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2019上元节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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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余晖，霞染人间。扬州城披上一层温柔的光，在鼎沸人声中渐渐亮起华灯。
郭篱顶着个斗笠，紧张兮兮地抱着信使边的柱子，在他身后，是戴着荷叶帽的叶凡。
叶凡满脸严肃：“他舅，我觉得你这样很不好，我们都是有头有脸的江湖人，怎能做此等苟且之事？”
郭篱差点反手就给他一棒，刚刚这人在码头边怎么说的来着？
“是你自己要跟过来的！”
今日是上元佳节，一家人和和美美地吃了饭，叶溯却趁人不备，偷偷跟着薛宁跑出来，连声招呼都不打，叶凡发现之后，第一时间喊来郭篱，一边跟他哭诉，说孩子大了，不好带了，学会私奔了，不爱小叔叔了，一边让人备上几套伪装的衣服，顺势给几个兄弟们送去。
直到他们离开山庄之前，还听得到远方叶晖暴怒的咆哮。
叶凡依旧严肃道：“他舅，你往边上挪一点，我看不着。”
郭篱遂挪了半步。
不远处，叶溯感应到锐利的视线，唰地一下回头，却只见人群熙攘，半个熟人没瞧见。
薛宁搓搓手，关切道：“怎么？”
叶溯凉凉地瞥他一眼：“无事。”
方才酒席上，薛宁便撺掇他吃完就走，他犹豫了老半天，结果还是答应了。
叶溯觉着，这十年除了把薛宁塑得挺拔了些，却没把这人脑子给修好，这人自打确定了关系后，简直放飞自我，人前道貌岸然，人后恃宠而骄，跟花吉祥的狗学会撒娇后，就越发不可收拾。
所以他现在站在人群之中，跟着薛宁走。
今日为显低调，二人皆穿着朴素的黑缎衣裳，只是叶薛大名在外，虽离开人群视线足足有十年，但有这一副皮相撑着，在扬州人群中鹤立鸡群。薛宁数次悄咪咪地图谋牵着叶溯的手，叶溯脸一红，往边上一躲，薛宁捞了个空，只得无奈地摇头笑笑。
人世间许多事，天地可鉴，日月可知，唯独不可为人知。
薛宁在前头大步流星，叶溯在后头亦步亦趋，行之街角拐弯处，薛宁停住脚步，叶溯结结实实地撞在这人后背上。
“你！”
“咦，阿溯啊，你瞧这个。”
叶溯循着薛宁的目光望去，有个卖面具的小摊子安静地在路边，摊主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姑娘很文静，此时正捧着一本书，就着微弱烛光，细细品读。
其实方才街头有各种面具摊子，叶溯碍于人多口杂，总不愿停下来看看，薛宁好不容易寻到了这僻静处，颇有种柳暗花明的心情。
面具品种繁多，一样却只有一两个，都算是老百姓们喜欢的款式，只是大部分还都是中元节的款。
上元节卖中元节的面具，还开在这角落里，摊主你到底想不想做生意啊！
薛宁脸僵了半边，余光瞥见这小姑娘看书看得津津有味，感知到有客人，头都不抬，很随意道：“请自便，请自便。”
果然是不想做生意啊！
薛宁脑内有只暴怒的凶兽疯狂跺脚，目光游移，突然锁定了一个面具。
这面具名为鬼域扶桑，是个憨态可掬的猫咪模样。薛宁取出这个面具，转身替叶溯挂上。
叶溯一个措手不及，面具背后的凤眼眨了眨：“这是何物？”
薛宁哈哈大笑：“哎呀，叶小猫儿！”
叶溯黑着脸扯下面具，看着这活灵活现的猫咪，想起当年这人在瞿塘峡也曾这么叶小猫叶小猫儿地戏弄过他，眼中杀气一泄！
薛宁暗道不好，下一刻，就被笼罩在一个面罩里头。
叶溯颇为得意地看着顶着个狼头面具的薛宁，扬起脸道：“哟，薛大狼！”
