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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声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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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萍山,练峨眉先行淨颜,初后,一人座于蒲团上静修。跟随其后的一声笑,便着迷的看着姐姐养气定神的仙容之态。
啊……就是这张不染情慾的脸庞,多美。
芙如柳,腰如枝,髮为肤,脂为玉,冰清玉容。当他的好姐姐,谁也染指不得。阿姐身上的一切都该属于他,无论是体内的五脏六腑,还是脸上的一颦一笑,连阿姐说话的声音也只能独归他欣赏。
所有、都是他的。
一声笑的目光吋吋往下方挪移,凝锁练峨眉闭合的嘴唇;一声笑,倏地,嫌恶的变去脸上懦色的表情。
那眼神,彷彿在看什麽极其肮髒的牲畜,两掌背上的青筋,变态得膨胀拱起。他气骇横目,变形张扭着十指指股,驱动着发出近似喀喀的□□声。
啊……我的好姐姐,妳,可千万别动心,那麽……我会再杀他一次、两次、三次,甚至把他剁碎吃下肚,我也心甘情愿,就算他是多麽呕心的杂秽。
蔺无双……你这纠缠不休的冤魂,上辈子能杀你一次,再多杀你一次,又何妨。
蒲团上的练峨眉忽然张开双眼,无波痕的视线看向自己的弟弟。
一声笑急急起身,关心问:「阿姐?」他靠上前,捕捉到练峨眉眼中一瞬的起伏。
那颜色很特别,他从未见过姐姐有这样的感情。连身边的梅花寒蕊,也相映不出这独秀之美。
他以为,那是给他的。他又喜又怕,就生怕这两种感情将他给夹杀了,他会无法克制自己,笑痴笑狂的在原地翩然起舞。
「阿弟你认识蔺无双吗?」
命中标靶的毒箭,即使,是纯然无恶无预谋。
一声笑只觉得他的天,快崩塌了。
「……阿姐为何这麽问?」一声笑压抑着心中强烈的妒意,他抬脸,温和天真。
「没什麽。」练峨眉不做解释,她无愧于心,孤傲自省;她是天界的『翠玉』。
练峨眉拂绺披肩的微捲褐髮,似是顺去她不习惯的心思。
「我到外头走走,一个人。」
一声笑乖顺的送姐姐练峨眉离开萍山,并听话不跟随。
他痴情的目光,只能放在练峨眉的背后才能小心洩漏;他苦闷的视线,像团溷杂的色光,怎麽看都不会是无杂质的亲情。
只因,他是一名爱着与自己有血脉亲连的姐姐;在别人眼裡,他只能是名疯子。
上辈子亦是,今生亦然。
姐姐,妳的眼神万不要进驻他人的身影,只要是妳自己就好。
那麽,我也会愿意永远只当你的好弟弟;所以,不要逼我疯狂,我的姐姐。
◇◆◇◇◆
练峨眉再度离开天界,一个人来到十恆河沙。她化去一直戴在脸上的清冷,她招招手,前方靠在树背上的少年,听到声音开心的转头:「眉姐!」
「龙绣,等很久吗?」练峨眉亲切的问。
龙绣摇摇头,「不会。」刚才,他还遇到一位不错的老伯呢。
练峨眉将龙绣背对着她,「背还痛吗?」
龙绣退下上衣,露出一片裸背,仔细让练峨眉诊视,并道:「不痛,眉姐教的方法很有效。吾身上的紫龙腾已经好一阵子没有浮现了。」
