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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红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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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揭开两人曾有的接触后,剑子的态度有极大的转变。
龙首这才发现,原来剑子沉默起来程度着实吓人。不言不语,全身散发的气势,令人不寒而慄。饬坐暗处,手脚的铁鍊无声无息,无形的防卫,开始在两人间筑立。
前些日子的怒吼声和嘻笑声,兀自回想起来虚幻得令人量感诡异。
算一算,多久没听到剑子的可恶笑声?约莫九日吧?
左翻书卷,他依案而读。紧绷的气氛在身边每日持续高悬。
他轻点额心。试着不去注意自己背后那双严冷的黑眸,他觉得剑子正对他施予无形的压迫、无声的对战。
原来,前些日子的嘻闹笑语,剑子的种种不正经,完全是因他而来。只因,在他剑子的眼中,他仍是剑子认定的少年龙绣,而非将他当作黄泉之首。
他从未将他当作敌人,而是朋友。
龙首轻笑一声,这场精神力的角战,他不会认输的。就算汝负有天下无双的称号也一样。
龙首放下手中的书卷,也没再多看一眼被他禁在暗处的剑子。明知道自己在剑子身上下的禁制,仅能离开十呎范畴,一旦逾越,剑子必然得承受窒息之苦。
试试看,他究竟有多大能耐?龙首微许启唇,邪气一笑。
吾的执念有多深、多浓,汝将会亲身体验,囚心的滋味,汝能承受几分?
剑子缓缓张眸,暗处的恶意,化成一条极细的丝线,软绵地缠入他的右心口,龙首每远走一步,那丝线便在他鼓动的心上多绕上一圈……直到将他的心脏完全掌握的圈数。
抿成一直线的男性嘴唇,眉头间的皱痕,愈拢愈紧。
想试探他吗?釉黑如墨的瞳,他按下紧缩的激麻之痛。锥心刺骨之后,接续而来的是再一阵完全掐紧心头的挣扎鼓动,剑子勐然张开双目,冒吼地一声震撼,双臂奔张拱起,他仰首怒吼。
乓然震碎手脚上极地玄石打造的铁鍊,剑子飞跃而起,如火如雷,奔出这间名为书阁、实际为囚禁他的书牢。
他急奔着,如似知道彼此的位置,凭着第六感与咒术的指引,他奔到龙首身后约莫二十呎的后方。
剑子急促喘着气,铁青难看的脸色,且蹙拢深凿的眉间,他折起的手肘倚着冰冷的冰晶柱牆,每座牆面上都投射着他微怒的神情──以及龙首那双冷眼旁观的紫眸;在冰晶上,更显生冷无情。
龙首极缓慢的旋过身,一种傲慢、一种骄矜、更是一种王者的气势,平勾微扬他紫蜜色的唇角。
他笑,笑得魅,如鬼的坏意。
「痛苦吗?剑子『伯伯』。」
剑子握紧拳头,抬头,他脸上的温和已经被缚咒缠得丁点不存,咬着牙根,他举步走至龙首身前,愈是靠近一分,心上绵延的丝线,便轻减一圈……如似重负的,他眯起眼,头一次看着眼前的成年男子,他同样也是一抹莫测的笑。
多久了?他从未像此刻一样,剖心挖肺般的,想好好的──惩罚这爱折磨人的小傢伙!
「招惹我的下场,高傲的龙首大人有兴趣体验一下吗?」他摊开两掌,斜倾的角度,额前的白苏浏海,技巧性的为他遮掩住眼底的黑彩。
龙首原想冷哼一声,来表示他的敬谢不敏,岂料,老头的思考迴路可不是他这年轻气盛的男子,可能去了解的奥妙。
互殴?才不是。
泡茶聊天?更不可能。
相拥大笑?打死他再说。
那,到底是什麽?
根据在场驻守的黄泉士兵是这麽解释当时一团溷乱的情况:
先是一声分辨不清的巨响,彷若架起八方透明牢固的结界力牆,包围着龙首和那名天界白髮男子。
只见龙首变了脸色,表情十分凝重。
结界裡没有一丝可以让地界之人呼吸的空气,而天界之人胆敢在地界内发动这麽强大的力牆,简直就是豁出去玩命!
