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熔金》严俨

4、第四章 初见纪哲

　　第一天上班，盛弈起得很早，他穿上那套给孙凯当伴郎时买的西装，深灰色带暗条纹，衬着雪白的衬衫，在镜子前认真地梳着头发。妈妈很少见儿子穿得如此正式，她在一旁喜悦地看着英俊的儿子，说：“你到了新单位要认真工作，对人要有礼貌，要眼勤手勤，开车要注意安全。”
　　盛弈笑笑没说话，妈妈的唠叨从昨晚就开始了，反复就这么几句，29岁的儿子在她眼里跟9岁没分别，还是不让她放心的孩子。
　　盛弈来到公司，到人事处报到，遇见了马莎。马莎今天又换了一身华伦天奴长款黑色连衣裙，佩戴着明晃晃的珠宝，波浪长发披在肩头。她见到盛弈莞尔一笑，说：“你今天这身打扮很帅，这才像我们总经理的司机。和王师傅好好交接吧，祝你工作愉快！”
　　盛弈忙点头说谢谢领导，一定努力工作。马莎走后，小米对盛弈说：“你要称呼她马副总，她可是公司的二把手，很厉害的，连总经理都让她三分呢。”
　　盛弈点点头，从小米手中接过一个胸牌，上面有他的照片、名字，职务写着：总经理司机，部门是总经理秘书室。小米说，在公司就要戴上这个胸牌，盛弈便马上把胸牌戴上。这时，王师傅来了，他领着盛弈来到地下车库。
　　王师傅指着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说：“这就是总经理平时的办公车。”盛弈瞥了一眼车牌，“520”，这个号码挺有意思，是时髦的短息暗号“我爱你”。
　　王师傅打开车门，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袋对盛弈说：“这里有车的保险，行车证，保养证等等各种证件材料。”他又从袋子里取出一个小本，说：“这是纪总经常去的地方的地址和电话，我都已经输入导航系统了，等会儿我教你怎么用导航。这里还有公司各个部门的电话和部门主管的姓名与电话，你慢慢地熟悉吧，最好都输入到你的手机里备用。”盛弈点点头，接过文件袋。
　　“纪总爱干净，所以，车子要每天擦，地垫和座椅也要每天清洁；车里的香水要及时更换，纪总喜欢这种绿茶香味的；车里的光碟和广播频道不要换，她只听这一种。不过，她没有要求你开音乐，你不要开，很多时候她要在车上打电话或看文件，不愿意被打扰……”盛弈不停地点头，表示明白。
　　这时王师傅的手机响了，他一看屏幕对盛弈说，是总经理的秘书程程。然后他接听电话：“喂，程程……对，我在跟新来的司机交接呢……好，知道了，我这就安排给他。拜拜！”
　　放下电话，他对盛弈说：“你的工作基本都是总经理的秘书程程来指派的，你要把她的电话储存到你手机里，你俩的联系最紧密。刚才她通知，让你半个小时后在公司门口等纪总，去电视台。好了，小盛，现在你自己熟悉一下车况。这是你到公司的第一次出车，祝你顺利。我一会儿到人事部办手续，在那里等你，有事你也可以给我打手机。”
　　盛弈提早了5分钟将车泊在写字楼门口，他站在车门旁等候着。很快，从大门里走出一男一女两个人。盛弈看那男人，中等个头，胡须剃得光洁的国字脸上佩戴着一副银边眼镜，头发油光水亮地向后梳着，一身黑色的短款风衣，里面的浅黄色领带很显眼，脚上的皮鞋铮亮。总经理好有派头啊，盛弈心想。但瞬间他的目光就被总经理身边的女性吸引了。只见那个身材高挑的年轻女性披着一件米色的长及脚踝的大衣，露出里面黑色的光面的阔脚裤西服套装，偏分短发半遮着脸，踩着高跟鞋，像时装模特一样从楼梯上款款走下来。走近了，盛弈看到她的脸型很有轮廓，像西方人一样直挺的鼻子和略微凹陷的幽黑的眼睛，嘴唇厚嘟嘟的，涂着裸色的唇彩。没想到秘书程程长得如此特别，令人过目不忘啊，盛弈心里赞叹着，同时打开车门。
