩耳光，顿时就酒气火气一起上脑，掏出枪就把人给毙了。
　　李书海本来没当回事，沾了点血权当是自己晦气，却没想到过了一会儿就被人给堵了。
　　这娘们儿不是别的人，是吴司令家的第八房姨太太，过门没两天，吴司令稀罕的不得了，捧在手心里宠着，这出门就被人调戏了，一枪子把脑袋都给轰没了半边，佳人成血人。吴司令听到消息后眼睛都红了，冲冠一怒为红颜，直接派人把李书海给堵了，这事如果李书海先服个软，挨顿揍，后面张云归再去好言软语说上两句也就过去了，横竖一个娘们，没有为了一个姨太太斩一个兵将的道理，可坏就坏在李书海是个没长脑子的东西，当街和吴司令的人动起了手，打死了五六个人，还是被捉回去了。
　　张云归到场的时候，也就只看到躺了一地的人，气的恨不得把李书海身上打出筛子。
　　吴司令，吴祖昌，是张云归的顶头上司，这回能不能把李书海的命保住是没问题，能不能全须全尾的回来就是个大问题了。
　　张云归感到头疼，傅欢听了他一番描述和一顿臭骂李书海的话，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把眼镜拿下来擦了擦。
　　张云归知道他这是有主意了，傅欢有主意的时候，都会擦一擦他那金丝眼镜。
　　果不其然，傅欢道：“事已至此，上门伏低做小也没什么用，折了李书海又不值得，不如直接把吴祖昌做了吧。”
　　他为人斯文，说吴祖昌做了的时候，也是一样的斯文，平淡的就像是倒一杯水这么简单，张云归下意识看看旁边的严熙泽，傅欢摆摆手说：“他迟早也是要学的，趁早听听也好。”
　　张云归开始虚心请教了：“怎么做。”
　　傅欢道：“今天晚上去一趟吴祖昌的宅子，带上严熙泽，把严熙泽送给他。”
　　严熙泽手一抖，纸上的字顿时就歪成了蚯蚓。张云归眉头也皱起来了。
　　“听我说完，我们进吴宅是铁定要搜身的，顶多你我带一把配枪，”傅欢的手指敲了敲桌子，“但严熙泽就不一样了，送给吴祖昌的东西别人动不得，搜身也不行，等他到吴祖昌身边的时候，直接掏枪毙了他，我们的人在外头一听枪声，就直接冲进来，把吴宅一窝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