一旁的士兵根本帮不上忙,只能看困在结界内的龙首和剑子他们两人。
「汝之功体?!」不是被他封住了吗?怎麽能?龙首甚是暗自大惊。
剑子拍拍身上一丝不苟的白衣,脸上既没有对龙绣的宠溺、更无论疼爱和欣赏。一喉陌生的嗓音,不沉不清,平衡线上的火焰,慢火烧熬。
「这世上有部功夫,可让筋脉和穴道异位。很不巧的,我天下无双中,恰巧就练了这部冷门的功夫。你倒是说说看,我什麽时候解开你的封体之术?」
「汝之演技当真炉火纯青。」这些日子来,他太低估他,却也太高估自己。
「好说。」剑子挥拂衣袖。看看自己原本的衣服,还是比较习惯。虽说穿着兜裆布生活的日子也挺凉快。但,人啊,要衣装呀。
「我很喜欢你的,龙绣。」
剑子注视着他,嘴裡突然说出这句话,龙首古怪的瞪了他一眼。
「至少……」他步步逼近,步步愈趋明显的恶意,「在十呎之内,我都是用心在呵护你。因为,我知道,你本不坏。」但这越线的折磨,可真让他把好感一瞬间击碎。
「你,该罚。」短短三字,轻易地让周围的气氛冰薄。
语毕,肺裡的空气,一下子被抽光。龙首按着心首,足下跄跄踉踉。
哼,用相同的招数来对付他。现在也不用顾虑眉姐的嘱咐,他只想狠狠的催折剑子碍目的气势。
龙首握紧掌心,手裡像是掌握了什麽物体,他紧牢地握着、压着。唸出来的名字,像是低喃的爱语,一符致人于死的极媚天籁。
「剑子仙迹──」
两人同时都感觉到肺腑内,如刀割剑穿的来回,一剑一刀,切割最脆弱的脏腑。没时间捂去嘴缝窜流的红血,他们激烈的对凝彼此的眼眸,厮杀、吞骨、拆心,每一下、每一眼、每一折杀,皆是不肯罢休的顽固。
但终究是设下关卡的人,佔了上风。
囚心、囚心,也可看成是求爱的一种卑劣手段。
没了气力、手裡的咒,也起不了作用,龙首愤愤地瞪视眼前情况只比他上一些的剑子。
剑子不太稳落的舐去嘴边残留的血渍,那模样有几分魔鬼附身,红邪的浪荡。
「认输了?」见他精神逐渐涣散,却又硬逼自己清醒的模样,实在是倔强的令人发疼呐。
龙首摇摇晃晃的扶着冰牆撑起稍嫌沉重的身躯,眸色的光,隐逸而聚,一闪精光,飞快的化出掌中剑,横式一噼,剑子拦腰依势化去剑气,食指和中指挟住剑身,使力折弯,反弹剑气方向。
龙首偏头一闪,冷冽剑气在颊边留下一道细红血丝。
这口子,如屈辱、如挑衅!
他拧变神情,化为鬼狡,勐烈的杀气,四散的冰炎之火,自龙首身上鑽出。
乍见这般异象,剑子也不禁敛起玩笑心态。紫红色的四尾龙炎,张扬着凶勐的牙刃,正朝他嘶嘶鸣啸。
真龙?亦或假龙?脑海裡不由得想起跟龙绣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吾,名唤龙宿。』
『……吾是龙宿……龙宿……』
恍惚间,他甚至听见耳际传来逼真的龙啸降临。一身寒意哆嗦,他像个疯癫的病人,整个人疼痛了起来。
砰然一声巨响,剑子提掌往龙首的方向冲去,眼见,一击毙杀!
龙首以为剑子是要一招胜负,不容情的催发全身龙气,眼前交搆的倏瞬,似乎有什麽痛苦的煎熬刺停在剑子眼上。
因为那感情,太过真切,龙首看过了神;再回神,眼前只剩碎裂的力牆冰晶,片片如天界雪花的结晶,飘落在他的身上……
这……是为什麽?
