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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得到了平衡又如何 ...

  •   吉纱已经当过有理想的虫子了,那滋味并不好受。这次,她准备尝试做人,即便没有理想。

      她苦练厨艺,除了自学之外,还利用白天的时间回娘家讨教经验,顺便带娘家的菜回来充当晚餐。这样,既了却了父母的相思之苦,也变相是一种阖家团圆,起码两家的饭菜摆在了同一张桌子上。渐渐的,吉纱的父母不再强求俩人回来吃饭。几周后,连婆婆也开始夸奖她的手艺。

      与娘家亲近,自然更不能冷落婆家。经常打电话问候,隔三差五的约婆婆买菜,逛超市。女人自然在买东西时聊得最为投机,与婆婆水火不容的关系竟然在红果青蔬的挑选间化为玉帛。

      还有各种家务。殷悦对曾经承诺的擦地、洗碗之类本来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吉纱无奈之下请来了钟点工。房屋的日常清洁由她来做,每两个星期请钟点工做一次整体保洁,当然是在吉纱的监督下。

      她突然变得特别忙碌。早上七点钟起床,简单洗漱后准备早饭,还要在丈夫出门前应酬他诸如“袜子在哪”、“帮我系领带”之类的无聊问题。当屋子里只剩她一个人的时候,一天的工作才刚刚开始。她有时会回娘家探亲,有时会去婆家慰问,偶尔也要上银行存钱、买电、交话费或是找物业理论维修。反正不管去哪或干什么,她都会失去半天左右的时间。那余下的半天也会消磨在诸如买菜、洗衣服、擦地之类的日常家务上。而往往在她还没有干完的时候,会突然意识到丈夫将要回家,她应该准备晚饭了。于是,简单的“洗切炒”又会消耗她两个小时。晚饭后,她还要继续完成诸如洗水果、叠衣服这类扫尾工作。她大概会在八点半左右干完所有家务,那时,身心疲倦的她唯一的心愿是-----看韩剧。

      同样,周末也不容忽视。那是亲戚朋友来家做客以及丈夫上家教赚外快的重要时间。无论谁来,她都要在纷繁的家务当中挪出体贴和笑容,出来进去,端茶送水。

      转眼到了丈夫升迁的关键时期,他很有希望被提升为高级讲师,系里的人都这么说。但在这个社会,连纸面上的文字都不能保证什么,又何况是道听途说呢。

      这个世界,总有一些人能掌握其他人的命运,这些“关键”人物虽然是少数,却总能“代表”大多数人的意见,也能替大多数人作决定。有了他们事情会好办很多,毕竟取悦少数人更容易些.

      殷悦决定请客,对象是学院里德高望重的领导,一个大艺术家。当然还有他的夫人和孩子。饭桌上,男人们会就升迁问题切磋交流,女人们不过闲聊些家长里短。吉纱讨厌应酬,但她是他的妻子,她必须帮助他。

      饭局订在一个奢华高贵的地方,它从没有招待过3000元以下的宴席。那种地方从来都不是用来吃饭的,而是向客人表示“诚意”的。吉纱提前两周就订下最好的房间,菜单也来来回回修改了两三遍,因为总会透露出新信息。譬如,领导喜欢鲍鱼,太太是爱吃辣,孩子有两个之类的问题。

      在计划生育的今天,这个家庭怎么会出现两个孩子呢?很简单,提高结婚的次数。他们最小的孩子只有三岁,那该不该给这个牙还没长齐的孩子也上一只大闸蟹呢?上的话,肯定浪费;不上又似乎礼数不周。思量再三,吉纱还是狠心添上了这一百三十八元的“诚意”。

      鸡鸭鱼肉、海鲜、野味、炖盅、刺身,再加上100元一扎的鲜榨汁,50元一罐的酸奶,还好红酒可以自己带,这算是这个宰人地方的法外开恩吧。一共是3888元,很吉利。

      当天,大闸蟹果然被三岁孩子浪费的一塌糊涂,另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居然当面嚷嚷不爱吃这种东西。领导一家胃口也是出奇的小,就好像古代御膳房的品膳太监每道只尝那么一两口。吃惯了饭局的人对这些早就是见怪不怪,能象征性地动一动筷子,已经是看主人面子了。

      男人们开始交谈,吉纱也寻找话题。她先是夸最小的孩子长得漂亮,又赞稍大的那个看着聪明,紧接开始说些“带孩子累不累”,“哪个地方人”之类根本不需要知道答案的问题。不过这位艺术家的夫人似乎对聊天没什么兴趣,只是偶尔照顾一下小女儿,嘱咐大儿子别乱跑,其他的也只是应酬两句便沉默了。

      每当吉纱这边寂静无声的时候,丈夫那边也会莫名其妙的停止交谈。看到丈夫责备的眼神,吉纱又如鼓风机一般滔滔不绝,谈天说地,炒热气氛。但对方却仿佛淋湿了的劈柴,除了徐徐黑烟外,不见半点火星。

      宴席的时间并不长,吉纱却好像又经历了一次高考。身心俱疲的她回到家后连澡都没洗就直接睡觉了。早上醒来时,丈夫留下字条说是回父母家商量事情。吉纱知道她不用跟去,因为她不懂艺术,尤其是音乐派系间的艺术。

      后来的日子里,殷悦不再提起升迁的事情,吉纱也不多问。他本不是那种成熟老练的社会人,她也不是那野心勃勃的虚荣妻。他成功,她不会高看一眼;他失败,她也不会轻视一下。在她眼里,他还是七八年前的他,但他却不再这样认为她。

      吉纱做虫子很失败,但如今看来,人却当的不错。一个月以后,殷悦荣升为高级讲师。那位德高望重的艺术家对他说,吉纱的健谈让自己妻子颇为欣赏。

      全家为此事大大的庆贺了一番,婆家娘家齐聚一堂,一笑泯恩仇。这一天,每个人都把心里的笑容挂在脸上,只有吉纱把眼中的泪水忍在心里。

      她终于找到平衡了。对父母来说,她是孝顺恋家的女儿;对婆婆来说,她是治家有方的儿媳;对丈夫来说,她是襄助事业的贤内助;对公公来说,她是振兴家业的好儿孙。

      只有对她自己来说,她什么都不是。

      可除了她自己,又有谁在乎呢?

      她把时间都花在了别人身上,她度过了别人的生活。别人称赞她,亦如这个社会欣赏她一样。可她自己,都懒得扫自己一眼,或者说,她已经在人堆里找不见自己了。

      她走进书房,掸了掸笔记本上的灰,那里写着她小说的大纲。人物故事在纸间,她的故事何处见?

      她突然失声痛哭,坐在地上,仰着头,面目狰狞的嚎叫,眼泪如湍急的河水,毫不吝啬的抛撒在地板上。她已经两个月没有动笔了,这段在别人看来并不长的时间却足以让她丧失创作能力。
      她不能写小说了,她痛不欲生,而别人却欢呼雀跃,因为她可以全身心的为他们服务,心无杂念地做个“人”了。

      现在,她拥有了通常所说的社会价值,在别人眼里,她还算值钱;今天,她失去了赖以为生的理想信念,在自己眼里,她一文不值。

      吉纱又不哭了,她擦干眼泪,找来一个旅行袋,装上小说的材料和几本心爱的书,塞进几件衣服,拿上银行卡和一些现金,留了张“我出去旅行几天”的字条,离开了家。

      人她已经做够了,她要当回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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