　　令他惊讶的是，两人走到车前，“总经理”退后一步，“秘书”一下子钻进打开的车门。哇，总经理很绅士，女士优先啊！盛弈又想。他关上车门，赶紧想转到车的另外一侧去帮“总经理”开门，但“总经理”对他摆摆手说，快开车吧。三人在车上坐定后，盛弈边想着“总经理”如此平易近人，边启动了车子。
　　刚开车不久，纪哲的手机响了，她看来电显示，是马莎，她接听了电话。
　　“纪总，在路上了？司机怎么样？帅吧？”马莎说。
　　纪哲看着前面盛弈的后脑勺，没好气地说：“你这么无聊啊，这么大岁数还这么花痴，看我不在叶家宝面前好好告你一状。”
　　盛弈听着“秘书”讲电话，他觉得她在“总经理”面前说话挺随便啊，不由地从后视镜里撇了“总经理”一眼，却看到此时“总经理”竟然微笑着看着窗外。
　　“哈哈，我巴不得你告状，让老叶对我紧张点。说正经事啊，刚才工商局刘科长来电话了，在电话里一顿咆哮，说我们新上的那个香烟路牌广告画面和给他的设计稿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纪哲有些紧张。挂那个路牌广告时，她去了上海，这事就交给了设计部的部长最后定稿的。
　　“他说，我们提供的设计稿上那行‘吸烟有害健康’的字是黑体的，很明显，但广告牌上的字是灰色的，根本看不清，说我们这是在误导消费者。”
　　“胡说八道！”纪哲一下子火了。她这一嗓子把盛弈吓了一跳，他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秘书”，原来秘书脾气如此火爆啊！
　　“什么叫误导消费者，吸烟的人哪个不知道吸烟有害健康，烟盒上不也黑字写着吸烟有害健康吗？可是烟民每年的数量只增不减，这是我们能管得了的吗？他那么有正义感，他怎么不去烟厂抗议，拿我们广告公司出什么气？我们这又不是在做公益广告！这个混蛋，早晚有一天我要和他好好讲究一下，手里不就是有那么点权吗？把我们纳税人都逼死了，谁给他们公务员发工资。”
　　纪哲气得手直抖。
　　这个刘科长可以说是纪哲的克星，没少给纪哲下绊找茬。纪哲一开始也很敬着他，因为这个人送礼不要，请客不去，纪哲以为他挺正直，然而后来纪哲发现他很自负，做事极端八股，他认为错的那就是错的，必须得按照他的想法改，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他的意见就是圣旨，而且是没有任何原则的圣旨。纪哲向关系熟络的局长投诉，局长说这是他们局里的硬骨头，加上有点背景，拿他没有办法，局长安慰纪哲说，忍两年吧，他快退休了。
　　“纪总，不必为这样的小人动怒，我想办法解决，我就是告知你一下而已，你不要担心，别影响了一会儿去电视台招标的情绪。”马莎安慰她。
　　“你有什么办法？对付那个死老头你就是卖身也没有用！”纪哲气呼呼地说。盛弈听了觉得这个“秘书”说话怎么和孙凯一样粗啊。纪哲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不行就重新再做个黑体字的小条幅把那行字盖住。”
　　“英雄所见略同，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会和设计部沟通，让他们尽量做得天衣无缝。”
　　纪哲恨恨地说：“你对苏部长说，以后别做这样自作聪明的事，定好的稿子改什么颜色，这不没事找事吗？”
　　“哪里是苏部长愿意改啊，是广告商非要改，说黑字和画面不协调。”
　　“这都是冤家啊！”纪哲叹口气，挂了电话。随行的“总经理”其实是公司电视广告部的崔部长，他问：“又是那个八股刘？”纪哲点点头，没说话，转头望向窗外。
　　盛弈心里又想，这个秘书在总经理面前说话这么冲，架子这么大，和总经理关系肯定不一般，难道是“小蜜”？他不知怎么觉得有点可惜，怎么这年头年轻女孩都愿找大款长辈啊！心里琢磨事，精神就没有那么集中，盛弈的车速无意中慢了些，恰好看见前面交通灯的绿灯开始闪烁，即将转为红灯，他就减速停在了停车线前，而身边的一辆面包车呼啸着超了过去。纪哲见状，突然气不打一处来，她本来已经觉察车速有些慢，但她正生着八股刘的气，所以没有提醒司机她赶时间。没想到这个司机开车水平如此之低，这本来就是明显可以冲过去的绿灯时间，她不由地气哼哼地说：“你知不知道你开的是奔驰车啊！”