薛宁拿下蒙着脸的面罩，一看，是个凶神恶煞的狼头狡啮面罩，再抬眼看叶溯，他有些忍俊不禁，二人重新戴上面具，对视了好一会儿，薛宁忍着笑付钱。
“姑娘，这俩面具多少钱？”
小姑娘终于舍得抬起头，一眼撞见白月光下一狼一猫，登时吓得虎躯一震，抱着书护住胸口战战兢兢：“一、一个八、八十八金！”
合着这不是你自己卖的面具吗！反应这么大干嘛！
薛宁只得脱掉面罩，露出半边俊脸。
小姑娘登时就看呆了，掐了一把自己的脸蛋，心里正在鼓瑟吹笙。
紧接着薛宁露出一枚微笑：“一起买能抹零不？”
哐当。
小姑娘心里头的瑟啊笙啊瞬间掉一地。
人长得这么好看怎么十几金都要砍！
其实这也怨不得薛宁，自家早被抄了个底朝天，他这些年来颠沛流离，尝遍人世间辛酸，再说了……那什么……总之，连几个铜板都要抠。
叶溯伸出二指将面具挪开，皱眉问：“姑娘，可否再便宜些？”
我的个天仙配啊！
姑娘看着面前这两个人，心里头不仅鼓瑟吹笙，还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一时没缓过来，倒是薛宁奇怪地看叶溯。
按以前叶溯那败家脾性，别说十几金了，就这面具不加倍买，都对不起他的身份！
叶溯很淡定，微笑着讨价还价道：“一对算一百五，姑娘意下如何。”
姑娘意下还能如何，迷迷瞪瞪地点头：“八十，就收八十，我买一赠一。”
好狠！
薛宁震惊至极，默默把钱递过去，瞧着叶溯面上温柔却不失矜持的笑容，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这阿溯这么多年来，不仅不败家了，反而勤俭持家，特别特别会做生意。更令他不能平静的是，单就美色而言，他竟输了八十金！
真是岁月如刀，刀刀刻在他薛宁身上，年老色衰，下一步，恐怕就是色衰而爱驰了。
想到这里，他巴巴地将叶溯望着。
叶溯砍完价觉得过意不去，正在跟小姑娘传授做生意的技巧，正说到“逢年过节皆可是七夕”的时候，感受到薛宁滚烫的视线，便止了住，摸出这鬼域扶桑，戴了上去，顺便拎起薛宁的狼头面具，顺手给他挂上。
“姓薛的？”拍拍呆愣的薛宁，叶溯自然地捏起他的衣角，“走啦，呆子。”
小姑娘挥挥手绢，送别这两位天上来的美仙人，冷静下来后，她长叹一口气，打开方才正在看的书本。
此书名为《霸王别叽》，由商雾书馆的不知名写手花上锦写就，故事讲述了来自江南的叶二郎与来自北疆的薛二爷抢夺一名貌美如花的琴师。她看得如痴如醉，就着月光，犹如望见一人如玉山倾倒于榻上，一人趾高气昂高坐于桌前，二人你来我往，就着琴师的乐声，春色如烟，一如浮于水光的潋滟。
——平生一面，相看两厌，把扬州闹遍。转朱阁，醉秋千，只闻那琴声悠悠，软玉生烟。半盏流年花看浅，转着那一根红线，亦不知谁红袖添，或是谁共婵娟。
突然两道黑影杀将过来，小姑娘猛地抬头，面前二人满脸苦大仇深。
“刚刚他俩买的面具，我俩一人来一个！”
薛宁很快乐，颊边的酒窝若隐若现，意识到叶溯戳向他的手蠢蠢欲动，便再次放下面具，遮的严严实实。
他快乐地走，快乐地小跑几步，再回来时，手上多了两串糖葫芦。
他把糖葫芦递给叶溯：“阿溯吃吗？我看着小二刚挂的糖，不脏。”
猫咪面具后的叶溯蜷起眉头，不安道：“我总觉得似乎有人在跟着我们。”
二人默契地同时转身。
闹市之中，几乎人人都挂着面具，后头有个跟叶溯一样带着猫咪面具的小伙子转了个圈圈跳起来，“喵呜”了一声，动作十分俏皮可爱。旁边有个跟薛宁一样带着狼头面具的，原地哐哐跺两脚，瞬间口中喷火，他左边喷喷，右边喷喷，引得市集上越发热闹。
叶溯回过头：“也许是我多疑了。”
薛宁把糖葫芦凑到叶溯跟前：“吃吗？”
带着猫咪面具，刚刚非常可爱地转圈圈嘟嘴嘴的叶凡停下了动作，无情地冷笑一声：“呵，我们阿溯从不吃路边摊，这个薛宁，哼……”