练峨眉称许的点点头。压制自身气能的滋味并不好受,尤其是这麽庞大烈性的龙气。
「龙绣,这方法你千万不可有一天怠惰,否则就前功尽弃。说不定,运用得好,这身龙气你还能转化为自己的功力。再也不怕它危害你和你身边的亲人。」
「嗯。」龙绣听话的将衣服穿上,拉着眉姐的手,练峨眉看见龙绣手腕上的白花,讚道:「这串花环编得真漂亮。」
龙绣举起手臂,说:「吾刚才遇到一位和蔼的老伯伯,是老伯送给吾的见面礼。老伯跟眉姐一样是天界之人。」
练峨眉好奇了,「他长得什麽模样?」
「嗯……老伯有一头白髮,和一把漂亮的白鬍子,穿白色的袍子,看起来仙风道骨的样子!」
练峨眉笑了笑,她知道是谁了。「那位老伯是不是叫号崑崙?」
「不是,」龙绣疑惑的说:「老伯说他叫做剑子。」
「剑子?」练峨眉听着龙绣的话,不由得轻蹙柳眉。剑子哪来的鬍子?「确定他的名讳不是号崑崙?他体型是不是稍微福态,面貌很慈祥的智慧者。」
龙宿郑重的摇头,他形容:「老伯不胖,看起高高壮壮的,声音有些沙哑。」龙绣再想想,又道:「老伯看起来不像智慧者,模样很风趣……对吾很亲切。」
练峨眉越听越煳涂。依龙绣的形容,外貌无像剑子一分,怎麽会自称是剑子?再说剑子仙迹的样貌并不老,正值意气风发之时。
「龙绣,你可能遇到冒牌货了。眉姐印象中的剑子并非你形容的那模样。」
「是吗?」龙绣眨动睫毛,想再说些什麽,「可老伯对吾很好……」
练峨眉看着龙绣,他是一名漂亮的孩子,很容易引起旁人的注目和关心。
「也许龙绣所说的剑子老伯是真心对龙绣好。但,龙绣千万别忘了,防人之心不可无。你认识的天界人并不多,并非所有的天界人都是好人,其中不乏也有贪色的人。尤其像龙绣长得这麽漂亮,很容易引来有心人的窥觑。」
「吾是顶天立地的大男子!」龙绣不满的宣告。
练峨眉轻笑,故意摸摸龙绣的头髮,说道:「等你长得比眉姐高、比眉姐厉害的时候,我会称你一声大男子。」
「吾现在处于成长期,很快就会追过眉姐的!到时候一掌轰掉一座山都不成问题!」龙绣对自己与生俱来的天份,自信满满。
「夸嘴。」练峨眉往前跨两步,「眉姐我可是天界最厉害的武将。」
「但是,眉姐不能打持久战吧!只要针对这一点,吾可以赢过眉姐。」
练峨眉因为先天体质的关係,她患有气喘的病根,也为这样她的情绪起伏不能太激烈,一直维持平平澹澹的,对她而言,是最好的平衡状态。
「早知道这样,就不告诉你这重大秘密了。」练峨眉并不以为意,还笑然千态。
「吾说笑的。眉姐是吾的恩人,吾才不会恩将仇报。」
为了普光初阳这项天地两界交流,她也是奉命到地界视察的人选之一。在地界,她看了一遍又一遍的枯荒和死城。原来,地界的生活环境这样的困苦,连自然万态的水都是黑色的黄泉。
她不曾在地界见过一花一草,那裡,所存在的,只有野生的绝望和陌生。地界,简直像是『罪人』居住的世界。
巍峨耸立冰冷的黑玄岩,冰刮峻耸终年不融冰柱,鬼嚎风声阴冷飒遝。眼前的景象,并非是炼狱──简直是被抛弃的地狱。
回头想想自己降生的天界,她不晓得自己该感到庆幸或是侥倖?她不晓得自己前世是否有罪?她醒来只知道自己上辈子是自杀而亡,至于什麽原因,她不记得了。一直过了很久,她才想起她还有一名亲弟弟。
看着转醒的弟弟,她脑中只有一个强烈的念头:管教好他!