　　纪哲其实很少训斥职员，尤其是司机之类的低级职员，她的处事之道就是与人为善。她自己是从底层做起来的，她了解做员工的不易，没有员工不想做好事情，只是每个人的能力水平不同，所以她更注重员工的培训，给他们成长的机会和时间。正因为如此，纪哲公司的员工流动性极小，元老级的员工都是冲着她这个人，一心一意地跟着她。纪哲这股气其实也杂着了八股刘的那口闷气。
　　但盛弈不知道纪哲的心思，他也不了解纪哲，从纪哲上车以来的说话口气就令他觉得这个女孩挺霸道，这回儿又用话来暗损他。盛弈有些不高兴，心想你一个小秘书，还不一定有我年纪大，当着总经理面训我，这也太没礼貌了吧。于是他就淡淡地回了一句：“我这也是为了总经理安全着想，抢那几秒钟有什么意义，而且还有事故隐患。”
　　盛弈的话是在理，纪哲不好驳他，而且她也不想训斥一个新人，于是她默不作声，心里却暗骂马莎：什么美男司机，我看这就是个笨男司机！什么十年无事故记录，开车慢得和蜗牛一样，哪能有什么事故，就是把坐车的人气死不算他的责任罢了！马莎这丫还想邀功要裘皮坎肩，我连裘皮毛都不给她一根。纪哲沉着脸看着窗外，崔部长也不说话，车里的气氛变得很冷。
　　崔部长的手机响了，他接听了电话，说了几句，然后放下电话对纪哲说：“纪总，刚才电视台来电话说……”他话没说完，突然一个急刹车，这后座两人由于没系安全带，整个身子扑向了前面座椅。
　　纪哲火了：“喂！你要是开不了车，你停下来，我自己开！刚才还冠冕堂皇地说要保障我们的安全，你这要是拉一车鸡蛋早就一次性粉碎了！”
　　盛弈哆嗦着说：“对不起！对不起！”
　　崔部长赶紧问纪哲：“纪总，你没事吧？有没有撞到？” 看着纪哲纽结的眉头又忙打圆场：“这位司机小弟是新人，今天第一次出车，难免紧张啊！”
　　盛弈从后视镜里看纪哲，结果看见她愤怒的眸子正盯着自己，他的汗冒了出来。
　　“绿灯了，还不走？”纪哲又喊他，他赶紧踩油门。
　　刚才的急刹车其实是盛弈被崔部长喊的一声“纪总”吓到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小秘书”竟然是纪总，他后悔自己刚才没有礼貌的回嘴。剩下的路程，盛弈是以考驾驶证时的心态，小心翼翼地，胆战心惊地完成的。车子停到电视台门前，纪哲自己打开门匆匆下车走了，盛弈跟着下车，尴尬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想，完蛋了，纪总回去就得炒了我。
　　盛弈在电视台门口等了两个多小时，他心情很低落，开车这么多年，今天这样出丑的状况还是第一次发生，而且发生在新公司的上班第一天，让他觉得前途黑暗。当他看见纪哲和崔部长走出来，他连忙下车，给纪哲打开车门，纪哲暗着脸坐进车里，他这次没有帮崔部长开门，而是赶紧回驾驶座。
　　路上，纪哲和崔部长聊起了刚才的招标，纪哲看着崔部长，说：“这次招标成功，多亏你了。”
　　崔部长赶紧说：“哪里，还是纪总在电视台的关系厉害。”
　　纪哲笑了笑：“现在这些官员都喜欢锦上添花，你有真本事，有强实力，他们才会帮你，如果你什么都没有，他们都装着不认识你。今天晚上，你领着你们部门的员工去洗个桑拿，再吃一顿大餐，慰劳一下大家，这段时间大伙儿每天加班很辛苦，结算的□□直接给我签字。”
　　崔部长诚惶诚恐：“谢谢纪总！我们部门那些小青年不知得多高兴呢。”
　　纪哲说：“拼命的工作就是为了拼命的玩啊！”
　　一路上，纪哲心情大好，她和崔部长说说笑笑。盛弈又看到了纪哲的另一面，他发现她笑起来特别爽朗，像个男子，不遮掩，不做作，而且她说话很快，很直接，思维很快，很跳跃。