然后他就僵硬地看着叶溯就着薛宁的手咬了一口。
旁边刚喷完火的郭篱抱着狼头面具气急败坏：“哎哟我眉毛！我的眉毛好像着了！”
糖衣晶晶亮亮，咬破之后带着山楂，又酸又甜。
薛宁大大咧咧地嚼着糖葫芦，他本就喜欢吃甜食，虽然他一个八尺男儿津津有味地吃糖葫芦有些奇怪，但这并不妨碍他享受此刻甜美。
叶溯吃了一口就不吃了，薛宁吃完自己的糖葫芦，便继续吃叶溯的糖葫芦。
叶凡也买了一串，此时恶狠狠地咬了一口，嘎嘣嘎嘣地嚼。
没了半边眉毛的郭篱也拿着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口齿不清地发表疑惑：“他们偷偷跑出来就是为了逛街吗？”
话音刚落，只见薛宁附耳对叶溯说着什么。
与此同时，边上突然有一群穿着统一服饰的人往人群中一跳，一拨人则抱着烟花挤进人群然后一杵，圈出一块块空地。
为首一人戴着斗笠穿着质朴布衣，捧着一堆卷宗。
郭篱抽着眼角道：“这、是隐元武卫……隐元武卫丙部，管烟花的那堆人……”
果不其然，隐元武卫挺起胸膛，绘声绘色高声朗诵。
江湖快马飞报！“阿宁”侠士在扬州对“阿溯”侠士使用了传说中的“真橙之心”！以此向天下宣告“阿宁”对“阿溯”之爱慕，奉日月以为盟，昭天地以为鉴，啸山河以为证，敬鬼神以为凭。从此山高不阻其志，涧深不断其行，流年不毁其意，风霜不掩其情。纵然前路荆棘遍野，亦将坦然无惧仗剑随行。今生今世，不离不弃，永生永世，相许相从！
底下烟花早就噼里啪啦烧了一遍。
叶凡与郭篱手中的糖葫芦同时掉了下来。
这还没完。
隐元武卫翻开下一页，继续呐喊。
江湖快马飞报！“阿宁”侠士在扬州对“阿溯”侠士使用了传说中的“真橙之心”！以此向天下宣告“阿宁”对“阿溯”之爱慕，奉日月以为盟，昭天地以为鉴……
叶溯瞟了薛宁一眼，语气很冷淡：“这就是你最近穷得叮当响的理由？”
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说这句话时，他的嘴角含着笑，眼中映着光，眉梢点着快活。
叶凡抖着手问郭篱：“怎么还不停啊，怎么又一个，一个又一个，你们隐元武卫是有猫饼吗？诶你人呢？”
郭篱早就跳到隐元武卫身边掐着他的脖子。
隐元武卫丙部尽职尽责，哪怕是被掐，也得扯着嗓子继续报。
江湖快马飞报！“阿宁”侠士在扬州对“阿溯”侠士使用了传说中的“真橙之心”……
郭篱掏出一沓银票，指着那堆扰民的真橙之心怒道：“给我安排！给阿溯放！压过去！丙部，快点！”
丙部念着快马飞报，念得脸红脖子粗，同时还从容地收了银票，脸上带光，大手一挥，话头一转。
光阴几度逐流水，流水何曾忘光阴。江湖快马飞报！“郭篱”侠士在扬州对“阿溯”侠士使用了传说中的“万家灯火”……
千百盏明灯乘风而起，灯火点点，引起吃瓜群众一阵喧哗。
薛宁本伸出狗爪子，正要揽住叶溯的腰，听见丙部的播报便猛地回头。
不好！竟被郭篱杀将上来！
他打了个手势，唐意立刻会意，咻地一声转到隐元武卫丙部边上，手头捏着两把暗器。
江湖快马飞报！“阿宁”侠士在扬州对“阿溯”侠士使用了传说中的“真橙之心”！
下一刻，隐元武卫丙部话头又一转。
光阴几度逐流水，流水何曾忘光阴。江湖快马飞报！“叶凡”侠士在扬州对“阿溯”侠士使用了传说中的“万家灯火”……
光阴几度逐流水，流水何曾忘光阴。江湖快马飞报！“叶炜”侠士在扬州对“阿溯”侠士使用了传说中的“万家灯火”……
光阴几度逐流水，流水何曾忘光阴。江湖快马飞报！“叶蒙”侠士在扬州对“阿溯”侠士使用了传说中的“万家灯火”……
光阴几度逐流水，流水何曾忘光阴。江湖快马飞报！“叶英”侠士在扬州对“阿溯”侠士使用了传说中的“万家灯火”……