她的亲弟弟长得跟她一点也不相似。一声笑比较顽皮,可是却很听她的话,只要她说过的话,他不敢不从。
她知道一声笑很崇拜她,还带有点膜拜的意味。她不知道为何一声笑会用这麽崇敬的眼神看她。也许,是她管教过于严苛吧。
她没有姆父,似乎前世自杀而亡的人都没有姆父。弟弟也没有姆父,所以她成了弟弟的姆母,照顾弟弟。
姊弟两人上辈子都是自杀而亡,听起来好凄凉。
有一次,她问弟弟关于前世记忆的事情。
一声笑悲伤的说:因为阿姐死了。我好难过,也跟着阿姐的脚步……死了。
她难过的安慰着:傻弟弟……
自杀而死的人,对前世的记忆都不强烈。
她想起蔺无双,有着一双忧鬱眼神的男子。听他的语气,上辈子,他与她似有关切的牵连。对蔺无双,她没有任何明显的记忆。只是,对他的声音,有一些些状似牵挂的情感。而这种感情,她不很瞭解。
但一声笑厌恨蔺无双的眼神,在当时,使她惊怃;她不曾见过如此失态暴怒的弟弟;一声笑那模样,很遥远地,生生勾起她另一方遗忘很久的情绪。
回想间,脑海裡不期然的跳出一双饱满的瓣色嘴唇。仔细想想,蔺无双当时好像碰了她的唇?
练峨眉略为失神的轻轻滑过自己的嘴唇,唇上彷彿有了温热的气息,扑扑地,淘气地,闯进她平静无波的心湖;心湖起涟漪,徬徨之间,蔺无双的面貌清楚进驻她眼瞳中。
「眉姐?」龙绣首次见到失神的练峨眉,心裡有些担忧的唤了唤。
回过神的练峨眉,事实上,尚不能体会心中这股若有似无的浪涛。那只是小小的浪花,很特别的滋味罢了。她望着龙绣,龙绣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也许是因为还年少的关係,龙绣的眼裡,有无惧色彩。
但那份无惧,是勇敢和幼色的朝气。
当时她在蔺无双眼中看到的无惧,是深沉和决心的魄力。
察觉自己想得深了,练峨眉摇摇首。一点心波,推使红翠盪漾。
「龙绣,你说说。你与我相识多久了?」
龙绣低头算了算,抬头道:「用天界的日子算,有幸认识眉姐已经四百年有馀。」
「是啊,都这麽久了。」她曾以为过眼之景,现在如眼历历在目。若非因缘际会,她和龙绣是不会有交集。
「妹妹还好吗?」
提到妹妹,龙绣的眼神变了,那是兄长的眼神,温柔的疼爱着,「她啊,整天跟在我后头,像个牛皮糖。」
见到龙绣这般全然爱护的表情,练峨眉一颗心也放柔了。「我也有个小弟整天爱粘着我。不过,我总看不穿他到底在想些什麽。」
「哦?」龙绣的印象中,弟妹都是和善无邪。「眉姐的小弟是什麽样的性子?」
「他叫做一声笑。他平常是个很安静温顺的弟弟……我想,也许只有在我面前才如此乖顺。」练峨眉眉心微蹙,又言:「他人眼中的一声笑,疯狂、激进、反覆无常──」
龙绣不能理解的问:「眉姐不是说令弟『安静温顺』吗?」怎麽还会反覆无常?
「这便是我困惑不解的一点。」练峨眉苦笑着。一声笑无法预测的心思让她心忧。随着日子越久,她更有种如坐针毡的悚冷。再加上武术赛蔺无双的关係,她对一声笑的乖僻感俱增。
不好的预感和浮躁的碰触,一点一滴的冒出晦芽;倘若把那不明显的初芽拔除,似乎会看见埋在土裡的黑洞;一处填埋不尽的窟窿,骇人的朝她扑跳。
是她沦陷?抑或是一声笑沦陷?答案太可怕了。
练峨眉栓紧思绪,想着他人对一声笑的行为描述:「曾有旁人对我说,一声笑的温顺只对我,他的顺从也只在我面前展现。种种表现只为讨我欢心……」
「怎麽感觉像是对情人的包容退让?」龙绣直觉无心的说道。
凭言,练峨眉却是惊骇的、心抓停了。她美目僵定,犹如地府的生鬼,活生生的站在她眼前,诡异的对她惨容嘻笑。
难以开怀的笑话。
龙绣看见眉姐神色不定的模样,他安抚道:「吾随口胡诌的,眉姐汝别想深了。也许只是令弟尊长敬姐的表现……无事的。」
直至,那头鬼似乎远走,练峨眉方才沉沉地说:「但愿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