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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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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我犹如隔镜视物，所见无非虚幻迷蒙。”——叔本华
素子放松身体在海中缓慢下沉。
海面上不休不眠的霓虹彩光逐渐远去，在眼前晃动的水波中融成暧昧不清的色团，并且越发渺小遥远。如今科技网络成为社会文明的大动脉，纵使突破大气远望至浩渺的宇宙，所见也无非是密集的卫星和空间站交织密布，遮蔽着本该来自星辰的光。对应着地面上的钢铁森林，世界仿佛被衔在一只沉睡巨兽的差互犬牙中，拥挤，脆弱又摇摇欲坠。只有在海底——如果这紧挨着城市的水域也能称之为海的话，将被这个世界遗弃的真正宁静和广阔保存了下来，无尽的信息流和来自上层的光声热犹如游入巨鲸之口的磷虾群，呼吸间就被吞噬殆尽。在这仿佛是现世与幽冥连接处的地方，却给了素子几乎唯一能令她上瘾的东西——恐惧。
本来只有痴人和愚者不知晓恐惧是何物，他们灵魂残缺，勉强算得上是半人。素子虽然从各类人中清楚地获悉恐惧的表态，但鲜少亲自品尝到恐惧的味道，即使是上一次脑部险些被子弹击穿的时刻，她最清晰的感受也只有懊恼，懊恼自己的大意疏忽，却对扑面而来的死亡异常麻木。恐惧仿佛对她避之不及，并且常常加倍奉还到她身边的人身上。
只有在深不见底的海里，此刻，素子能从自己放大的瞳孔，流经耳后紊乱细微的电流和不断下坠而产生的失重感中捕捉到一丝类似恐惧的体验。远处海面的光斑逐渐缩减为弹丸大小，色彩本应被海水稀释得只剩下惨白，素子凝视着它，恍惚间觉得它被蒙上了一层浅浅的棕色，如同漂浮在虚空中的一颗琥珀，像是谁回以凝望的眼睛。
“少佐。”
低沉的男音在脑中响起，突兀地打断了素子的冥想。素子反手打开了连接在身后的浮筒，义体开始快速上浮，她回应道：
“巴特，什么事？”
“82-D3区有情况，已排除危险隐患，但还请来一趟。”巴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希望没打扰你潜水的雅兴。”
素子破出水面爬上了停在水面上的游艇，一笑：“至少我已经习以为常了。”
***
82-D3区是都会最大的贫民窟之一，素子赶到事发的居住区楼下时已有一大群人围在那里，人声嘈杂，空气中挥之不去的馊臭饭菜味中还有一丝隐约的血腥。素子拨开人群走进现场，警察已经拉起了隔离带，不远处被砸烂的泔水桶中仰躺着一具尸体，符合高处坠亡特征，头部因为在坠落过程中被楼道处伸出的废弃钢筋削去了一大半，面部特征尚且无法辨认，但腕部电子表上的身份信息显示此人为来自加里的难民Zalika。
“不论是自杀还是他杀，这样的案件按常理不需要九课介入吧。”素子对巴特淡淡地说，眼睛却依旧盯着那具尸体，使用透视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除了一个粉碎的基础电子脑，没有任何地方做过义体强化，不过他的电子脑......