光阴几度逐流水，流水何曾忘光阴。江湖快马飞报！“藏剑山庄弟子”集体侠士在扬州对“阿溯”侠士使用了传说中的“万家灯火”……
磨蹭了一会儿。
光阴几度逐流水，流水何曾忘光阴。江湖快马飞报！“叶晖”侠士在扬州对“阿溯”侠士使用了传说中的“万家灯火”……
叶凡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背后不远处包裹得更严实的一家人，尤其是那个他临出门前原地咆哮的那位，久久不曾言语。
总之，整个扬州城都沸腾了。
当年的二少党重振旗鼓，训练有素，扛着旗子往隐元武卫丙部面前冲。
冲冲冲！
光阴几度逐流水，流水何曾忘光阴。江湖快马飞报！“叶家军”集体侠士在扬州对“玉树临风美二少”侠士使用了传说中的“万家灯火”……
一时暗箭难防！
光阴几度逐流水，流水何曾忘光阴。江湖快马飞报！“永远爱二爷”集体侠士在扬州对“潇洒倜傥俊二爷”侠士使用了传说中的“万家灯火”……
薛宁委屈道：“原来你家人这么不待见我？”
叶溯终于没忍住，眼中含笑，看着他：“你说呢？”
不等薛宁反应过来，他便握住薛宁的手，将他拽进旁边一个看起来黑乎乎的筐里。
暗处的宫商带领一众丫鬟小厮手脚麻利地解开牵绊住的绳索。
一座巨大且华丽的月伴晨星飞船燃起火焰腾空而起。
欢呼声此起彼伏。
叶家人戴着五花八门的面具，继续加大力度放烟花；在暗处卖面具的小姑娘好奇地丢下话本，到街头张望着；小孩儿们指着烟火明灯，指着月伴晨星，叽叽喳喳闹个不停，他们的娘亲们温柔地抱起他们，遥望着天上千灯辉映下的月伴晨星，安静地擦拭眼泪。
其实许多人早就认出他们俩，只是都非常默契地不说。人们娴熟地忙着手头的事情，亦不忘背过身，让这位苦尽甘来的藏剑小少爷有些许空间，与他喜欢的人多说些话。
很多时候，你以为只是心心相印，其实有着更多的心心相护。这座曾支离破碎的河山间，也有着这么一座几乎透明的小小扬州城，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他们的温暖。
隐元武卫丙部那边还在不知疲倦地吆喝。
江湖快马飞报！“阿宁”侠士在扬州对“阿溯”侠士使用了传说中的“真橙之心”！以此向天下宣告“阿宁”对“阿溯”之爱慕，奉日月以为盟，昭天地以为鉴……
……
薛宁紧紧抓着叶溯的手，将灯火辉煌的扬州城纳入眼底。
城中东北处是曾经的琴馆，后来琴师走了，叶溯将之改造成学堂，收容战乱中的孤儿；西南处是曾经的薛家别院，他们当年在院落中把酒言欢，而今那里已芳草萋萋。那头是扬州的码头，摇着船儿可以去藏剑山庄，亦可以去往瘦西湖的七秀坊，这头是扬州的交易行，现在竟连交易师都忍不住出来看看。
漫天烟花灯火将这晴夜变成白昼。
薛宁微微低头，见叶溯正温柔地笑着，自己也便笑着。
叶溯看着地上的真橙之心，再看着天上的万家灯火，回过头，正与薛宁四目相对。
叶溯记得，许多年以前，似乎也曾有过这样的场景，彼时他懵懵懂懂，自己也看不真切，后来，他倒是慢慢懂了。
底下的真橙之心快活地响着，隐元武卫丙部气若游丝，念完了第九十九遍真橙之心的颂词。
最后一遍，他气沉丹田，郑重地宣布：“恭喜阿宁侠士达成隐元秘鉴——至死不渝。”
千万盏灯火飘曳，如点点星光落入人间。
人们所看不到的飞船内，薛宁低下头，认认真真地将唇印在叶溯额前。
奉日月以为盟，昭天地以为鉴，阿溯呀，我对你，今生今世，至死不渝。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2019上元节番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