为什麽用那种灼烈的眼神炯炯注视他,彷彿要将他刺穿、不善罢甘休的、强烈的视线。
在他发怔的同时,肩上靠上一双强而有力的手掌,这气息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龙首,你怎麽可以对敌人仁慈呢?」浑厚而霸气的,言语中的绝对和自信,不赞同的在他耳边微词,忠言训斥。
他没有说话,任由伏在他身上的剑子仙迹,慢慢的……慢慢的……从他身上滑落。
那身血,沾满他全身。怎麽?却像是一种绚烂的低级殉情。
「祭天……」无法置信,这心疼某人的声音,是他体内发出来的。「祭天……他不能死,他是唯一知道红尘下落的人。」
「喔?」名为祭天的男子,体型粗犷高大,眉目间不遮掩的狂态,无须自敛其态。
「原来他就是天界白玉。」祭天憸邪的目光直盯着被他刺了一拳的剑子,足尖抵着剑子的下颚,低嘘了几声:「好生面熟的一张脸啊。」
剑子吃力的扬起眼,啐了口血。被绑到地界后,他怎麽三天两头老是一直见血……
剑子看清楚这从背后偷袭他的人,此人面貌,不就是当年护着龙绣的其中一人吗?哼,长得头好壮壮,真不赖。偷袭技俩,练得更是好!
祭天笑弯了一对眼眸,忽地击掌,恍然想起陈年旧帐。他用森冷阴气的浑厚嗓音,娓娓说道:「报仇,三十年也不嫌晚。你说是吧,龙首。」他不着痕迹的阴险眸光,冷扫撑坐于地的剑子。「普光初阳那年的武术赛,我受到此人不少款待……至今,我仍不敢忘却半分,深深牢记心中。」
龙首别过头,没有作话。心情仍停留在刚才剑子看他的眼神中,无法平復……
「既然杀不得……龙首,此人可借我几天?」祭天狰拧着眉目,高扬的眉梢都成了一层极其残虐的抖动。
惊见祭天这副表情,凭着多年的交情相处,他当然知道祭天这神情下所恶掩的狂虐心。
他急着站在剑子面前,横手言道:「祭天,白玉恕吾不能交给汝。吾在白玉身上下了以命相连的咒术。况且,白玉对吾而言……很重要。」
这话儿,听在祭天耳裡,很不是滋味。他拧眉,「你还不放弃红尘?……龙绣……」厚冷的声音,转成了和缓的对待。「你该学着如何放弃固执。人都死了那麽久……」
「住嘴,祭天!!」龙首迅雷怒喝。
眼前的,是一张王者的怒颜。祭天屈膝伏跪,低首请罪:「请龙首降罪。属下知错。」
剑子一双眼观察着他们两人之间的气氛。
原来,龙绣执着红尘的下落……是为了「某一个人」……
是谁呢?他深沉的心思,咀嚼龙绣眼底埋葬不了阴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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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子低头看着自己腹上一圈圈纱布,指头按上去,伤口仍有些痛。
来地界这麽久……算一算,他已经好久不曾见过日阳了。以前在天界的时候,还会偶尔抱怨日阳整天亮得扎死人,现在离开天界这麽久了,蓦然想念起天界的一花一草,还有……大家的笑闹声。剑子叹了一口气,想不到思乡和伤感这两种情绪居然在他情感上鑽了出来。
其实,他可选择走人的机会很多。也许,是那一些些既往的邂逅,令他醉了些心思吧。
他在期待什麽?龙绣现在已是他碰不得的人了。
人家可是一界之王呢。不是当年眼中满是新奇的少年、更非是接受他白花手环赠礼的龙绣。
龙绣?剑子掩眸苦笑。绣字,即使改变了名字,他仍是龙身寄宿的其主。动手的那天,他并没有看差眼,龙绣身上发出来气,是确确实实的龙气。
多情,总有一天会害死你自己,剑子。
呵,可真被你说中了,杜一苇。
上辈子,他也是这麽死的。
死在一名叫做『疏楼龙宿』的人的手上。