“真是那样的话，巴吉度今天晚上应该可以吃到我的特制晚餐。”巴特瞥了一眼尸体和蹲在尸体边出神的陀古萨，伸手指了指居住区高层，“不止这一个人，楼上的那位现在已经在送往数据分析科的路上。那人名叫藤田和哉，身份是政府之前派往加里共和国的外交官，头部中枪，近距离射击把半个脑壳都轰掉了，枪支为S&W Chief Special，在藤田尸体旁找到，初步检验属于趴在地上的这家伙，室内有打斗痕迹。还有就是，藤田电子脑记忆程序丢失，原因尚且不明。”
“外交官死亡......一个合格的理由。数据记录政府近期接纳了不少从加里共和国转移来的难民，多聚集在82-D3区，此地的犯罪率也在短期内呈明显上升趋势，不过都算不上重大犯罪。”素子走向那具面目全非的男尸，盯着他碎裂的颅骨皱眉，“如果死者来自加里，这一次直接射杀一民与自己国家相关的外交官员.......一个高级政府官员会跑到这种地方，真是有趣。”
“少佐、老大，我认为这名死者的致命伤不止高楼坠伤这一种，在坠楼前他的头部应该被射了一枪。”陀古萨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小腿说。
“嗯？”巴特挑了挑眉，重新把目光定格在死者严重粉碎的脑组织上，破碎的电子脑像点缀在豆腐脑上的葱花一样散落其间。巴特仔细查看，果然在其中一个断裂处发现了因高温冲击而产生的细微焦灼痕迹，最可能的造成原因是枪击。
素子点点头，又向上看了看事发楼层，接着陀古萨的话说：“我也这么认为，和检方沟通一下，这具尸体我们也要带走。巴特，陀古萨，你们再去楼上的现场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漏掉的线索，通知石川和东间跟进这两具尸体的鉴定进度，结果出来马上通知我，我现在回一趟九课。”
“......课长下午貌似预约了身体检查。”陀古萨抓了抓后脑提醒素子。
“我知道，”素子没有回头，陀古萨却十分肯定这个话题让少佐迷之愉悦了起来，“只不过今天给他做检查的医生，以她的效率，这个时候该结束了。”
“要从警察手里抢功劳，这明摆着要被甩脸色的活儿少校扔过来的时候可是一点都不讲情面。”石川从楼梯间走出来，看着素子骑上摩托远去的背影苦笑着摇头，“为猴子老爹检查身体可是比解密军事电码还麻烦的工作，而且能让那老头儿信得过的人可不算多啊。”
“主要是因为少佐相信她。”巴特说。
“这是自然。就像是匹诺曹自己说着慌，也永远会信任制造他这个说谎木偶的木匠。”石川拍了拍巴特的肩膀笑道，叹了口气朝不远处踢着易拉罐发泄愤怒情绪的警察走去。
巴特挑眉嗤笑了一声，招呼着陀古萨正要往楼上走，此刻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喊，让两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骗子！”
巴特转头，看见一个十六七岁的黑人男孩穿着沾满油污的衣服，站在人群中怒视着自己，他高挑瘦弱，一双眼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挤满了血丝，活像一头在狮群的撕咬下做困兽之斗的幼年牦牛。
“骗子！”
“你这个小混混在胡说些什么？！”一旁的警察愤怒地冲进人群中想抓住男孩，不料男孩像一只泥鳅一样轻易就挣脱了束缚，还伸手把想抓他的警察推倒在了一滩水洼里转身跑了。警察骂骂咧咧地爬起来还想追，却被巴特一把按在了原地。
“犯不着跟小孩子计较吧。”
“你说得轻巧。”警察愤愤地回了一句，但肩上有增无减的重量又让他生生把咒骂的话吞了回去，啐了一口说，“那小混混认识这死人的话我一定会把他抓起来好好问问。如果不是他们天天和老鼠一样四处乱窜惹事，我也不用整天加班，这次犯事犯到了官员头上，摔死了也是报应。”
巴特无话，松开警察返身和陀古萨继续上楼，他止住了陀古萨想要发问的话，在连灯光也时隐时灭的电梯里回想刚才男孩的脸，头疼地拍了拍脑袋，暗暗地想：希望不要每一次对于坏事的预感都那么准才好啊。
***
“课长。”
“你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了。”荒卷大辅转过转椅，交叠着双手看向素子。
“是。这件事表面看来是从加里共和国迁移来的难民袭击，但是有很多地方原因不明，单就藤田出现在82-D3区不是意外这一点，就可以开始评估恐袭的概率。”
“不止这些吧，你还有什么发现。”
“死亡的加里难民所植入的是Megatech公司开发的最新一批2901型电子脑，属于评测试验用的先行量产型。按照以往惯例，此类试验产品只会在合同监督人中出借，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人的身上。”
“九课成员的义体基本都出自Megatech公司。”荒卷大辅转身背对着素子，不辨喜怒地说，“刚才我的身体也算暂时出借给了他们。你有疑问就去查，必要的时候叫上巴特去一趟Megatech总部。”
“是。”
素子退出荒卷的工作室，在原地站了几秒，转身走向通道尽头的医疗室，在迎面撞上从医疗室走出的人的前一秒及时停下了脚步，直视着那双琥珀色的双眼问道：“博士收工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