　　回到公司，盛弈将车停放好后就去找王师傅。一见面，王师傅就问：“第一次出车顺利吗？”
　　盛弈苦着脸说：“王师傅，你怎么没有告诉我纪总是个女的？”
　　王师傅愣了一下，说：“你面试时没有见过纪总？再说，纪哲在广告界多么有名气啊，网上一搜就知道了，你进公司前没有对公司了解一下吗？”
　　盛弈摇摇头，他看过公司的网页，也是大略地看看，对总经理是谁根本没留意，到公司后知道总经理的名字叫纪哲，他还以为是个男人的名字。
　　王师傅听完盛弈的诉苦后，笑起来：“哎，小盛，是我疏忽了，我应该陪着你，把你介绍给纪总。说句实话，在纪总身边这么多年来，我好像从来没有把她当作女人，你别误会，完全不是贬低的意思。纪总对我来说那是我真心敬佩的老板，在我心目中那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也可能纪总平时穿衣打扮也很中性，我从来没看她穿过那些花花绿绿的衣裳，加上她的性格也有点像假小子，很豪放，一点也没有女孩的娇气。有一次，我们公司集体去爬山，她不小心掉下山坡，腿摔断了，疼得满头大汗，可是一声都没吭，第二天拄着拐杖照样来上班，真是了不起，比男人还坚强啊！”
　　对于盛弈的担心，他又说：“纪总是很大度的人，她不会因为这样的小事而炒你鱿鱼的。”
　　但盛弈还是忧心忡忡，他有些垂头丧气地来到总经理秘书室报到，程程正在忙碌着。盛弈看办公室里就这一位女性，于是问她：“请问是程小姐吗？我是新来的司机，过来报到的。”
　　程程看着盛弈边在心里赞叹着他的颜值边笑着说：“你好，欢迎你，盛弈！你叫我程程就行了。”
　　盛弈看着眼前这位女士，细眉细眼，白嫩的脸庞上有一对浅浅的酒窝，笑起来的模样令人很舒服。他有点腼腆地说：“我能做点什么吗？”
　　程程一边拿起响着的电话，一边说：“你在那边的椅子坐会儿，有事我会招呼你。”
　　盛弈环顾着办公室，房间不大，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办公家具，而椅子和沙发则是红色的，风格很现代时尚。墙壁上的两幅油画都是明丽的大色块的抽象艺术，每幅油画角落里都写着“JZ”两个字母。程程看到他专注地看着油画，就说：“这两幅画都是纪总画的。”盛弈马上明白那两个字母是纪哲的拼音缩写，哇，总经理还会画画，而且这画一般人看不明白，果真不是凡人。
　　中午时，程程问盛弈要不要订饭，这里没有员工食堂，大家都是到外面餐馆或者订餐。盛弈问程程在哪里吃饭，程程就说自己通常都是订餐，而且纪总也经常订餐。盛弈听说纪总中午也订了餐，他害怕在办公室吃饭遇见她，所以他赶紧说，我今天就在外面吃吧，顺便在周围溜达溜达，熟悉一下环境。
　　盛弈逃出办公室，在周围转了转，很容易就找到了程程介绍的一间拉面馆。他胡乱地吃了几口，觉得没有什么胃口，放下筷子，给孙凯去了电话。中午正是孙凯忙的时候，两人匆忙聊几句。这时，杜鹃来电话了，她问盛弈第一天上班怎么样？盛弈含糊其辞地说，挺好的，公司环境不错，老板也挺好。他没有告诉杜鹃老板是女的，也不想跟她说今天的遭遇，他不想让杜鹃为他操心。
　　自从盛弈辞职这几个月，他和杜鹃的关系出现了危机，原因是杜鹃的父母知道盛弈再次下岗后便正式和盛弈摊牌，他们希望盛弈能主动和杜鹃分手，不要继续拖累杜鹃。盛弈很气愤，他对杜鹃说：“既然你父母看不起我，不能接受我，我们在一起也没有什么前途，还是分手算了吧，我不能总被你父母这么侮辱。而且说实话，我现在的确也没有能力和你结婚，我不想耽误你。”杜鹃痛苦流涕地抱住他，说：“我不要和你分手，我爱你，今生今世只爱你一个。你现在不想结婚也没有关系，我可以等你。”盛弈虽然知道杜鹃对自己一往情深，但他觉得这段感情让他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